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随着主子离开的晏青突然去而复返,他看着陈锦玉又挑了四尺的料子,爽快的付了一百二十多两的银子。
平时不见她用多好的东西,现在倒是舍得给别人花钱。
等他们出了铺子,晏青拱手道:“锦玉姑娘,我们世子爷在前头的酒楼,请姑娘过去一叙。”
还要叙?
陈锦玉皱起眉心,“料子都挑完了,你们世子爷还有什么吩咐?”
檀儿冲她摇摇头,催着她赶紧离开。
晏青脚步往前一跨。
“我们世子爷说,锦玉姑娘要是不过去,他明日就去长公......
姚知序哄妹妹的话音刚落,窗外忽有风过,竹影摇曳,扫过廊下青砖,簌簌作响。他话出口才觉失言,忙捂住嘴,可那“叫花子”三字已如针尖刺进张氏耳中,她脸色霎时青白交加,指尖掐进掌心,却不敢当着老夫人面发作——毕竟楚琰是长公主亲子,又是太后亲口赞过“灵慧过人”的孩子,纵使言语刻薄,也轮不到姚家主母当面斥责。
老夫人冷眼扫过满屋人,只道:“小孩子拌嘴罢了,谁家孩子没说过混话?倒也不必上纲上线。”语气听着宽和,可尾音微顿,目光却沉沉落在姚知序脸上,仿佛在掂量他这话里几分真心、几分敷衍。姚知序垂手而立,脊背挺直,指甲悄悄陷进掌心肉里,压着那点翻腾的涩意。他早知祖母不喜楚琰,更不喜他与楚琰走得近;如今连妹妹都成了试探的靶子,一句玩笑话,竟被拿去称量两家分寸。
当晚,姚知序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祠堂外的小佛堂。那里供着姚家先祖牌位,香火常年不断,却少有人来。他跪在蒲团上,闭目良久,忽听帘外脚步轻响,睁眼见是母亲张氏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热气氤氲,甜香扑鼻。
“你祖母说,你今日对妹妹说话太重。”张氏将碗放在小几上,没看他,只伸手拨了拨香炉里将熄的灰,“可她没说,你妹妹哭完就让丫鬟去厨房讨桂花糕,说是‘楚琰爱吃的,我也要吃’。”
姚知序一怔,抬眼望向母亲。张氏鬓角已有几缕银丝,眉眼温软,却总透着股怯懦的倦意。她从不争,也从不驳,可此刻指尖捻着香灰,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父亲前日入宫,回来后在书房坐到三更。我听见他低声问方管家,‘楚琰那孩子,近来可常去国子监旁听?’”
姚知序心头一跳。
国子监旁听——那是皇族宗室及五品以上勋贵嫡子才有的资格,楚琰今年不过六岁,尚未开蒙,按例不该踏足半步。可若真去了……说明太后默许,皇帝首肯,长公主府亦未拦阻。这已不是寻常宠溺,而是明晃晃的预示:此子将早早入局,且站得极稳。
“母亲……您怎么知道?”
“你父亲说漏了嘴。”张氏终于侧过脸,目光柔而钝,“他怕你不懂分寸,又怕你太懂分寸。序儿,娘不指望你攀龙附凤,可你得活着,得护住你妹妹,得让你爹在朝堂上说话时,不必总低头看人脸色。”
姚知序喉头滚动,想说“我不愿做棋子”,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楚琰袖口磨出毛边的旧绸子,想起他射箭时绷紧的小下巴,想起那日他挨了两拳后仍仰着脸问他“你是不是真把我当傻子”,想起楚煊站在暗处冷笑的模样——他们兄弟三人,从不掩饰算计,却也从不吝啬真心。反倒是姚家,满口仁义礼智信,连哄孩子的话都要绕三道弯。
次日清晨,姚知序换了身素净青衫,未佩玉,未束带,只揣着半块干粮就出了门。他在朱雀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果然见楚琰由两个侍卫簇拥着,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而来。车帘掀开,楚琰探出头,看见他,眉梢微挑:“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要去国子监。”姚知序递上干粮,“路上吃。”
楚琰接过,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你偷听我大哥说话?”
“没有。”姚知序摇头,“是我娘说的。”
楚琰噎了一下,差点呛住,咳了两声才瞪他:“你娘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她怕我被人骗。”姚知序顿了顿,“就像你二哥说的,怕你脑子不好使。”
楚琰把剩下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含糊道:“那你呢?你脑子好使吗?”
姚知序笑了:“我比你大三岁,该比你多长三年脑子。”
“可你连我射箭都赢不了。”楚琰抹了抹嘴,忽然指了指远处,“你看那边。”
姚知序顺着他手指望去,朱雀门右侧偏巷口,停着辆乌木镶铜的马车,帘角垂着半枚金铃,风过时无声——那是晋国公府的车驾。他父亲竟亲自来了?可父亲今日休沐,按理该在府中整理礼部呈上的春闱卷宗。
楚琰歪着头看他:“你爹来接你?”
