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也并非全然空无一物。
那里是一处弄堂的入口,正有某种带颜色的液体从中缓缓淌出,沿着地面蜿蜒流动。
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细碎光泽,仿佛流动的黄金。
是什么样的人竟将如此珍贵之物白白糟蹋在尘土之中呢?
沈延迟疑了一下,就连背上的明映胧也察觉到了什么,原本懒懒放在肩头的下巴抬了起来。
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
哪怕没有来自【灵犀通应】电光火石的刺激,沈延也能用自己的直觉冥冥之中感受到,大概自己不走过去看看的话,就会永远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什么了。
某种预感如同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去那个方向。
仿佛命运的指引。
然而命运也让他们错过。
沉默当中,这几步如同永恒那么漫长。
往深处望,漆黑的弄堂吞噬了一切光线,让人看不清前路。
而就在接近光明与黑暗的交际处,沈延看见了那道溪流的来源。
倾倒的纸盒,透明盖子因为猝然的掉落而被迫掀开,于是其中的琼浆玉露自然地倾泻而出,具有漂亮颜色的液体被尘土脏污一点点侵染。
然而终有竟时,随着纸盒见底,地上的溪流也已经从源头有了彻底干涸的迹象。
这些都无所谓了。
心脏狂跳,无比强烈的不安席卷了全部思绪,几乎让他无法思考,沈延照着塑料袋上的字眼喃喃出声。
“糖,水?”
“阿嚏!”
从开着暖气的出租车上下来,接触到夜间的冷空气,夏采滢瞬间应激打了个喷嚏。
双臂抱上自己,在手臂上搓了搓,才略微适应了一些。
“大晚上的有点冷啊......”
将手里热乎乎打包好的糖水当作暖手宝烘了一会儿,这点小小的恶劣环境自然阻挡不了她。
来都来了。
手机的荧光在黑夜当中照亮女孩明艳带着笑意的脸,因为是要去见心心念念的人,所以无时无刻不在雀跃。
“簌簌”的风声刮过,衣摆摇曳,枫叶在路灯照耀中飘转落下,夏采滢随意一拨,便将恰好落在肩上的灿金树叶拂落在地,和它同出一根的兄弟姐妹们一起,静静等待最终的腐朽来临。
她走过光明,进入黑暗,又从黑暗当中回到光明。
“那个,应该是往这里走......”
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图,夏采滢埋头往前走,脚步逐渐匆忙,期盼着想要快点见到想见的人。
等会儿见到延要说什么呢,是要说一句“下班辛苦”尽显贴心风范;还是来一句“惊不惊喜”展现自己突然的到来;再不济就是一句“来接你了”,平淡但是很有冲击力吧?
干脆直接拎着东西冲过去扑进他怀里吧,虽然明映胧大概会在旁边,但是以他们几个之间的关系,就算看到了应该也不会怎么样的,正好大大方方地宣示一下主权!
揉了揉冷得通红的鼻头,夏采滢在心里做好了决定,顺手将刚才埋在外套底下取暖的糖水袋子取了出来,不然一会儿见到了再拿样子不好看。
她满意地拍了拍纸盒的塑料盖子。
谁不想在下班之后的冷夜喝上这么一碗甜滋滋暖呼呼的糖水呢,她光想想都感到幸福得不行了呢,绝对是人世间一大美事吧。
哪怕是那个从来不吃零食的沈延,也拒绝不了这个的吧。
等以后跟沈延结婚了,就让他用那精湛的厨艺来给自己送这样的下班慰问!
当然了,要是能一起在这样铺满枫叶的街道上悠闲地散步分食,自然也很不错!
还差没多少距离,干脆一鼓作气....………
零碎的说笑声,从远方随着寒风吹来,撞在了夏采滢的脸上。
她的脚步一点点放缓,直到彻底停滞,定在原地。
“感觉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轻......”
不近又不远的方位上,一道臃肿的身影背对着她,那并不是什么来自异世界的怪物,夏采滢能够看清,那只是一个男孩背着一个女孩而已。
出于本能地,她轻轻地迈出一步,仿佛不这样做,就追不上他们的话语了。
什么叫“以前抱是抱过”?
什么叫“刚刚摸肚子的时候”?
眼神涣散地盯着前方重叠的身影,又不敢相信,不能接受,所以只能站在刚好能够捕捉到声音的距离上,听见这些表现亲密的线索。
原来沈延跟明映胧在一起的时候,也会笑得那么开心的吗?
原来那个拒人千里的明映胧,跟沈延在一起的时候,是能那么小鸟依人的吗?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他们是这样在亲密地相处的啊。
胸口起伏剧烈,心脏上仿佛生出了无数裂痕,疼痛无比。
脚步踉跄,她下意识地跌跌撞撞拐进了一旁的弄堂口,背靠在灰尘飘落的水泥墙上,想大口呼吸却完全喘不过气来。
只是为了,暂时避一下风。
来自于少年调笑的声音,还在不可避免地飘来。
就算捂上耳朵,想要抗拒的也会钻进指缝,传进感官。
“等过了五十年之后,我再这样背着你感受一下......”
五十年啊。
所有的猜疑,所有的侥幸,都在这一刻落实,无可辩驳。
那个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和另一个女孩约定了五十年后的生活。
可是,她也很想等到五十年之后,还和他在一起的。
因为说好了要做青梅竹马到老。
她真傻,怎么能那么说呢。
那不就说明,到老也只是青梅竹马了吗。
手中的塑料袋逐渐滑落,或许是因为它的主人再也无力承载它的重量。
口感甜蜜的糖浆飞溅破碎,宛如女孩此刻的心灵。
条件反射地,她往弄堂深处的黑暗飞奔而去,想要逃避什么。
那黑暗是如此深邃,仿佛能够吞人心魄,不知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从中穿过。
抑或是多大的绝望。
夏采滢一向是个坚强的女孩,她可以一直绝望低落下去,等到恢复希望的那一天,又将元气满满。
可是为什么,要先给她一点足以憧憬怀情的希望呢。
既然都已经这样的话,那天晚上的烟花又算什么啊。
夏采滢怎么也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一片黑暗当中,光芒逐渐显现,却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缕。
跑出弄堂,直到此刻,女孩才终于压抑不住,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好像不这么做,就已没有走出下一步的力量了。
她也曾有过主张,也曾有过勇气,也曾有过幻想。
此刻在寂寥寒风当中,她痛恨自己的妥协,痛恨自己的软弱,痛恨自己的幻想。
痛恨他人的欺骗。
她早该想到的。
哪怕是那个栗色头发的女生,输了就输了,至少是从正面对峙过。
夏采滢可以接受失败。
却唯独无法接受隐瞒。
意识恍惚,视野暗淡,来自于记忆当中的璀璨光芒正在离她远去,夏采滢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往前走着,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灵魂。
鞋底无意识地踩上那些腐朽的落叶,碾作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