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许渊冲着那东厂番子微微点了点头。
正自施刑的东厂子立刻罢手起身退到一旁。
虽然说刑罚停了下来,可是方才那锥心刺骨的痛意却没有消去,仍然是痛的孙德额头直冒冷汗。
一名书吏坐在边上,书案之上笔墨纸砚齐全,正准备着记录孙德交代的一切内容。
孙久成、常海二人看着孙德那副凄惨模样,眼中却是显得很是平静。
孙德看了许渊一眼,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浓浓的恨意,只不过很快就被惊惧所取代。
就因为许渊,他从高高在上的掌印太监沦落为阶下囚,要说他不恨许渊的话,怕是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可是孙德痛恨许渊,却也更惧怕许渊。
东厂折磨人的手段实在是太可怕了,这还没怎么开始呢,孙德便是欲仙欲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万历三十二年,内帑拨款三十万两打造火铳三千、虎蹲炮一百门,甲胄一千套,咱家联合左右少监等人,以次充好,共计贪墨一十八万两………………”
“万历三十五年,内帑拨款五十万两......共计贪墨三十八万两!”
“万历三十八年,户部拨款二十万两,内帑拨款八十万两......共计贪墨五十三万两!”
“万历四十五年......”
房间之中除了孙德那沙哑的声音之外,寂静无声,书吏笔走龙蛇,正以极快的速度将孙德交代的一桩桩一项项贪污信息记录下来。
站在一旁的孙久成以及常海则是神色各异。
年岁稍长一些的孙久成则是神色平静,当年孙德任兵仗局掌印太监的时候,他便已经是兵仗局监丞,这么多年因为不贪不占,被孙德等人视作异类,哪怕是近二十年也没有得到任何升迁,反而是被排挤成了边缘人一样的存
在。
也正因为在兵仗局待的时间太久的缘故,所以说孙久成对于孙德贪墨的事情也最为清楚。
当然具体内情他也接触不到,可大致贪墨多少,凭借他的经验,他还是能够推断出几分的。
而常海则是进入兵仗局不过数年时间,就算是能够察觉到孙德等人的贪墨,也就是知晓近几年的。
因此当常海听到孙德交代出一条条的过往贪墨记录之时,哪怕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仍然是深感震惊。
要知道孙德所交代出来的还只是有记录可查的大额拨款督造军械贪墨情况,至于说贪墨底层匠人的钱粮,孙德甚至都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交代。
在孙德交代的时候,常海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番,忽然发现孙德在将近二十年间,竟然伙同兵仗局上下,贪墨了足足二百多万两,若是再加上贪墨匠人的钱粮的话,差不多在三百万两左右。
二十年便贪墨数百万两,这绝对是一个无比惊人的数字了。
如果说是放在太平年间,或许孙德他们贪墨的钱粮应该是匠人的钱粮占大头,偏偏万历三大征乃至萨尔浒之战,辽东战局,全都是发生在近二十年间。
朝廷在这几场大战之上所动用的钱粮不下一两千万两之多。
可见在这几场大战当中,朝堂之上各部衙门究竟从中分润了多少的好处和利益。
就好比历史上的辽东,崇祯皇帝加征三饷,每年单单是往辽东这个大窟窿里填进去的钱粮就达到近千万两之巨,不知道养肥了多少上下其手的官员。
许渊神色平静,这近三百万两的数字的确无比惊人,不过最终能够落入孙德手中的想来也在百万两之多,毕竟那是大致的总额,不可能全部落入孙德一人之手。
看了孙德一眼,许渊冲着边上的一名东厂掌班道:“带上一队人,立刻前往孙德府邸抄没其家财。”
说着许渊想了想道:“其余之人也一并抄没家财,优先将其囤积的粮食调来一部分,本督主要给兵仗局的匠人补发钱粮。
学班孙维闻言立刻恭声道:“督主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目光扫过孙德,许渊冲着番子道:“继续审,让其交代的仔细一些。”
走出房间,许渊忽然看向孙久成道:“孙少监,你说这次兵仗局上下众多官员能够搜刮出多少钱粮出来?”
