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鹏注意到几人的目光,脸上却是露出几分苦笑,算上昨天,他这还是第二次见许渊,可以说从来就没有与许渊有过什么交集,哪里知道许渊留下他做什么。
很快院子中便只剩下了周鹏。
周鹏略带忐忑的看向许渊。
许渊却是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周鹏,据本督主所知,你周家名下有各种船只近百艘......”
这一日,天津卫不少百姓忽然发现,天津卫数得着的几大家族之中齐齐驶出了十几辆马车,每一辆马车所过之处都留下深深的车辙。
以至于许多人看着那被遮掩的严严实实的马车都露出好奇之色,暗暗猜测马车上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那么的沉重。
足足二三十个装满了金银的大箱子此刻正摆放在许渊在天津卫的临时住处。
院子内十几名东厂书吏正在清点着箱子内的金银之物,而周围则是数十名番子警惕着四周。
而周鹏、秦青、宋祥几人这会儿却是略带忐忑的站在那里,看着东厂的人清点他们刚从地窖之中挖出来的银子。
五家加起来足足六十多万两白银,哪怕是在场几人都是见过大世面,家底殷实无比,可是看着这么多的金银就这么放在眼前,仍然是看的心中泛起涟漪。
要知道这些金银数量,加起来可比他们之中绝大多数的全副身家都要多了,可是如今却是要老老实实的献给许渊。
要说这些人心中完全甘心,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想到他们自此之后便能够成为世袭的盐商,以后的金银将如那运河之水一般源源不断,几人心中的那点不甘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没有多久,十几名书吏便将所有的金银统计清楚,恭敬的交给许渊道:“督主,所有金银皆已清点清楚。共计金银价值六十五万三千两。”
五家保证金加第一年的盐税,加起来应该是六十万两,而现在五家却是送来了六十五万三千两,足足超出了五万三千两之多。
许渊看着记录的清清楚楚的几家带来的银子,抬头看向李昌、宋祥、周鹏几人。
注意到许渊投来的目光,李昌脸上陪着笑躬身道:“回督主,您先前说过,以后我等所经营百业,俱要一体纳税,草民回去之后便盘算了一下去岁家族产业的收入,便将该交的税银一万一千二百两也一并带来了!”
其余几人也都各自将自己带来的税银数量报上。
这五家上交的税银加起来刚好就是多出来的银子数量。
不得不说这几家真不愧是天津卫数得着的豪强士绅之家,怕是他们的财富加起来,能够占整个天津卫财富的三成之多。
若是照这么算的话,单单是天津卫这一地,正常纳税的情况下,朝廷一年也能够收得税银十几万两。
毕竟守着运河,又是漕运转运中心之一,商业可谓发达,这样的地方一年十几万两的税银,那都是往少了算的,更不要说天津卫还守着几座有名的盐场。
但是每年天津卫上交给朝廷的商税记录在案的,也不过是几千两罢了。
可以说大量的财富就这么通过偷税漏税的形式汇聚在了这些豪强、乡绅之手,被这些人藏在地窖之中,埋在地下,而朝廷想要做事,却是没有银钱可用。
宋祥、李昌几人对许渊实在是发自内心的敬畏,毕竟天津卫距离京师不远,许渊在京师之中大开杀戒,大肆抄家灭族的事情,江南之地天高皇帝远,或许感受不到,但是他们却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许渊的凶名。
如今他们老老实实的将该交的税银带来,未尝不是怕许渊拿他们偷税漏税的事情开刀。
毕竟谁都知道此番许渊率领那么多的护军下江南,为的就是查办曹氏、黄氏偷税漏税一案。
此时几人心中万分忐忑,生怕许渊看到他们所缴纳的税银儿雷霆震怒。
毕竟以往他们所缴纳的税银连这数量的百分之一都没有。
许渊目光在那一箱箱的金银之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李昌、周鹏、宋祥等人身上,缓缓点了点头道:“你们很聪明,本督主希望你们一直保持着这股聪明劲。以往的税赋,本督主做主,你们一家补足五年所欠,从此之后,既往
不咎,如何?”
