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青羊宫花会。
这是成都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之一。
每年长夏,青羊宫外的百亩花田正值盛放,蜀中各地的花农、商贾、文人墨客云集于此,赏花、品花、易花,绵延数里,人头攒动。
加之青羊宫本身就是道教圣地,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将这一带挤得水泄不通。
陈瑾本不想来的。他向来不喜欢凑热闹,尤其是不喜欢在人群中被人指指点点——“那个就是县试案首”“府试第四”之类的话,他听着浑身不自在。
但沈清漪托人带了口信,说青羊宫的桂花今年不知何故,竟在盛夏开放,邀他同游。
沈清漪的口信是这样写的:“陈公子,青羊宫桂花不按节气,竟在六月中奇迹般绽放。若得暇,明日辰时,山门外见。”
末尾还画了一枝细细的桂花,笔触稚拙,却很用心。
陈瑾非常惊讶。
成都地区桂花通常都是在八月、九月开放,如今足足提前了一个多月,也不知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但转念一想,明朝末年正值小冰河期,今年夏天一直不怎么热,可能这种气候变化让一些桂花树错误地以为秋天来了,竟然提前开放。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深奥的问题,信笺折好收入袖中,对穆莺儿说:“明日去青羊宫。”
穆莺儿嘟了嘟嘴:“少爷又要去见沈小姐?”
“别胡说。”
“奴婢才没胡说呢。”
穆莺儿小声道,但还是去准备了。
……
……
次日清晨,陈瑾换了一件湖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银丝绦,头上束着白玉簪。
林氏见了,直说“我儿越发好看了”,又叮嘱他早些回来,别在外面吃坏了肚子。
陈瑾带着穆莺儿,出了陈宅大门,乘坐陈福驾驶的马车,往城西青羊宫而去。
青羊宫平日里已是香客不断,到了花会期间,更是人山人海。
陈瑾的马车在离山门还有半里地的地方就走不动了,只得下车步行。
路边摆满了各色花摊,茉莉、栀子、百合、月季、蜀葵、三角梅等等,争奇斗艳。
花农们扯着嗓子吆喝:“茉莉嘞——刚摘的茉莉!”
“栀子花,两文钱一对,香得很!”
“黄桷兰,黄桷兰!”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香混在一起的甜腻气息,熏得人昏昏欲醉。
士子们三五成群,摇着折扇,品评着各色花卉,时而吟诗一首,引来众人喝彩。
几个穿着绸袍的商人簇拥着一个老者,正对着一盆墨兰讨价还价,声音时高时低。
女眷们坐在轿子里,透过纱帘往外张望,丫鬟们挤在花摊前,叽叽喳喳地挑着香囊。
穆莺儿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这边叫“少爷你看那花好大”,一会儿又指着那边喊“少爷你看那人头上戴的什么”,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陈瑾几次想捂住她的嘴,又忍住了。
沈清漪已经等在山门外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如意簪,耳朵上坠着一对白玉环,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站在两棵古柏之间,像一朵盛开的海棠。
她的丫鬟站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陈公子,这里。”
沈清漪远远地招手,笑得眉眼弯弯。
陈瑾走过去,拱手道:“沈小姐久等了。”
“我也刚到。”
沈清漪笑道,“走吧,我听说后院的桂花开了,先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进青羊宫。
穆莺儿和沈清漪的丫鬟跟在后面,叽叽咕咕地聊着什么,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青羊宫内比外面安静许多。
古柏森森,香烟袅袅,道士们正在大殿里做法事,钟磬之声悠扬悦耳,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
穿过三清殿,绕过混元殿,后面是一处清幽的院落,院中种着数十株桂花树,金桂、银桂、丹桂,各色各样,此刻果然是满树繁花,像是落了一层碎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香。”
沈清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陈瑾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不是古诗,乃前世的诗,此刻却觉得再贴切不过。
“陈公子,你在看什么?”