“……不像是。”姚知序眯起眼,却见那车帘纹丝不动,既无仆从下车,亦无通报声响。他心头一紧,猛地攥住楚琰手腕:“你别下车,等我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巷口忽有三骑疾驰而出,为首之人玄甲黑袍,腰悬横刀,正是京畿大营新任校尉楚煊。他勒马停在姚知序面前,马蹄刨着青石地,溅起细碎火星。
“姚大公子,”楚煊居高临下,声线冷硬如铁,“你父亲在里头等你。他刚收到大理寺密报,说上月截获的刺客供词里,提到了一个名字——姚知序。”
姚知序浑身一僵,血液似骤然冻住。
楚煊俯身,压低声音:“供词里写,刺客原定刺杀目标本是你。因你临时改道去城西猎场,才误伤了三弟。他们说,你身上有晋国公府密令调兵的虎符拓片,只要取你性命,就能嫁祸国公府勾结北狄。”
姚知序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虎符拓片?他从未见过虎符,更遑论拓印!可父亲为何在此?为何不召他入府质问,却选在这僻静巷口?
楚煊瞥见他惨白脸色,略略缓了语气:“你父亲没信。他说,若真有人能从他书房盗走虎符拓片,那此人必是他枕边之人——而你母亲,昨夜在佛堂守了整宿。”
姚知序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楚琰的手腕。楚琰却挣脱出来,一把拽住他衣袖:“你怕什么?你又没干。”
“可别人觉得我干了。”姚知序苦笑,“若供词为真,我便是通敌叛国的罪证;若供词为假,我爹就得查遍府中上下,连我娘都要被请去大理寺问话。”
楚煊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刀递给他:“拿着。你进去时若听见刀剑出鞘声,立刻拔刀护住三弟。我已让侍卫围了巷子,若有人动你父亲一根头发,今日朱雀门血必染阶。”
姚知序接过刀,沉甸甸的寒意顺着掌心爬上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马车。车帘掀起,晋国公端坐其中,面色沉郁如铁,膝上摊着一卷泛黄帛书,正是姚家祖传《兵要辑略》残卷——而卷末空白处,赫然盖着一枚朱砂虎符印痕,边缘尚带墨渍未干。
“父亲……”姚知序嗓音发哑。
晋国公抬眼,目光如刃:“这印,是你昨夜从我书房偷的?”
姚知序盯着那印痕,忽然笑了。他慢慢摘下腰间荷包,抖出里面几粒晒干的桂花——那是昨日楚琰吃完桂花糕后,随手塞给他的。他拈起一粒,轻轻按在印痕旁边:“父亲,您记得这桂花么?去年中秋,楚琰偷偷把太后赏的桂花蜜罐打翻在我衣襟上,您罚我抄了三天《孝经》。可您没罚他,因为他说,‘姚知序衣服脏了,才显得我送的糕点格外香’。”
晋国公瞳孔微缩。
姚知序将桂花碾碎,朱砂印痕上立刻浮起淡金纹路——那是长公主府特制的胭脂桂粉,混了金箔研磨而成,唯有楚琰贴身小厮才随身携带,专用于他练字时防墨迹晕染。
“这印,是楚琰昨夜潜入您书房拓的。”姚知序声音平静,“他想试试,您会不会为了保全家族,亲手处置自己的儿子。”
车厢内死寂。烛火噼啪爆裂一声,照见晋国公眼角骤然迸出的青筋。他沉默良久,突然合上帛书,将虎符印痕彻底掩住:“你可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您总在教我权衡利弊。”姚知序直视父亲双眼,“可楚琰教我的,是信不信得过。”
晋国公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楚琰。”
姚知序退出车厢,反手扯下腰间玉珏掷在地上,清脆一声裂响。他弯腰捡起两片残玉,一片塞进楚琰手里,一片攥进自己掌心:“以后我若再说谎,你就拿这玉砸我。”
楚琰低头看着玉上“序”字被裂痕劈成两半,忽然伸手,用指甲在断口处刮下一点玉屑,混着方才桂花碎末,搓成小小一团,郑重按在姚知序手心:“我记住了。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手心烫出疤。”
巷外忽有钟声撞破晨雾,乃宫中报时。姚知序低头,见自己掌心那团湿黏的玉粉桂花,正随着脉搏微微跳动——像一颗活过来的心。
午后,姚知序照常去国子监旁听。楚琰坐在他斜后方,膝盖上摊着本《春秋左传》,却把竹简翻得哗啦作响。姚知序侧眸,见他正用炭笔在竹简背面画小人:一个穿青衫的,一个穿玄甲的,两个小人肩并着肩,头顶还顶着半块桂花糕。
讲学博士点名提问,姚知序答得滴水不漏。待轮到楚琰,他懒洋洋起身,指着姚知序案头未收的玉珏残片:“先生,他手心有疤,疼得答不出题,我替他答。”
满堂哄笑。博士抚须莞尔:“楚三公子,你既替他答,便需担他过错——若答错,罚抄《礼记》十遍。”
楚琰眨眨眼:“那我答错了,姚知序替我抄。”
博士一愣,随即朗笑:“好!准了!”
散学时,楚琰将抄好的《礼记》塞给姚知序:“你抄一半,我抄一半。我字丑,你字好,凑一块儿才像样。”
姚知序翻开竹简,见自己那半页字迹工整如刻,而楚琰那半页歪斜稚拙,却在每页末尾都画了个小人:青衫小人牵着玄甲小人,两人脚下踩着同一朵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童谣:“青云踏破千重浪,玄甲不离少年旁。”
原来所谓团宠,并非众人捧着你往上托,而是有人明知你泥里打滚,仍肯蹲下来,用自己最笨拙的力气,把你拽回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