话音落下,许渊目光平静的看着几人。
听许渊开口几人心中自是咯噔一声,只要补足五年欠税,那么以往偷税漏税之事便可揭过,这的确是让几人悬着的那一颗心彻底的落了下来。
同时一股肉痛也随之泛起。
不怪他们一个个肉痛不已,实在是让他们交税,那就是在割他们的肉啊。
五年加起来,哪怕是最少得也有三四万两之多,这么大一笔银子,可能他们家族需要一年才能够攒下来,现在却是要一并拿出来交出去。
别说是他们了,换做是谁不肉痛啊。
若非是这次拿到了世袭盐商的名额,世代富贵有望,想要他们老老实实的配合交出税银,绝无可能。
一时之间,几人神色变幻不定,显然是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实在是这次先后拿出那么的银子,哪怕是家族底蕴深厚也有些吃不消,毕竟他们家族的财富绝大多数都在各种固定资产上面,现银虽然不少,可也架不住这么往外搬啊!
只能说这次真的是让他们元气大伤了!也怪不得几人会那么的迟疑。
许渊并没有催促几人的意思,这几家的底细许渊已经让东厂查了个七七八八,真要较真的话,就凭这些家族多年所犯下的罪行,给他们累积起来,足够抄家灭族了。
可以说这个时代,不是没有那种造福乡里的豪强、士绅,可是那绝对是个例,一百个里面都未必能出那么两三个,而且还是一个家族,某一代出那么一个善人。
任何在地方上传承上百年的豪强、士绅之家,要说手上没有点人命官司,说出去怕都没人会信。
许渊的确可以上来便将整个天津卫所有的豪强士绅一并抄家灭族,其中绝对没有几个是冤枉的。
但是那样一来,只怕是整个天津卫也要瘫痪大半,就算是大明最不缺的就是人,可将所有豪强、士绅一锅端了的情况下,没有个一年半载,整个天津卫都未必能够恢复过来。
许渊倒是想那么做,将这些豪强、士绅统统抓了,一个个砍了脑袋,可是眼下他还真没有掀桌子的实力啊。
金吾卫不过练成两万多精锐而已,甚至都没有上战场见过血,放在京师,这么多精锐青壮控制住大局是足够了。
但是放眼天下,却是远远不够。
不说辽东方面后金的威胁犹如钢刀悬在头顶,这么点人手,怕是连一省之地都未必能够完全控制住。
当年太祖皇帝为什么可以肆无忌惮的对那些官员、豪强、士绅说迁移就迁移,说抄家就抄家,所依仗的正是那上百万百战余生,驻扎在大明各处的卫所士卒。
足以威慑天下的兵马大权在手,别说是杀一些贪官污吏,作恶多端的勋贵,便是推翻旧有的制度,重新再造一个大明那都再简单不过。
在掌握了绝对足够镇压一切的力量之前,拉拢一部分人为己所用,打击一部分,收拢其财富壮大自身,不至于让自己成为人人喊打的公敌,显然是最佳的选择。
否则的话,就算是天子再如何宠信,真逼的天下士绅皆反,怕是到时候,他得陪着天子一起自挂东南枝了。
就在许渊神色平静的看着几人的时候,几句见李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沉声道:“多谢督主,草民这就回去补足五年所欠税银。
许渊眉头一挑。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看得出李昌果然是有几分魄力,难怪能够成为天津卫地方上豪强、士绅的核心。
如此人物倒是可以拉拢过来,做为一个榜样给天下士绅看一看,只要大家配合,他许渊也不是只会动刀子,不讲道理的。
眼见李昌开口,宋祥、周鹏等人也是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许渊颇为满意的看了几人一眼。
“哈哈哈,很好,诸位的忠心,本督主自会禀明陛下!”
心中已经决定将几人做为标杆给天下士绅、豪强看的许渊显得很是高兴。
这还是几人第一次见许渊如此开怀大笑,顿时笼罩在心头的那种沉甸甸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不见。
而这会儿许渊神色一肃,看着几人稍作沉吟道:“诸位既然给本督主几分薄面,那么本督主也不是吝啬之人,本督会奏请天子,为你们每家请下一个恩荫锦衣卫百户的荣赏,而且麾下东厂尚缺几个档头,本督可以给你们每家
一个档头的名额......”
不等许渊将话说完,顿时李昌、宋祥、周鹏几人便已经是满脸震惊和激动的冲着许渊恭敬拜倒于地,五体投地的施以大礼。
“多谢督主,多谢督主,我等定唯督主马首是瞻!”
