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眉州码头起行,官船顺着岷江一路往南,在嘉州汇入大江,直奔下游而去。
正值初夏,江水丰沛得快要溢出河道,顺流而下的官船快得像支离弦的箭,两岸青山还来不及看清就刷地退到了天边。
王思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身劲装按刀立在船头,目光跟鹰似的扫着江面和两岸。
他是进京述职不假,可肩上还扛着护送首辅公子的担子。虽说有四川总兵府打过招呼,沿途水师官兵无不尽心,但他半点不敢松懈,每日亲自编排护卫轮值,把这艘官船守得跟铁桶一般。
大江东去,千帆竞发。
过嘉州时远远望见了凌云大佛,佛身依山而坐,雾气从江面升起来缠在佛膝上,船上的人全涌到甲板上指指点点。
经宜宾、泸州到重庆府,江面越走越宽,水流也渐渐急了。
再往下,便入了三峡。
那天清晨江上起了大雾,寒气从水面往骨头缝里钻。
船在浪里剧烈地颠,速度陡然快了起来。
“陈兄,前头就是夔门,咱们要进瞿塘峡了!”张懋修推开舱门,江风呼地灌进来,湿冷湿冷的,他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陈瑾披了件玄色大氅迈步走上船头。
雾在狂风的撕扯下正一层一层地散开,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从白茫茫里浮出来……两岸的山像是被人拿斧头竖着劈开的,刀削一样直插云霄,把原本宽阔的江面硬生生挤成了一道窄缝。
那两座拔地而起的绝壁就像两扇巨大的石门,死死扼住了长江的咽喉。
江水到了这里忽然就发了狂,在礁石和峭壁之间咆哮冲撞,溅起的白浪翻卷着往船身上砸,轰鸣声在峡谷里来回撞,像有千军万马在看不见的地方厮杀。
陈瑾扶着船舷,胸口被这声音震得发麻。
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他在史书和影像里见过无数次三峡,可只有站在这大明朝原生态的峡谷中,被裹着水沫的江风抽在脸上,脚下甲板被浪头砸得咣咣响,才真正懂了什么叫天地之威。
在这等力量跟前,蜀王府的权势、官场的倾轧,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
张懋修瞧他眼神发亮,胸口起伏得厉害,知道这是憋着东西要往外倒。他赶紧招呼书童在甲板上摆了案几,用镇纸压住宣纸,墨也研好了。
陈瑾大笑了一声,也不推辞。
他走到案前抓起那支吸饱了浓墨的狼毫大笔,在颠得站都站不稳的甲板上,落笔就是一篇狂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瞿塘之险险绝人寰。两崖壁立势交中天,江水奔腾声震九渊。观夫洪流击石卷起千堆白雪,怒涛拍岸似有万马奔腾。天地之威,莫过于此。
他把这些日子压在胸口的东西全灌进了笔锋里……
蜀王府那夜的羞辱,立下解元赌约时的决绝,还有对前路那股说不清是惧还是盼的复杂心思,一股脑儿全砸在纸上。
字迹狂放不羁,墨透纸背,仿佛那纸上淌的不是墨,是这瞿塘峡里劈波斩浪的千古洪流。
写到后半段他笔锋陡然一转:然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当如这破峡之水,遇山开路,遇石击碎。纵有百牢之险,亦当挂云帆济沧海,岂可因险阻而却步哉!
张懋修站在旁边看着,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忍不住击节叹了一声。
“好一篇《过瞿塘峡记》!陈兄此文既有巴蜀山水的雄奇,更有一股破釜沉舟逆流而上的气魄。他日传扬出去,必能名动天下!”
张简修不擅诗文,可那字里行间的杀气与锐气他读得懂,大声嚷嚷着痛快痛快,说陈兄这文章比那些酸儒无病呻吟的玩意儿强出百倍,就冲这股子气势,两年后的解元非你莫属。
王思诚也难得凑过来竖了个大拇指,说瑾哥儿这笔力,真是越来越有气象了。
陈瑾掷笔于案,迎着猎猎江风,胸中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这奔腾的江水一并冲走了。
这瞿塘峡的险,就像他往后要走的科举路和官场路,礁石暗流不会少。可只要心里头方向定住了,再险的浪也挡不住一艘往前开的船。
出了西陵峡,江面豁然开朗,水流也平缓下来。
两岸的崇山峻岭像被人悄悄撤走的,一望无际的平原和纵横交错的水网铺到了天边。
……
……
五月初,官船缓缓停靠在荆州府码头。
荆州古称江陵,兵家必争之地不假,可如今这座城最引以为傲的,是出了当朝首辅、大明第一权臣张居正。
早有张府的管家领着车马在码头迎候。
一行人换乘马车穿过荆州城繁华的街道,往张家老宅去。
陈瑾透过车窗往外看,这座城和成都完全是两个路子。成都是悠闲,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逸。荆州厚重,沉稳,街面上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路口音,繁华归繁华,却没有那股懒洋洋的劲儿。
马车停在城东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前。
陈瑾下车一看,倒有些意外。
朱漆大门是宽阔,门庭却并不张扬,门前两座石狮子历经风雨,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内敛与古朴。
以张居正如今在朝中的权势,老家要是雕梁画栋极尽奢华,那些御史言官怕是早就弹劾折子满天飞了。
这低调,正是治家严谨的证明。
张懋修引着陈瑾迈过高高的门槛。
宅子里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布局严谨有度,没有半分暴发户的俗气。
下人们见了两位少爷纷纷行礼,脸上都带着真切的欢喜。
张懋修和张简修也不摆架子,一路微笑着点头致意。
“陈兄,你是我请来的贵客,按规矩得先去正堂拜见祖父祖母。”
张懋修领着陈瑾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宽敞明亮的正堂。
正堂上端坐着两位老人。
左首那位年逾古稀,一身暗红福字纹绸缎便服,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得很,一双眼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正是张居正的父亲、张家老太爷张文明。
右首的老妇人慈眉善目,手里捻着串佛珠,面带微笑看着进来的两个孙儿,是张居正的母亲赵氏。
张懋修和张简修上前恭恭敬敬磕了头,祝祖父祖母福寿安康。
赵氏心疼地虚抬双手,说快起来快起来,一路舟车劳顿可是辛苦了。
张文明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两个孙子,落在后头那个少年身上。
他拈着胡须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这位气宇轩昂的少年郎,想必就是你们信中屡次提起的,在成都府中了双案首、敢与蜀王叫板的陈瑾陈小友吧?”
陈瑾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晚辈华阳陈瑾,拜见老太爷、老夫人。初次登门略备了些薄礼,巴蜀的蜀绣和几样土产,还望老太爷老夫人莫要嫌弃。”
张文明笑着摆了摆手,说好一个俊朗的后生,快免礼赐座。他打量着陈瑾,眼里满是赞赏。
“老夫在荆州也听说了你在蜀中的事迹。不畏强权,坚守底线,难怪叔大会对你青眼有加,特意嘱咐懋修带你进京。咱们大明,就需要你这样有骨气有实学的年轻人。”
陈瑾谦逊地答了句老太爷谬赞,晚辈不过是尽了读书人的本分。
他举止从容,不卑不亢,站在那间古朴的正堂里,倒像是本来就该在这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