姚知序还是要走。
方静握着女儿的那只手，略显得冰凉的小手上留着姚知序的余温。
她想劝，却知道劝不动，也不能劝。
她的夫君是大将军，这一战已经打了这么多年，不能功亏一篑。
“你放心去，我会照顾好女儿的。”
姚知序颔首，又往女儿那边看了一眼，转身出了军帐。
沈月娇正与麦冬说话，听他号令将士准备出发，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药记得吃，若是眼睛又疼，你就……”
姚知序抬手，轻轻触碰着自己眉骨那一处的穴位，“就揉这里，我记得的。”
方静从军帐中追出来，看见沈月娇正站在马下，与她的夫君说话。
她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了。
沈月娇点了头，又把熏过药的布条递给他，姚知序接过，蒙在眼睛上。
“万事不能逞强，自己的性命最重要。你的妻子女儿还在这里等你。”
姚知序低声笑笑，语气一如沈月娇记忆里的温和。
“我知道。”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像是所有感知，姚知序竟抬眼向方静这边看过来。
“沈月娇，照顾好我夫人和时欢。”
沈月娇应下来，“嗯。”
直到看着他领兵走出城门，方静才像是反应过来，快速跑上城墙。可她到底慢了一步，姚知序已经走远了。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方静回头，看见来人是沈月娇。
沈月娇走到她身边来，天色已经全黑了，外头雪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刚才有机会，你怎么不来送他？”
方静没应声，依旧遥望着远处。
“我跟他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没有任何逾矩。我来青石城，是安阳世子所托，请问我来给他治眼疾，我跟他……”
“我知道。”
方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我信他。”
沈月娇看向他，“可你不自信。”
方静低下头来，又不说话了。
沈月娇笑起来“他说你性子静，还真是这样。”
“他跟你说的？他还说什么了？”
沈月娇看向她，“他说，他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会乖巧懂事的追在他身后喊他爹爹，说我们两家的孩子年纪差不多，等回了京城，他们应该能玩在一起。”
“他说，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性子安静一些，说等回了京城，让我多带着你玩一玩。”
方静又把目光望向远处，“又不是不回来，干什么把我交代给别人。”
随着她的目光，沈月娇也遥望向远方。
“他们自小相识，是最好的朋友，年岁不大，却都救过对方的命。长大后虽然各自较劲，但我知道，姚知序明里暗里的给楚琰透露过不少军报，让楚琰省了很多麻烦。听说姚知序被围困在青石城，楚琰二话不说就请命前来。”
“他们本就是最默契的兄弟，谢昭打仗也厉害，这次出征，他们都抢着自己的名字能第一个写在史书上，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至于你，那不是交代，是他觉得他跟楚琰是朋友，所以我们也能是朋友，将来我们的孩子，也应该会是朋友。当年的恩怨情仇，早就过去了。”
沈月娇转身，要回去了。
“临行前他的话你也听见了，他心里是有你的，你不用把自己想的太差了。”
方静又不说话了，只是又在城墙上站了好久，久到她两颊被冷风吹得生疼，她才终于回去了。
半夜，姚时欢浑身滚烫，方静看似镇定，其实心里早就慌了。麦冬来把了脉象，检查了伤势，又开了方子，半个时辰后，沈月娇端着小半碗汤药进来。
这一路过来，汤药早就温凉了。
“你抱着她，我来喂药。”
方静小心的把女儿抱起来，沈月娇突然捏住了姚时欢的小鼻子，不能呼吸后，小娃娃挣扎了两下，嘤咛两声后，竟然睁开眼睛，小声的啼哭了两声。
方静吓了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沈月娇已经把药灌进了她女儿的嘴里。
“你……”
“小孩子睡着的时候不能喂药，会呛着的。我家两个孩子生病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灌进去的，放心，我有分寸。”
虽然……但是……
方静还是有些心疼。
沈月娇却突然笑起来。
方静有些气恼，“你笑什么？”
“到时候见了我家孩子你就知道了。”
一副药下去，姚时欢身上的热气已经退了，人也清醒过来。昨天送来时脸色苍白，口唇发紫，今天就已经有了些气色。
只不过到底才是三岁的小娃娃，受了这么重的伤，疼得身子直发抖，哭的都没力气了。
方静抱着女儿，不敢在她面前哭，背过身去时眼泪才大颗大颗掉下来。
沈月娇偶尔会过来，哄着姚时欢玩一玩。她离京时，棠儿给她塞了个小玩意，是在边关买的一个小牛皮响铃。
也不知道沈月娇是怎么哄她的，姚时欢抓着那小东西，能玩一整天，自然就很少哭了。
沈月娇与麦冬每日都过来给她换药扎针，每到这个时候方静都会蒙着女儿的眼睛，看着拿到深可见骨的伤势，她这个做娘的只能忍着眼泪，故作轻松的在女儿耳边哼着歌。
三岁的小娃娃明明疼得发抖，却也懂事的不敢乱动，只小手紧紧的抓着那个小牛皮的响铃。
她确实很听话。
两三日后，姚时欢身上的毒彻底清除，不过因为伤势太过严重，手臂怕是要留疤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不会影响手臂的活动，不过女儿家家的，因为这个伤疤以后嫁人要吃亏一些。
沈月娇把这些告知方静时，还以为她又要哭一场，没想到她沉默片刻后，竟只是说了一句：“她爹是一等国公，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将军，若是以后因为这道伤疤就遭人嫌弃，那他们也不配做我女儿的夫婿。”
麦冬掀帘进来，把沈月娇喊了出去，将她的弓箭递给她。
“师妹，刚才有人在城中发现几个行迹可疑的人，去追查时又没了踪迹。守城的那位都尉已经在军帐外加派了人手，但你们还是多注意些。你跟姚夫人打声招呼，这两日最好就待在军帐中，没事不要外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