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刚下了楼,晏青就把刚从伙计手里拿来的糕点递了过去。
陈锦玉不想接,檀儿不想要,晏青指了指二楼的位置,“锦玉姑娘还是拿着吧,这可是我们世子爷特地给你买的。”
她回头,正好看见谢昭走下楼来。
她心口一窒,抓过晏青手里的糕点,拉着檀儿快步离开。
檀儿一路上都不放心,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有人盯着。陈锦玉被她弄得有些紧张,走几步就得回头看看。
回了府上,檀儿才松了一口气。
“姑娘,咱们这几天就好好待在府上,......
楚煊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没再说话,只是牵起他沾着灰的小手往回走。冬日的风卷着枯叶扑在廊柱上,簌簌作响,像极了前几日府里老嬷嬷扫地时抖落的陈年旧灰。楚琰一路没吭声,小脚踩在青砖缝里,偶尔踢起一小片冻得发硬的泥块,砸在墙根下,碎成几瓣。
回到长公主府,楚琰径直奔向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是他和姚知序头一回碰面的地方。树干上还留着两人用炭条画下的歪斜箭靶,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楚三赢”三个字,旁边是姚知序补上的“姚大输”,墨迹被雨水洇开,只剩一点灰痕。他踮起脚,手指抠着树皮,抠下一块干裂的老皮,又掏出袖袋里半截断掉的箭镞,轻轻按进树缝里,仿佛在埋一件没人认领的信物。
晚饭时,长公主楚华裳坐在主位,膝上搭着素银狐裘,指尖捻着一盏温热的枸杞茶,目光却落在楚琰碗里只动了两筷子的八宝鸭上。“今日见着姚家那孩子了?”
楚琰扒拉着饭粒,含糊应了一声。
楚华裳没再问,只将茶盏搁在紫檀托盘上,清脆一声响。“你二哥说,他打了人。”
楚琰筷子一顿,米粒从筷尖滑落。
“不是我打的。”他仰起脸,“是他先说我不讲理,说我仗着舅舅是皇帝就横着走。”
楚华裳垂眸,望着自己指甲上新染的凤仙花汁,淡淡道:“那他替你出气,算不算仗着你是长公主的儿子?”
楚琰愣住,嘴边还沾着一点酱汁,没擦。
“序儿那孩子,心是干净的。”楚华裳忽然换了语气,轻得像一片雪落进茶汤里,“可干净的东西,最容易被人裹进泥里,再洗也洗不白。”
楚琰眨眨眼,没懂。
“你记得上月你摔伤那回?”楚华裳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刺客身上搜出来的腰牌,刻的是内务府匠造司的暗记。匠造司归谁管?归顺贵妃掌着的尚宫局。尚宫局的印鉴,三个月前才由你姨母亲手交到她手里。”
楚琰怔住了,手里的竹筷“嗒”一声掉进汤碗里,溅起几点油星。
楚华裳却不再往下说,只抬手示意乳母把孩子抱下去换衣。楚琰被抱走时,还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端坐如初,烛光映着她鬓角一根未摘的累丝金步摇,垂坠的流苏微微晃着,像一道无声的锁链。
当晚,楚琰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赤着脚摸进书房。他够不着书架最上层,便搬来矮杌子,踮脚抽出一本泛黄的《京畿舆图志》,哗啦啦翻到“匠造司”那页。纸页脆得发响,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眯着眼辨认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匠造司辖十二坊,专司宫中器物、武备、仪仗……其中“弓矢坊”列于第三,注曰:“凡弓弩箭镞,皆由监正亲验火候、韧度、锋锐,烙双印为凭——一为司印,一为监印。”
他忽然想起姚知序那天背在身后的弓——乌木胎,赤金缠弦,弓梢内侧果然有一枚细小的朱砂印,形似半朵未绽的芙蓉。他当时只当是装饰,如今却记起来了:顺贵妃闺名里带个“芙”字。
楚琰攥紧书页,指节泛白。他忽然明白姚知序为何总在假山后头跟他讲那些兵书上的故事,为何反复问他“你大哥在军中吃什么菜”,为何悄悄摸过他袖口磨破的线头又飞快缩回去……原来不是打听,是怕他饿着;不是套话,是想记住他哪处受伤了;不是利用,是连他自己都还没学会怎么藏起真心,就先学着替别人捂住伤口。
第二天清晨,楚琰没等马车,自己跑去了国公府。
门房早得了吩咐,不敢拦,只悄悄遣人往后头报信。姚知序正蹲在演武场边喂一只瘸腿的雀儿,听见通报时手一抖,粟米全撒进了雪里。他抬头望见楚琰站在垂花门外,小脸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紫檀匣子,匣盖缝隙里露出一角明黄锦缎。
“你来干什么?”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楚琰没答,只把匣子往前一递。
姚知序迟疑着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把寸许长的银鞘小刀,刀柄嵌着半粒琥珀,刀鞘背面刻着细若游丝的“琰”字。旁边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桑皮纸,上面是楚琰用炭条写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用力:
【你救过我一次。
我欠你一把刀。
以后你挨打,我替你打回去。
你被人说坏话,我替你骂回去。
你不想读书,我陪你逃学。
你不想做棋子,我帮你砸棋盘。
——楚琰,四岁零三个月】
姚知序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躲在祠堂抄《孝经》时,窗外飘进来半片槐花瓣,停在他手背上,像一句没出口的道歉。
“你……你怎么知道我挨打?”他声音发紧。
楚琰仰起脸,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睫毛:“你左手虎口有茧,右手没有。你写字时总爱用左手支着下巴,可上次比试,你射箭用的是右手——说明你右手不能用力。先生打人,惯用戒尺打手心,可你手心没红痕……所以打的是左手。”
姚知序怔住。
“还有,”楚琰伸出自己的小手,摊开掌心,“你看。”
他左掌心赫然一道浅淡的旧疤,形状与姚知序虎口那处茧子几乎严丝合缝。
“那天你挡我拳头,我故意往你左手撞的。”楚琰眼睛亮得惊人,“你疼不疼?”