孙久成微微一愣,下意识的看向许渊。
就见许渊一脸笑意的看着他,心中立刻明白,这应该是许渊对他的一种考验。
孙久成稍作沉吟,想了想道:“回督主,下官以为,孙德等人沆瀣一气,上下其手,二十年间贪墨总额不下三百万两,可是如果抄没这些人的家财的话,怕是价值在千万两之巨。”
一旁的常海闻言不由惊呼一声道:“这怎么可能,明明只有三百万两,如何能够抄没出千万两的赃款?”
许渊反而没有太大的反应,就好像孙久成口中道出的上千万两这么惊人的数字与一百两没有多少区别。
孙久成注意到许渊没有什么变化,心中也是暗暗钦佩不已。
其他不说,许渊所展现出来的这一份淡定从容,就不是谁都能够相比的。
只听得许渊笑道:“哦,孙少监不妨说来听听!”
常海则是一脸不解的看向孙久成,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三百万两怎么变成千万两的。
孙久成轻咳一声道:“孙德等人二十年间的确是只贪墨了三百万两左右,可是他们这些人在拿到这么多金银之后,银子最大的去向便是投入到田亩,商铺上去。不可能将银钱全都傻乎乎的存放在地窖当中。”
常海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之色,甚至兴奋的猛一拍手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没有理会常海的反应,孙久成继续道:“二十年间,凭借着孙久成他们的权势,不管是将钱投入到哪方面都不可能亏本,这么多年下来,怎么也该翻个三五倍才正常。”
许渊满意的看着孙久成。
孙久成果然属于那种务实派的官员,尤其是对于经济还颇有见解,这点只从他大胆猜测能够从孙德等人身上抄没出数倍的家财便能够看出孙久成的眼光以及能力远超绝大多数的官场那些墨守成规之人。
许渊原本还发愁等他清理了兵局之后,又该将兵仗局交给什么人管理,现在来看,这孙久成明显就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当然久成的才能的确入了许渊的眼,但是要不要将兵仗局这一在许渊规划的未来当中占据极其重要地位的衙门交给孙久成,却也要看孙久成接下来的表现。
如果久成愿意效忠于他的话,那么许渊便可以放心的将兵仗局交给对方管理。
可是如果久成不肯效忠的话,那么许渊就要考虑另选他人了,毕竟兵局必须要掌握在能够让他放心之人手中,最多到时候让孙久成做为兵仗局的二把手专门做事,自己找个值得信任的心腹做为兵仗局掌印,专司负责监
察。
浑然不知道许渊心中已经将他做为未来兵仗局掌印备选的孙久成此刻正向许渊道:“督主,据下官所知,孙久成在京师便经营着两家粮行,一方面自南方转运粮食贩卖,一方面则是售卖朝廷下发给兵仗局下属匠人的口粮,若
是能够先行抄没了这两家粮行仓库,足够给一众匠人补发积欠的钱粮了。”
果然不愧是在兵仗局待了数十年的老人,对于兵仗局上下可谓是了如指掌,就连孙德这位掌印的家底都被孙久成了解的清清楚楚。
许渊脚步微微一顿,冲着孙久成道:“孙少监,不若就由你亲自带上一队东厂番子将孙德那两家粮行给抄没了。'
孙久成只是愣了一下,旋即毫不迟疑的躬身一礼道:“下官遵命!”
许渊当即便冲着一名东厂档头道:“黄昆,你带上人,一切听从孙少监安排!”
目送久成面带兴奋匆匆离去的身影,许渊忽然向着一旁眼中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羡慕之色的常海道:“常监丞,你说孙少监可能为本督所用否?”
常海闻言不由微微一愣,脸上满是错愕之色。
他怎么都没想到许渊竟然会问他这种问题,一时之间常海脸上不由满是迟疑,因为他是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一个是刚刚提拔他的许渊,一个则是兴趣相投,彼此欣赏的同僚,常海一时迟疑倒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许渊仿佛是随口一问,也没有停留等待常海的回答,而是缓步前行。
一阵风吹来,常海猛然之间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快步上前跟上许渊,看着许渊挺拔的背影,缓缓开口道:“回督主,孙少监此人有大才,亦有操守,若能得其真心效忠,可托付大事!”
