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这段文字,明映胧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前面的深色椅背。
完全是她无意识的行为,其实少女的眼眸中此刻近乎无神。
世界观重塑中......
另一边,右手覆上面庞,沈延从鼻子中深深吸进几口气,才让心情平复一些。
不然总觉得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挥之不去。
只是现在也并非完全清除,呼吸依然有些阻塞。
温素瑜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了。
看到这些文字之后,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未来记忆当中两人闹翻的夜晚,温素瑜崩溃后无法抑制的偏执话语。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而且似乎更加严重。
从其上的只言片语之间不难猜到,温素瑜应该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目睹了他和江怜灯的拥吻。
沈延迅速回忆着,那大概就是同学们所说,去接他的时候了。
归根结底,原因还是出在自己身上,想到这点让他很是愧疚。
只不过,从目睹那副景象之后,温素瑜还能回来保持一切正常参加演出,直到回家之后才肆意地发泄出来,这种忍耐程度也实在惊人。
缓了缓情绪之后,沈延重新握牢手机,两只大拇指悬在屏幕上空,迟迟没能落下去。
他该说什么呢。
他能说什么呢。
面对这样的宣泄?
面上展露出为难的神情,迟疑了许久,他最终把手机屏幕熄灭,放回了外套口袋当中。
犹豫了一下,他没看明胧那边,开口道:
“一会儿回家的时候,我顺路去她那边看看。”
都已经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再等到明天早上指望在学校碰到温素瑜。
这个时候,住的近反而成了方便。
不过也许有一种可能,没有搬家的前提,也不会有这么一条信息,不会有温素瑜的失控。
沉默片刻。
“早点回来。”
明映胧好像终于回过神来,淡淡留下一句。
“我知道。”
答应的时候,沈延有些恍然。
前世上高中乃至于大一的时候,自己和同学朋友出门玩,那时的母亲还得给自己设个门禁,让他必须晚上十一点前回家......
异曲同工之妙吗。
大巴到站,众人下车,时间已经晚了,所以不用再回教室集合一次,直接原地解散。
下车之后,沈延先趁着人乱去找了一下江怜灯,毕竟刚刚才解开心结,还需要一些温存。
无非就是抱抱举高高,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就先不亲亲了。
虽然说,一开始就干了。
回家的路程本就不远,和夏采滢解释了一下要提前分开的原因,并未把那一大段原文给她看,沈延和两位少女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别,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
凭着记忆,沈延来到上次和温素瑜一起来到的那栋居民楼下,老小区的楼房外墙都已陈旧褪色,此时在寂凉冬日的灯光照射之下,更显仓皇。
楼道口黑洞洞的,仿佛能够吞没一切光线,沈延毫不畏惧走了进去。
他没有刻意收着脚步,却唤醒了楼道灯,让他有些诧异。
先前和温素瑜一起上楼的时候还是一片乌黑,这次怎么就有灯了?
有总比没有好,自家那楼的声控灯总是好一阵坏一阵,不过自从自己有了【电枢脉冲器】之后,就能给楼道灯自给自足了。
上次其实并没有亲眼见到温素瑜进入哪一楼哪一户的门,沈延先是站到当时和她说话的那层。
强化记忆能把当时的场景高度还原地复现,因此根据从楼上传来的关门声可以大致推断出温素瑜家是几楼。
要是敲错了门,那只好认栽。
反正自己脸皮厚。
都能做到在全校面前和女孩接吻了。
估计了一个楼层,左右两扇门让沈延犯了难,只好站在中间,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他相信【灵犀通应】带给他的运势和直觉,会告诉他正确的方向。
重新睁开眼,他朝向其中一边,果断地走过去,敲了敲门。
依稀能够听见门板之后有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他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一会儿见到温素瑜的话,她会是什么样的状态?自己又该如何对待她?
还是像男友一样对她百般关照吗?
不对,就算现在不是男友,作为熟人也得多关心关心吧。
正在他纠结的时候,门锁转动,紧闭的门扉打开一条缝,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给大门留出打开的空间。
“小伙子,你找谁?”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她对陌生人并不警惕,只是稍显疑惑。
刚刚悬起来的心一下子向着深渊掉落,沈延结结巴巴。
“呃,嗯,我就是,敲错门了,不好意思啊......”
