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
华阳县令顾应选突然召陈瑾前去县衙。
陈瑾到时,顾应选正在后堂里看公文,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卷宗,眉头紧锁。见他进来,顾应选放下文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手给陈瑾倒了一杯茶。
“绵州出了一桩私盐案,牵涉到赵弘和他的族人。”顾应选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本官想派你去查一查。”
陈瑾心里一动,脸上却满是为难之色:“顾大人,晚生尚未取得功名,如何能查案?”
“你是童生,不是官差,但正因为你是白身,反而不易引人注目。”
顾应选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巡抚曾大人写给绵州知州李茂的密信……你到绵州后,先去拜访李茂,把信交给他。记住,这是巡抚衙门的意思,跟我们华阳县衙无关。”
陈瑾接过信,郑重收入袖中,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曾省吾是张居正的门生,赵弘却是周廷辅的人,这桩私盐案表面上是缉私,实则是新旧两党在地方上的一次角力。顾应选派他去,不只是因为信得过他,更是因为他与张懋修交好,在曾省吾眼中算是“自己人”。
“此去绵州,少则五日,多则十日。”
顾应选叮嘱道,“赵家在绵州经营了三代,势力盘根错节。你查案可以,但不能暴露身份,危机自身,更不能打草惊蛇。
“记住了,此去只看,不碰;只记,不抓。查到什么,回来禀报,自有上面的人出手。”
“晚生明白。”
从县衙出来,陈瑾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张懋修的住处。
张懋修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手里拿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见陈瑾来了,他坐起身,笑问:“陈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有要事相商。”
陈瑾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顾大人派我去绵州查一桩私盐案,我想邀请你和王兄一同前去。”
张懋修眼前一亮,眉飞色舞:“查案?好啊!我正闷得慌!”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就咱们三个?不带几个人?”
“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
陈瑾道,“你、我和王宸三人足矣。你带一个可靠的家丁赶车,兼做保镖。我们扮作游学的书生,一路走一路看,不张扬。”
“成。”
张懋修爽快答应下来,“我这就去跟王兄说。”
午后,三人在陈瑾家中会合,商议行程。
王宸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沉吟道:“绵州是赵家的老巢……赵弘祖孙三代辛苦耕耘,经营得跟铁桶阵一般。赵弘虽然调到了成都任职,但赵家在绵州的根基反而更深了。我们贸然前去,万一被认出来……”
“所以……此行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陈瑾道,“我们扮作从湖广来的茶商,到绵州收购茶叶。张兄是东家,王兄是账房,我是伙计……赵家人又不认识我们三个,只要不出大的纰漏,应该不会被盯上。”
张懋修咧嘴一笑:“我演东家?那可不能穿得太寒酸。我得带几件好衣裳。”
王宸也笑了:“我演账房倒是合适,本来我就爱算账。”
陈瑾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知道真要说会算账的话,经历过现代系统教育的他,肯定是三个人中最厉害的那个,但他根本没必要去争这个。
三人商议到傍晚,定下了详细的计划,决定明日一早出发。
……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陈瑾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绵州之行,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闭上眼,他的心念沉入识海,唤出《锦城春深图》,试着将神识集中在“绵州赵家”四个字上。
画卷微微荡漾,一行行金色的蝇头小楷浮现:
赵元良(即赵弘)之父赵锦,嘉靖年间以盐铁起家,结交绵州历任知州,三代经营,绵州上下官吏多半与赵家有勾连。现任知州李茂,万历四年春取代前知州钱海履职,中立派,与赵家无深交,亦无冲突。
注:赵家已得成都消息,知宿主与赵聪有隙。若获悉身份,绵州赵氏族人必设阻挠,宿主此行凶险倍增。
建议:勿以真名示人,勿入赵家经营地,速战速决。
陈瑾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起身洗漱,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又在脸上抹了些灰,对着铜镜照了照。
嗯,镜中人皮肤黝黑,面容模糊,与平日判若两人,若非对他很熟悉的绝对看不出来。
林氏已经准备好了干粮和盘缠。
穆莺儿帮他收拾了一个包袱,穆真真在一旁帮忙,一言不发,只是将一包针线和几块干净的帕子塞进包袱里。
“莺儿,真真姐,我这次去绵州,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陈瑾道,“你们在家好好照顾夫人。”
“少爷放心。”
穆莺儿眼眶红红的,“您路上小心。”
穆真真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瑾出了门,张懋修和王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张懋修穿了一件崭新的宝蓝色绸袍,腰系玉带,头戴方巾,还真有几分东家的派头。王宸穿了一身灰色直裰,手里拿着一把算盘,笑眯眯的,确实像个老练的账房先生。
“陈兄,你这一身……”
张懋修上下打量陈瑾,忍不住笑了,“你这哪里是伙计,分明是逃难的。”
“这样才不引人注意。”
陈瑾笑道,“走吧。”
三人上了马车,出了成都城,沿官道一路往北而去。
……
……
一路无话。
八月初五傍晚,三人顺利抵达绵州城。
这个时代的绵州城,比陈瑾想象的要繁华许多。
这里是茶马古道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南来北往的商贾很多,街上店铺林立,卖茶的、卖布的、卖药材的,应有尽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从藏地来的商人,穿着皮袍,戴着大耳环,牵着驮满货物的牦牛,在街上招摇过市。
“好热闹!”
张懋修东张西望,“似乎比成都还要来得热闹!”
“你那是错觉……成都既是府城,又是省城,当然比这里大。”
王宸笑道,“不过这里的异域风情,却是成都比不了的。”
三人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不在城中心,而是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离赵家经营的盐铺、茶叶铺和柴米铺都比较远,不易引人注意。
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笑眯眯的,话不多,也不多问。
安顿好行李,陈瑾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先在房间里写了一封信,让张懋修的家丁送去绵州知州衙门。
信是以巡抚曾省吾的名义写的,约李茂明日巳时在城北的涪江茶楼见面。
“为什么要约在外面?”
张懋修大惑不解。
“知州衙门里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赵家的耳目。”
陈瑾解释道,“在外面见面,安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