许渊眉头一挑,似乎没想到常海对孙久成竟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不过许渊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说什么。
要用孙久成的话,他自然会从各方面考察对方,是否有才,能不能用,他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行至厅前,许渊冲着常海道:“常监丞,你去通知卢纶、蔡勇他们,让他们告诉兵仗局下属的匠人前来领取积欠的钱粮。”
常海闻言大喜道:“下官领命,下官这就去告诉卢纶他们这个好消息。”
看着常海兴奋离去,一直跟在许渊身边的褚宪章不禁道:“倒是个可用之才!”
许渊轻叹道:“说到底还是可用之人太少了啊!”
怪不得许渊生出这般的感慨。
说到底还是许渊崛起的太快,以至于都没有来得及培养属于自己的心腹,这种情况下,当其势力急剧扩张之时,自然而然就面临着没有心腹可用的情况。
若非如此的话,就像这兵仗局,大可在完成大清洗之后,直接将属于自己的心腹安插进去,至于说如孙久成、常海这样的人,也不用费神考虑能不能为自己所用,时间久了自是能够看出。
听许渊这么感叹,褚宪章也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不过许渊瞥了褚宪章一眼笑道:“没有可用之人那就挖掘可用之人,这世上其他的不多,唯独郁郁不得志的有才之人多不胜数,你宪章不也是从一个小太监,不到一年时间内便能够辅助本督主执掌东厂。”
褚宪章闻言正色道:“督主说的是,若非督主,属下如今怕还只是一个洒扫的小太监呢。”
许渊摆了摆手道:“让人去那些匠人当中打探一下那些基层吏员的口碑如何,未必不能从中挑选一批人为我所用。”
其实许渊这办法也是解决无人可用的最快捷、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就像他掌控金吾卫四卫营一样,几乎八九成的金吾卫四卫营将领全都是许渊从普通士卒当中简拔出来的,许渊对于这些人来说,那就是有着知遇之恩。
或许这些人当中将来也有可能会出现一些不知感恩的人,但绝大多数肯定会对许渊忠心耿耿,这也就足够了。
同样这些兵仗局之中最底层的吏员,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升迁的希望,但是要说能力的话,这些人却是直接做事的,或许大局观差了些,但执行能力肯定不差。
只要将这些人提拔起来,必然可以获得这些人的效忠,整个兵仗局也就休想脱离他的掌控。
褚宪章点头道:“督主放心,属下会命人仔细遴选的。”
京师裕丰粮行
裕丰粮行是城东数得着的粮行之一,素来以供应粮食稳定而著称。
这一日裕丰粮行的掌柜李有才正在店中盘点上个月的账簿,看着盘点出来的数字,李有才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笑意。
上月净赚三千八百余两,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他的一笔赏银。
想到自己平日里以次充好,新粮之中掺杂一部分陈粮偷偷赚的差价,只此一项,一年也能够落下近千两,再加上东家给他的俸银,这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最关键的是在裕丰粮行,他不用担心会被地痞无赖骚扰,被一些差役所勒索敲诈,一切都由背后的靠山孙德摆平。
这几年他只要管理好粮行,不用操心其他事情,可以说是他入行以来最省心,也是赚钱最多的,因此在李有才心中,最是希望孙德这个东家能够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忽然之间外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便见一队人闯入粮行之内。
为首的一人正是孙久成。
李有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对于自家东家的身份,李有才可是非常了解的,兵仗局掌印太监,那也是一号人物,凭借着这一旗号,可从来没有人敢来他们粮行闹事。
因此李有才很是惊讶,莫非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当李有才看到孙久成之时,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之色。
因为李有才认出了孙久成的身份,可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惊愕。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李有才便冲着孙久成道:“孙久成,你想干嘛,难道你不知道这裕丰粮行是孙德孙公公的产业吗?”
孙久成只是瞥了李有才一眼便冲着身旁的东厂档头黄昆道:“黄档头,就是这裕丰商行了!”
