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心里一沉。
大鳄终于浮出水面,乃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周廷辅——朝廷从二品大员,比起赵弘高了不知多少级。
被这种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借口如厕,走到雅间外的转角处,闭上眼睛,心念沉入识海,《锦城春深图》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他试着将意念集中在“周廷辅”三个字上。
画卷微微荡漾,一行行金色的蝇头小楷浮现:
周廷辅,南直隶苏州府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嘉靖四十三年迁四川提学副使,隆庆元年任贵州右布政使,万历二年升四川左布政使。政绩考语:干练。
提示:周廷辅为苏州织造周家旁支,与江南旧党渊源极深。名义上支持张居正新政,实则暗中联络守旧势力,屡屡阻挠新政在四川地区的推行。赵弘乃其门生,赵家在绵州的劣迹周廷辅不仅知晓,且多次代为遮掩。周廷辅素来与蜀王府不睦,因蜀王朱宣圻垄断了蜀锦生产和销售,触及了周家丝绸贸易的核心利益。
警告:周廷辅已注意到宿主。原因有二:一,宿主县试案首、府试第四,才名卓著;二,宿主与张居正之子过从甚密,周廷辅将宿主视为“张党后备”。
建议:低调行事,不宜正面冲突。
陈瑾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
周廷辅不只是赵弘的靠山,更是旧党在四川的领袖。他盯上自己,不只是因为赵聪的恩怨,更是因为自己是“张居正的人”。
他回到雅间,神色如常。
“陈兄,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王宸一脸关切地问。
“没事,喝了点酒,有些上头。”
陈瑾笑了笑,“来来来,咱们继续喝。”
酒过三巡,三人散去。
陈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锦江北岸慢慢往东走。
江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偶尔飞起,在蓝天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前方的合江亭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几艘画舫在江面上缓缓游弋,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少爷,您怎么不回家?”
穆莺儿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小声问。
“再走走。”陈瑾道。
沿着江堤一路走到合江亭,登上二楼,凭栏远眺。
府河与南河在脚下交汇,浩浩荡荡向东南流去。两岸杨柳依依,远处的望江亭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
“陈公子?”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过头,只见沈清漪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穿了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插着支碧玉簪。
“啊?沈小姐?”
陈瑾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看过榜后出城去浣花溪边走了走,然后顺着南河向东漫步,看看能不能遇到你。”沈清漪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目光落在江面上,“恭喜你,府试第四名。
“多谢沈小姐。”
“我爹爹说,你这个名次很稳,院试只要正常发挥,秀才已是囊中之物。”
沈清漪侧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你高兴吗?”
“高兴。”
陈瑾如实回答,“但也不敢太高兴,毕竟科举之途才刚开了个头。”
沈清漪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陈公子,我有一首诗,想请你指教一二。”
“哦?沈小姐请说。”
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张薛涛笺,递给他。
陈瑾接过,只见上面写着一首七绝:“锦江春水绿如蓝,送君千里过千帆。莫道蜀道难行路,云开自有月轮衔。”
诗不算工整,但情意真挚。
尤其是“送君千里”四字,让陈瑾心头一颤——她是在暗示,以他的才学将来注定会远行,而她愿意等他。
“好诗。”
陈瑾将诗笺折好,收入袖中,“沈小姐,我也有一首回赠。”
他从亭中的案上取了笔,在沈清漪递来的另一张薛涛笺上写道:“浣花溪畔柳如烟,不求富贵不求仙。但得心同明月静,何妨身在白云边。”
沈清漪接过,看了两遍,脸颊微红,低下头去。
两人在亭中站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江风拂过,吹起她的衣角,带来淡淡的桂花香气——那是她身上熏的香。
“陈公子,”
沈清漪忽然抬起头,“你以后……注定会离开成都,奔赴更广阔的天地吧?”
“会。”
陈瑾没有骗她,“我要去京城,考会试,考殿试。若是高中,很可能要留在京城做官。”
沈清漪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那你……会回来吗?”
“会。”
陈瑾看着她,目光认真,“成都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父母,有我的朋友,还有——你。我一定会回来。”
沈清漪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了一句:“那我等你。”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风,却重重地落在陈瑾心上。
“好。”
陈瑾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一言为定。”
……
……
从合江亭下来,天色已经偏西。
夕阳将锦江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南河上游的望江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入了迎晖门,陈瑾送沈清漪上了轿,目送轿子消失在巷子深处,才转身往家走。
穆莺儿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陈瑾道。
“少……少爷,沈小姐是不是……喜欢您?”穆莺儿小声问。
陈瑾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回到家中,林氏和陈继宗已经知道儿子高中的消息,在正房等得着急。
见陈瑾回来,林氏一把拉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四名!我儿考了第四名!”
她一边哭一边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陈继宗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好!好!好!”还是那三个字,但声音里的颤抖比上次更甚。
陈瑾心里一暖,上前扶住父亲:“爹,孩儿考中了,您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
陈继宗擦了一把眼角,“今晚摆酒,把亲戚朋友都请来,咱们好好庆贺一番!”
“爹,明天再摆也不迟。今天太晚了。”
“那就明天!”
陈继宗拍板,“明天大慈寺旁的醉仙楼,包一整层!”
陈瑾笑着摇摇头,没有反对。
他知道,父亲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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