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明:花重锦官城 > 第八十三章 江陵家风
    堂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三十出头,一身青色道袍,面容跟张居正有几分像,却少了几分刀削般的威压,多了些温润的书卷气。
    “四叔。”
    张懋修和张简修都站起来行礼。
    张懋修侧过身给陈瑾介绍,说这是四叔张居谦,两年前刚中了举人,为了侍奉祖父祖母便留在老家耕读,没去京城赴会试。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
    他前世做明史研究时翻过张家的族谱,张居正几个弟弟里确实有这么一位。能为了尽孝把春闱的机会搁在一旁,这品性光是想想就不容易。
    他上前见礼,语气里便多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张居谦扶住他,笑得很温和,说陈案首不必多礼,你的文章我都看过了,破题精巧立意深远,好几篇都切中时弊,连我大哥看了都赞不绝口。又说日后若有机会可以好好切磋一番制艺。
    陈瑾应得也诚恳,说能得四老爷指点是晚辈的荣幸。
    正说着话,一个穿得体面、眉眼精明干练的中年妇人从后堂笑吟吟地走出来,说宴席已经备好了,请老太爷老夫人移步花厅。
    张懋修凑近陈瑾耳边低声说了句,这是我五婶白氏,五叔眼下在荆州右卫当指挥佥事,这几天在卫所轮值不在家,家里这些宴请的事多是五婶帮忙操持。
    陈瑾便对白氏微微躬了躬身。
    宴席上的菜式丰盛却不奢靡,全是荆楚一带的风味……鱼糕切得方方正正码在盘里,藕汤炖得泛白,清蒸武昌鱼上铺了几缕姜丝,都是些家常又见功夫的菜。
    张文明问了些蜀中的风土人情,陈瑾一样一样答了,不紧不慢的,老爷子听得很是受用,席间几番拈须点头。
    散了席,张简修是个坐不住的,告了声罪就往后院跑,说要去给母亲请安。
    张文明笑着摇头骂了句皮猴子,也没拦他。
    陈瑾被安置在东跨院一间清幽的客房里。
    张懋修亲自送他过来,两个人在灯下喝茶说话。
    陈瑾靠在椅背上,回想起方才席间的光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说张家门庭显赫不假,可这长幼有序、和睦融洽的家风,才真是让人羡慕。
    张懋修放下茶盏,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丝陈瑾说不上来的东西。
    “陈兄有所不知,我们兄弟六个其实不是一个娘生的。这后宅能安安静静的,来得可不容易。”
    陈瑾愣了愣。
    古代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原是常事,可张家几兄弟之间那股亲热劲儿,确实不像是做给外人看的。
    张懋修见他面露疑惑,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既然陈兄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好瞒的。
    他说大哥张敬修和他自己,都是父亲妾室何氏所出,生母眼下留在京城照料父亲的起居。
    二哥张嗣修才是嫡母王氏的亲生子,打小在南直隶读书应考,今年二月进京会试中了第八十一名,三月殿试更是一甲第二拿下了榜眼,现在已授了翰林院编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半分拿二哥出来撑门面的意思。
    陈瑾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他原本以为张懋修是首辅最宠的儿子,三年后推上状元之位,必定是嫡出,没想到竟是庶出。
    更让他意外的是,张居正竟把嫡长子嗣修送去南京读书,反倒把庶出的敬修和懋修留在了嫡母身边。
    这安排怎么想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张懋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说下去。
    他说刚才简修去后堂拜见的是他生母林姨娘,也是妾侍。
    父亲在京里公务忙脱不开身,没法在祖父祖母跟前尽孝,便让林姨娘留在荆州老家代他侍奉公婆。
    五弟允修的生母刘姨娘眼下也在京里照料父亲。
    六弟静修的生母戴姨娘却是个苦命的,前年已经病故了。
    陈瑾听完这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
    六个儿子,分别出自四个妾侍和一个正妻,有的在京有的在老家有的已经过世。
    搁在一般的勋贵世家,后宅早就为了争宠夺产闹得乌烟瘴气了。
    他抬起眼,欲言又止。
    张懋修一眼就看懂了他想问什么,眼里忽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光泽。
    “陈兄是想问,我们兄弟之间为什么还能这么亲,一点隔阂都没有。”
    陈瑾点了点头。
    张懋修的声音沉下去,里头那股感激是真心实意的。
    他说这一切全要归功于嫡母,也就是父亲的正妻王氏。
    嫡母为人极其贤良,心胸宽广,身为当家主母,对他们这些庶出的儿子全都视如己出。从小到大不管是吃穿还是请先生读书,从来不偏半分。二哥是她亲生的不假,可她也从没在他们跟前表现出任何偏袒。
    有一回他生病,嫡母在床边衣不解带地守了三天三夜,比生母还焦急。
    张懋修叹了口气,说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位宽厚仁慈的嫡母坐镇后宅,他们兄弟几人才没有嫡庶之争的阴影,能够兄友弟恭齐心协力。父亲在前头大刀阔斧地推新政,后院里从来不用操一分心。
    陈瑾听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意。
    这个时代嫡庶的尊卑界限有多森严他是知道的,庶子地位低下受尽白眼是常事,王家那位夫人不但没有打压庶子,反而倾注心血把他们一个一个都培养成了才。
    这等胸襟和格局,绝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
    这不单是王氏个人的贤德,更是张居正治家手腕的体现。
    他由衷地说了句王夫人真乃女中尧舜,让人钦佩之至。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沈清漪的脸,又闪过柳如烟,闪过苏沫儿,乃至两个小丫鬟。
    他如今已经跟清漪定了终身,往后的路还长,内宅怎么处、家族怎么和睦,张家这面镜子照得他心里透亮。
    夜色深了,张懋修起身告辞,让他早些歇着。
    陈瑾一个人站在窗前,荆州古城上头那轮月亮又圆又白,晚风里带着淡淡的荷香从池塘那边飘过来。
    他想,今天这一趟,他对那位还素未谋面的首辅大人有了更立体的认识。
    一个连后宅都能治得井井有条、让庶出的子弟也心甘情愿为家族出力的权臣,其手腕和人格魅力,绝不是史书上那几笔简简单单的评语能说尽的。
    京城,张居正。
    他在心里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念。荆州不过是个歇脚的地方,真正的风云还远在北边那座巍峨的紫禁城下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