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的回信来得比陈瑾预想的快。
次日清晨,陈瑾刚来到书房练字,沈府丫鬟便送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陈公子亲启”四个字。
笔迹比往常重了几分,透着写信人的情绪。
陈瑾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今日巳时,望江亭,不见不散。清漪。”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简洁得近乎命令。
陈瑾看着这行字,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沈清漪这是要兴师问罪了。
“莺儿,准备一下,去望江亭。”陈瑾放下笔。
穆莺儿正在收拾书桌,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少爷要去见沈小姐?”
“嗯。”
“那……奴婢去准备点心。”
穆莺儿转身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少爷,沈小姐是不是生气了?”
陈瑾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
……
巳时,望江亭。
陈瑾到时,沈清漪已经站在亭中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插着银簪,没有戴那支碧玉簪……那是陈瑾送她的。她背对着楼梯,凭栏远眺,江风吹起她的衣角,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陈瑾走上亭子,轻声道:“清漪,我来了。”
沈清漪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说:“陈公子,你去看柳姑娘,怎么不叫上我?”
陈瑾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锦江。
江面上白帆点点,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一切都那么平静,只有她的话里带着波澜。
“那日是临时起意,没来得及叫你。”
陈瑾道,“况且,我只是去讨教几句诗,看看画,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
沈清漪转过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委屈,“那她为何送你画?你又为何收下?”
陈瑾从袖中取出那幅梅花图,展开在栏杆上。
枝干虬曲,梅花疏落。
右上角题着“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清漪,你看这画。”
陈瑾指着那行题诗,“‘不受尘埃半点侵’……柳姑娘是在自况,并非赠我以私情。我收下这幅画,是因为我欣赏她的才情,并非对她有非分之想。”
沈清漪看着那幅画,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去:“可是……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瑾问。
“就是……不一样。”
沈清漪抬起头,眼眶微红,“我不管,你就是不许再去见她。”
陈瑾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怕失去他!
“清漪,”
陈瑾轻声道,“我心里有谁,你难道不知道吗?”
沈清漪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瑾从袖中取出一张薛涛笺,递给她:“这是我昨晚写的,本想过几日再给你。既然今日见了,就现在给你吧。”
沈清漪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首七绝:
“锦江春水绿如蓝,只为清漪起波澜。莫道人间无挚爱,此心已许不须还。”
沈清漪看了两遍,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抬起头,看着陈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清漪,”
陈瑾握住她的手,“我陈瑾此生,绝不负你。”
沈清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靠在陈瑾的肩上,轻声道:“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两人在亭中站了许久,然后轻轻地依偎在了一起。
从望江亭下来,已是正午。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晒得发烫。
沈清漪上了轿,掀开轿帘,看了陈瑾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陈瑾,你回去好好读书,院试一定要过。”
“好。”
轿帘放下,轿子被抬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陈瑾站在原地,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少爷,您在看什么?”
穆莺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
陈瑾回过神,“走吧,回家。”
……
……
午后,张懋修和王宸联袂来访。
张懋修一进门便招呼:“陈兄,你这两天怎么都不出门?我和王兄在诗社等你,结果你人影子都不见。”
“这两天在精看《左传》,写札记,没空出门。”
陈瑾让穆莺儿上茶,“诗社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王宸笑道:“新鲜事倒没有,不过张兄前几日在合江亭上即席赋诗,震慑住了一帮人。那首诗写得确实好,连李逸之都夸赞不已。”
张懋修得意地昂起头:“那当然。我虽然八股写得不如你们,但诗词歌赋,还是有点自信的。”
陈瑾笑道:“张兄的大作,可否让我拜读一下?”
张懋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陈瑾接过,只见上面写着一首七律:“合江亭上晚风凉,万里桥边水茫茫。白鹭飞来惊暮色,渔舟归去载斜阳。千年故国山河在,百岁浮生日月长。莫向樽前叹衰老,且将诗酒趁年光。”
“好诗。”
陈瑾赞道,“尤其是‘莫向樽前叹衰老,且将诗酒趁年光’……嘿,颇有东坡之遗风啊!”
张懋修哈哈大笑:“陈兄过奖了!我这是学着东坡先生写的,还没学到家。”
王宸在一旁道:“陈兄,你什么时候有空,也来诗社露一手。你不在,大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陈瑾想了想,道:“等我把《左传》札记写完,一定去。”
三人又说了一阵,张懋修忽然压低声音,问道:“陈兄,你听说了吗?赵弘最近又不安分了。”
陈瑾心里一紧:“他又怎么了?”
“听说赵弘在按察使司那边活动,想把你家盐引之旧事给翻出来。”
张懋修皱眉道,“虽然上回赵聪伪造公文之事让堂堂府同知大人灰头土脸,但赵弘不死心,总想找机会报复回来。”
王宸也道:“陈兄,你还是要小心点儿。赵弘这个人,睚眦必报,吃过一次亏,下一次使出的手段只会更加阴狠。”
陈瑾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二位提醒。”
“客气什么。”张懋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是同门,又是诗社好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陈瑾亲自送到门口,目送他们远去,才转身回来。
……
……
坐在书房里,周瑾发了一会儿呆。
赵弘的事、周廷辅的事、院试的事,像三座大山,压在他心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分心,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想。
穆真真端着茶进来,见他愣怔出神,轻声问道:“少爷,您是不是又在想烦心事?”
陈瑾回过神,笑了笑:“没有,就是在想《左传》里的一个典故。”
穆真真将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道:“少爷,奴婢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奴婢想……想学写诗。”
穆真真低下头,声音很轻。
陈瑾有些意外:“你怎么突然想学写诗了?”
“奴婢看少爷和沈小姐、柳姑娘都能写诗,奴婢也想学。”
穆真真抬起头,眼中带着期盼,“奴婢知道这要求太过了,可是……可是奴婢真的很想学啊。”
陈瑾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像是当初她跪在地上说“奴婢做牛做马报答表弟的恩情”时一样。
“好,我教你。”
陈瑾颔首道,“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你到书房来,我教你读诗、写诗。”
穆真真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福了一礼:“谢谢少爷!”
陈瑾摆摆手:“去吧,今天先回去休息,明日正式开始。”
穆真真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陈瑾一眼,眼中满是感激。
陈瑾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
傍晚,夕阳将院子里的紫薇花染成一片金红。
陈瑾放下书,走到窗前,目睹满园青绿,突然灵感大发,当即回到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了一首诗:
《秋日怀人》
锦江秋色近,桂子欲飘香。望断青羊路,思君在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