沈清漪忽然睁开眼,见陈瑾盯着自己,俏脸微微一红。
“没看什么。”
陈瑾移开目光,“在看桂花。今年的桂花确实开得早。”
沈清漪抿嘴一笑,没有揭穿他。
两人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沈清漪的丫鬟从食盒里取出两块桂花糕,递给他们。
陈瑾接过,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口桂花的香气。
“这糕是你做的?”陈瑾问。
“嗯。”
沈清漪点头,“我做的。好吃吗?”
“好吃。”
沈清漪笑了,笑容比桂花还要甜。
两人在院中逛了一圈,又去了隔壁的二仙庵。
二仙庵是青羊宫里最幽静的地方,供奉着吕洞宾和韩湘子两位仙人。院中种着几株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细语。
“陈公子,我爹爹说,你得罪了左布政使周大人。”
沈清漪忽然道,声音很低。
陈瑾心里一紧:“你爹爹怎么知道?”
“他在蜀王府多年,自然有他的消息渠道。”
沈清漪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中带着担忧,“陈公子,你……你要小心。周大人不是赵弘,他位高权重,在朝经营多年,根基很深。”
陈瑾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避开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好好读书,好好考试。”陈瑾道,“只有中了举人、中了进士,有了功名在身,才有说话的资格。”
沈清漪看着他,那双妙目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担忧,有心疼,也有一丝敬佩。
“你一定能行的。”她轻声说。
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在二仙庵又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出去,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妙龄少女。
中年人生得斯文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手里拿着一卷画轴,一看就是读书人。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淡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她手里捧着一沓画稿,低着头,似乎有些拘谨。
那中年人走进院中,环顾一周,目光最后落在陈瑾和沈清漪身上,微微一怔,随即拱手笑道:
“打扰二位了。在下柳文远,苏州人,来成都贩卖些字画。这是小女如烟。”他指了指身后的少女,“如烟,见过这位公子和小姐。”
少女抬起头,看了陈瑾一眼,福了一礼:“如烟见过公子、小姐。”声音清脆,像是山间的泉水。
沈清漪还了一礼,目光在那少女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陈瑾也拱了拱手,目光落在那少女捧着的画稿上。
画稿上的墨迹还未干透,画的是一枝桂花,笔触细腻,栩栩如生,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八月桂花香,九月菊花开。莫道秋来晚,春光在眼前。”
“好画。”
陈瑾赞道,“好诗。”
随即调侃:“就是诗不怎么应景,毕竟现在才六月,青羊宫的桂花就开了。”
少女小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柳文远见状,笑道:“天生异象,必有异禀,不可以常理度之……小女自幼爱画,虽不成器,但画作也算有些灵气。公子若是喜欢,不妨买一幅回去,权当留念。”
陈瑾看了看沈清漪,见沈清漪轻轻点头,便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就要这枝桂花吧。”
柳文远接过银子,连连道谢,从少女手中抽出那幅桂花图,双手递给陈瑾。
少女抬起头,看了陈瑾一眼,那双眼睛清澈如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福了一礼,转身跟着父亲走了。
沈清漪望着那少女的背影,低声道:“倒是个有才情的姑娘。”
陈瑾将画轴收好,没有接话。
两人在青羊宫又逛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才出了山门。
沈清漪上了轿,掀开轿帘,看了陈瑾一眼:“陈公子,今日多谢你陪我来赏花。”
“沈小姐客气了。”
陈瑾拱手,“改日再约。”
沈清漪点点头,放下轿帘,轿子被抬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道路尽头。
穆莺儿凑过来,小声道:“少爷,那个叫如烟的姑娘,长得可真好看。”
“嗯。”
陈瑾点头,“画也好。”
“少爷是不是又想买人家的画?”
“别胡说。”
陈瑾弹了她脑门一下,上了马车,往家走。
回到家中,陈瑾将桂花图展开,挂在书房墙上。
画中的桂花枝繁叶茂,花瓣金黄,仿佛能闻到香气。旁边的题诗虽不算工整,却有几分灵气。
他看了半晌,在画轴的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柳如烟制”。
柳如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觉得有些耳熟,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驱散,铺开宣纸,开始练字。
窗外,夕阳西下,院子里的三角梅和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是燃烧的火。
远处,隐约传来大慈寺的钟声,悠悠扬扬,在暮色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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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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