不是这几人没有骨气,实在是许渊突然给出的好处太大了。
恩荫锦衣卫百户,这素来只有天子赏赐有功之臣之时的赏赐,一般都是恩荫有功之臣的子嗣。
虽然说时至今日,锦衣卫的恩荫有些泛滥,偌大的锦衣卫加起来挂靠的恩荫数以千计,但是放眼整个大明,数千锦衣卫恩荫而已,这数量真不算什么。
更不要说是他们这些家族之中并没有在朝堂之上为官,支撑门楣的地方豪强、士绅了,家族之中能够出现一个恩荫锦衣卫,那绝对是莫大的荣光。
毕竟有族人在官场为官那是官宦之家,家中有致仕,退休的官员族人,那是士绅之家,而像他们即便是再有钱,那也只能是地方豪强、富商,连士绅都算不上,论及社会阶层地位,也就比普通百姓强,在士绅、官宦面前,那
绝对是低上一头。
如今许渊一开口便要为他们向天子请下恩荫子嗣为锦衣卫的赏赐,这如何不让他们为之激动。
更何况还有东厂档头的名额。
不要看东厂的名声不好,但是谁不惧怕东厂啊。对他们而言,名声有什么用。
若是家族之中真的有人能够进入东厂,成为一个档头,大小也是一个官身了,最关键的是,东厂的名头好用啊。
看着跪伏于地,感激涕零的几人,许渊嘴角含笑。
“起来吧,本督说过,只要不让本督失望,本督从来都是不吝封赏!”
几人立刻便想起关于许渊清查金吾卫之后,大肆提拔了众多底层士卒为总旗、百户的消息。
那个时候只是听着,还没有太大的感触。
可是如今好处降临到自己头上,那感觉自然是大大不同。
李昌、宋祥几人无比热切的看着许渊,只觉许渊就是他们家族的大恩人,谁敢再和他们说许渊的坏话,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许渊是有好处,那是真的肯给啊。
而其他那些官员呢,白花花的银子给出去,结果一个个的贪心不足,甚至不少那是拿钱还不给办事。
这一对比,一下子就将许渊给凸显了出来。
看了几人一眼,许渊淡淡道:“回去之后,挑选你们族中最优秀的子弟,本督可以允许你们每家五名子弟一起加入东厂做为东厂番子。”
几人那叫一个激动,李昌立刻叩首道:“督主放心,我等定然会将族中最优秀的子弟送到东厂,听从督主吩咐。从此之后,我天津卫李氏一族,必定唯督主马首是瞻!”
“我宋氏......”
“我周氏......”
几个地方豪强、富商满是激动和坚定的声音在院子之中回荡。
许渊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这举动相当于是将几家直接绑上了他的战车,而且还要几家对其感激涕零。
李昌几人起身,一脸激动的看着许渊道:“督主且稍候,我等去去就回!”
天津卫李氏
李氏三代之前不过是普通之家,不过百年前机缘巧合之下开始走上了贩卖私盐的道路,或许是家族运势来了,不过数十年竟然一步一步的成为了天津卫数一数二的豪强,家族也极为繁盛。
李昌这一代,兄弟六人,而下一代足足有二十多人,可谓子嗣繁茂。
这天,李氏宗祠之中。
十几道身影正聚集在宗祠之内,几名老者满脸的不虞之色。
其中一人乃是李昌叔父李雄,也是李氏族中身份地位最为尊崇之人。
李雄这会儿一脸的怒色道:“家主糊涂啊,白花花的银子就那么送出去,那可是家族几代人打拼下来的血汗钱啊!”
在座的有不少人脸上露出认同之色,显然也无比心疼那被送出去的十几万两金银。
要不是李昌拿出族长的威势来,他们绝对不答应。
这会儿一名青年轻咳一声道:“叔爷,父亲大人可是为家族谋来了世袭盐商的身份,这意味着什么,叔爷难道不清楚吗?”
李雄闻言冷哼一声道:“那也用不了那么多的银子啊,这么多的银子,足够咱们前往京师去走通关系了。”
李安轻笑道:“叔爷莫非忘了前年叔爷亲自去疏通关系,银子花了近万两,结果却被人冷嘲热讽的事儿了!”
李雄面色一红,猛地一顿手中拐杖道:“混账东西,祖宗灵前,你还知道什么叫做长幼尊卑吗!”