黄昆冲着孙久成点了点头,旋即大手一挥冲着身后的东厂番子道:“兄弟们,立刻查封了裕丰商行,准备将仓库里的存粮押运到兵仗局衙门去。”
十几名凶悍的东厂番子毫不客气的挥动手中铁尺,转眼之间便将几名试图上前阻拦的伙计给打的惨叫连连。
李有才整个人也吓傻了,这会儿他已经认出了黄昆等人东厂的身份来。
孙久成看了李有才一眼道:“李有才,孙德已经被拿下,这些都是许督主派来查抄孙德家财的,你如果说不想死的话,最好是好好配合。”
李有才脸上满是震惊之色,显然是被孙德落马的消息给惊到了,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配合,我什么都配合,孙德的仓库存粮放在那里,有多少,我都清楚。”
兵仗局衙门前
随着常海将消息告知卢纶、蔡勇等人,兵仗局下属的众多匠人那是源源不断赶来,不到半天时间便汇聚了上千人之多。
也就是兵仗局衙门位置偏僻,不然的话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早就造成道路拥挤了。
即便是如此,兵仗局衙门前如此景象也引得许多人为之侧目。
有人关注,许渊奉命严查兵仗局的消息自然也就开始传播开来。
卢纶、蔡勇等人努力的维持着秩序。
这一两千人,如果说闹出什么乱子的话,到时候他们可就没有办法向许渊交代了。
正当一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忽然远处一队马车缓缓而来。
一辆辆马车之上堆满了麻袋,麻袋装的满满的,为首的一辆马车边上扶着麻袋缓缓前行的正是一众匠人最为熟悉的孙久成。
“孙监丞,是孙监丞带粮食回来了!”
有人欢呼一声,兴奋的大喊起来。
衙门之中,许渊听到外面的动静,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而这会儿一名番子快步而来冲着许渊道:“督主,现已抄没孙德名下两家粮行,共计获得现粮一万三千石八百石,正在陆续押运而来。”
许渊微微点头,起身向着外间走去。
褚宪章等人立刻跟上。
衙门口,一辆辆的马车停下,十几名粮行伙计正吭哧吭哧的将粮食歇下,只一会儿功夫便堆成了一座小山般。
一袋粮食似乎是没有扎紧口袋的缘故,以至于白花花的米粮洒了一地,四周一众匠人顿时看的眼睛一亮。
“粮食,真的是粮食啊!”
“呜呜,青天大老爷啊,咱们终于能够拿到口粮了!”
“老天开眼啊,这可是白花花的新米啊,咱们竟然也能够有机会吃道新米。”
就在众人激动不已的时候,许渊的身影出现在衙门口处。
卢纶、蔡勇等一部分匠人先前已经见过许渊,所以说见到许渊的时候立刻便冲着许渊拜了下去。
而绝大多数才赶来的匠人可不认识许渊,但是他们却是已经知晓查抄孙德等贪官污吏,替他们做主,并且下令给他们补发积欠的钱粮的便是许渊。
因此看到卢纶、蔡勇等人冲着许渊拜下去的时候,一众匠人也都满怀感激的冲着许渊拜下。
“草民等拜谢督主,督主千岁,陛下万年!”
山呼声响彻云霄,以至于四周不少远远看热闹的人都吓了一跳。
人群之中,一些文人士子远远的看到那些匠户冲着许渊叩拜,并且山呼许渊千岁,陛下万年之时,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阉贼,竟如此邀买人心!其心可诛!”
“一点钱粮便被收买,不知大义,真是一群贱民!”
而被这些文人士子视作不知大义的匠户此刻正向许渊虔诚叩拜。
多少年了,他们一直都是被欺辱的对象,从来没有人为他们主持过公道。
而今日许渊竟然替他们拿下了孙德等贪官污吏,并且亲自给他们补发积欠的钱粮,在这些匠户眼中,哪怕是许渊被传做杀人狂魔,可他们看来许渊就是活菩萨。
“督主千岁,督主千岁!”
许渊看着下方黑压压一片跪伏于地宛若乞丐一般的匠人,心中不禁生出无限感慨。
贪官污吏该杀!
深吸一口气,许渊沉声道:“诸位,奉陛下旨意,自此之后,兵仗局由本督主接掌,本督许渊在此向大家保证,但凡是许某在一日,再也不会有人能够克扣大家一丝一毫钱粮。”
许渊话音落下,下方一众匠户不少直接激动的泪流满面。
“督主千岁,陛下万年!”
山呼声再次响起。
许渊抬手,转眼之间,欢呼声戛然而止,就好像是训练好的一般,一双双满是感激、崇敬的目光看着许渊。
许渊缓缓道:“此番本督亲自做主,补发诸位去岁所积欠钱粮,另外每一户匠户,加发二两银以做补偿。”
许渊话音落下,四下一片寂静,然而下一刻比先前愈发高亢,响亮的欢呼声响起。
【第一更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