姚知序鼻子一酸,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着。他想说“不疼”,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敲得人心口发颤。
这时,张氏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食盒的丫鬟。她一眼瞧见儿子红着的眼睛,心都揪起来了,忙把食盒塞进姚知序怀里:“快,趁热给你楚三弟送去!今早厨房刚蒸的枣泥糕,加了松仁和桂花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姚知序低头看着食盒上描金的“寿”字——那是他生辰那日祖母命人新换的。他忽然伸手,一把掀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块枣泥糕,每块糕上都用糖霜画着小小箭靶,靶心一点朱砂,像凝固的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转身,抓起食盒重重放在楚琰怀里:“拿着!以后我吃的,你都得尝一口!”
楚琰低头瞅了瞅糕点,又抬头看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个月校场比武,我要跟你一组。”
姚知序一愣:“你才四岁,连弓都拉不开——”
“我拉不开,你能拉开。”楚琰踮起脚,把脸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射箭,我帮你盯着靶子。你瞄左边,我就喊‘歪了’;你瞄右边,我就喊‘偏了’;你要是敢放水……”他顿了顿,小拇指勾住姚知序的袖扣,轻轻一扯,“我就把你偷偷藏在我家假山洞里的那本《阵法图解》烧了。”
姚知序倒吸一口冷气,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原来那日他趁人不备塞进假山石缝的书,早被这小鬼翻烂了页角。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齐齐笑出声来。笑声惊起檐角一只寒鸦,扑棱棱飞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此时,国公府东跨院,姚老夫人正对着铜镜卸下一支累丝金凤钗。镜中映出她眼角新添的细纹,还有鬓角一抹来不及遮掩的银白。她摩挲着凤钗尾端暗刻的“芙”字,良久,叹出一口气:“到底还是小看了长公主府的孩子。”
张氏端着安神汤进来,听见这话手一抖,汤匙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响。
“母亲……”
“不必说了。”姚老夫人放下凤钗,声音忽然疲惫,“晋国公昨夜递了折子,说要请旨送序儿去北境军营历练。十六岁之前,不许回京。”
张氏脸色霎时惨白:“北境?那地方……”
“那儿风沙大,冻疮多,将士们的手脚常烂得露骨。”姚老夫人接过汤碗,指尖抚过碗沿冰凉的釉色,“可也正因如此,才没人敢往那儿派探子。更没人能查出,是谁在箭镞上做了手脚。”
张氏浑身一颤,汤水泼出半勺,在裙面上洇开深色痕迹。
姚老夫人慢慢啜了一口汤,目光投向窗外——那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并肩穿过垂花门,一个仰着头说话,另一个低头听着,时不时抬手替对方拂去肩头落下的枯叶。他们走得极慢,影子被冬阳拖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告诉序儿,”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让他护好楚三公子。不是为了姚家,是为了他自己。”
张氏愕然抬头。
老夫人已转过身去,重新拿起凤钗,对镜细细插回鬓间:“有些路,走岔一步,余生都在补。有些孩子,错过一回,就再难重来。”
而此刻,楚琰正把最后一块枣泥糕塞进姚知序嘴里,自己则舔着指尖沾的桂花蜜,含含糊糊地说:“甜。”
姚知序咽下糕点,舌尖尝到一丝微苦——那是松仁烤焦的涩味,混着蜜的甜,竟奇异地融成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他忽然明白,原来所谓真心,并非天生无瑕,而是明知世道浑浊,仍愿为你捧出一颗尚未冷却的心。
就像这冬日里,两双冻得发红的小手,执意要握在一起,哪怕指节僵硬,也要把温度一点一点,渡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