李雄的怒斥声在祠堂之中回荡,就算是守在祠堂外的族中青壮也都忍不住向着宗祠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过就在这时,一个宏亮的声音响起道:“三叔,您老这般咆哮宗祠,眼中可还有祖宗啊!”
就见李昌在几名家族青壮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过来。
“族长!”
“族长!”
见到李昌出现,众人齐齐起身,带着几分敬畏向着李昌施礼。
便是李雄也是面色微微一变,缓缓起身看向李昌道:“子兴啊,三叔只是心疼那送出去的银子,那可是举族拿命换来的血汗钱,就那么送出去,三叔这心疼啊!”
李昌大步走进宗祠之中,当仁不让的在那居中的位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一众人,先前站出来支持李雄的人这会儿却是不敢同李昌对视,一个个的忍不住低下头去。
李昌只是看了这些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李雄身上道:“三叔,咱们李家几代人拿命拼下的家业,难道侄儿不珍惜吗。”
说着李昌沉声道:“可是大家也都感受到了吧,李家发展到了如今这般程度,已经是有些树大招风了,没有官场上的靠山,我们李家在某些人眼中,那就是一块随时可以吞下的肥肉而已。”
李雄眼中闪过一道狠厉之色道:“谁敢?当我李氏百十男儿不存在吗?”
李昌不屑道:“官府只要一句话就能够给我们扣上私盐贩子罪名,天津卫三大卫所的士卒哪怕是再烂,凑个三五千人,平推了我们李家还是没有问题的。”
众人听李昌这么说,顿时一阵沉默,哪怕是反应最为激烈的李雄也闭上了嘴,因为大家都清楚李昌说的是事实。
自古民不与官斗,更何况他们这种起家本就不干净的地方豪强,没有什么官场上的人脉关系,又拥有着让人眼红的财富,那与小儿持金于闹事又有何异!
目光扫过众人,李昌眼中闪烁着精芒,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之色,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道:“正所谓有舍有得,这次我们李氏的付出终于获得了巨大的回报!”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错愕之色,满是不解以及好奇的看向李昌。
十几万两的银子,放在哪里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了,他们李氏几代人才攒下的家底,一下就拿出去那么多,要说不心疼绝对是骗人的。
实在是李雄进京白白扔了上万两银子结果却狼狈而归,这先例让他们记忆深刻。
该花的银子,他们绝对不会吝啬,关键他们怕这么大一笔银子打了水漂啊。
当然,真说起来,得了那世袭盐商的名额,那银子就不算白花,反而是他们李氏赚大了,就是一些人一时之间思想上还转变不过来,谁让那十几万两银子太多了呢。
可是现在听李昌的意思,似乎这银子没白花,除了那世袭盐商的名额,难道说还得了其他的好处不成?
一时之间众人皆是盯着李昌。
就连李雄都忍不住向着李昌道:“子兴,快说说看,你这次去给那位许督主送银子,莫非还得了其他好处?”
李昌将一众人的神色反应看在眼中,想到不久之前在那宅院之中,许渊许给他们几家的好处。
哪怕是到现在,一想到许渊给他们的恩赏,李昌便仍然感觉一颗心按捺不住的怦怦直跳。
恩荫锦衣卫百户,东厂档头的名额,这任何一样,像他们李氏这样的地方豪强,那是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好事。
可是这种几乎不可能发生在他们李氏身上的好事,就这么降临了。
李昌这会儿恨不得立刻焚香祷告,向先祖汇报这天大的喜事。
而李雄等人则是只看到李昌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有激动,有欣喜,情绪之复杂,他们要不是亲眼所见,怕是都不敢相信这样复杂的情绪竟然会出现在李雄这么一个平日里根本不苟言笑的一个人脸上。
如此一来,众人心中也就愈发的好奇,李昌见了许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昌深吸一口气,冲着码头方向拱了拱手,眼中的兴奋以及欢喜之色几乎化作实质一般看着众人道:“诸位,我李氏的造化啊,这次真的是我们李氏天大的造化啊。”
李昌盯着一众人颤声道:“许督主念在我们几家懂事识趣,特给了我们几家莫大的机缘!”
听李昌这么说,祠堂之中众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甚至带着几分紧张。
“许督主将会奏请天子,恩荫我们李氏一人为锦衣卫百户,同时准许我李氏子弟进入东厂任档头之职………………”
不等李昌将话说完,整个祠堂顿时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