沈延知道很多老人家都习惯早睡,现在这个点也不早了,自己可能已经打扰到人家,脸上发烫。
现在他反倒希望这楼道灯没修好了。
实在无地自容,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楼层。
忽然想到了什么,刚侧过一个角度的右脚一顿,重新回正,他清了清嗓子,客气地问道:
“奶奶,你知不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一个女孩子?”
“大概这么高,然后她的头发颜色是......”
门后的老人眨了眨眼睛,然后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手。
“你是要找小温?她就住在这楼上啊,前两天看我在楼梯上走得累了还扶着我走了好几层......”说完,她的眼神陡然变得有些警惕,“你跟她认识吗?这么晚来找小温干什么?”
本来得到有效信息的沈延兴冲冲地想道谢离开,被老人这么一问,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自己甚至连联系都没跟她联系,有什么合适的理由能在这么晚来找她呢?
同学、朋友什么的关系好像都没有那么有底气支撑。
最后他只好无奈地说:
“奶奶,我跟温……………小温很熟,我们是同班同学。您要是不放心的话,那咱们一起上楼问问,她认不认识我不就好了?”
狐疑地再度望了这个少年一眼,他正露出坦率温和的微笑,确实不像什么坏孩子。
但为了小温的安全,还是得确认一下。
于是老妇点了点头,走出门来。
“奶奶我扶着你.....”
虽然只有一层,毕竟老人家在,沈延配合地走得很慢。
顺便问了两句,温素瑜的近况。
因为就住在楼上楼下,这位奶奶被女孩帮着拎东西搀扶了好几次,所以对她格外有好感。
稍微想象了一下那副景象......
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真的很难想到吧,用着温柔语气会主动搀扶老人的温素瑜,和发出那样肆意狂乱的温素瑜,是同一个人。
收起脸上淡淡的笑,沈延表情变得认真无比。
正因如此,他才要去好好看看。
终于来到那扇门前,沈延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它。
片刻之后,毫无想象中脚步声逐渐接近的过程,门板突然被打开。
就连身边的周奶奶都有些被惊到。
“沈延?周奶奶?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沈延所熟悉的女孩探了出来,还穿着白天的校服,习惯的穿搭让他略微安心了些。
“小温,这个男孩子跟你很熟吗?”
“啊——”顺着周奶奶的话,温素瑜望向延的正脸,意味深长地弯起嘴角。
“很熟悉呢,是我叫他来的,所以奶奶不用担心。”
“我们说一会儿话他就会回去的,奶奶,我先扶您下去吧?”
得到女孩的认可,老妇点了点头。
温素瑜扶着老人重新下楼,家门大开,沈延往里望了一眼,并不急着进门。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发出那样染满情绪话语的人,会在仅仅十多分钟之后收拾好全部心情,跟没事人一样和他微笑说话?
他皱了皱眉头,还未思考太深。
肩膀被拍了拍,温素瑜不知何时已站在身边。
女孩莞尔一笑。
“进我房间,聊聊吧?”
“沙沙,沙沙………………”
寒风吹动枯枝,在地面上摩擦出干涩的划声。
两位少女行走在萧瑟的冬季当中,发梢随风轻轻飘动。
鹅黄的路灯在周围照出一圈分明的界线,女孩们越过灯光走入浅显的阴影,又走出阴影回到光明之下。
“沈延这家伙……………一会儿他要是一直不回来咱们就给他电话短信轰炸!看他回不回!”
脚底碾过落叶发出干脆的碎裂声,夏采滢气呼呼地说着,呼出的白雾在空气当中成形又消散。
一个大男生大半夜的跑去人家女孩子家里......成何体统?不知羞耻!不守男德!
有一说一,口上嚣张,她心里是真的有点慌。
万一温素瑜就是在钓鱼,等沈延愿者上钩趁着今晚把他吃干抹净了怎么办?
“不行,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脚步猛地在原地停下,夏采滢手快抓住明映胧的小臂,就要带着她转身往回走。
明映胧本来想在这里站定不走然后劝解对方的,谁知道被夏采滢一拉,整个人就顺着力道跟着她过去了。
要说不想去,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明映胧更习惯用理智的思维方式考虑事情。
“相信他吧。”
被带着走了几步,她才慢吞吞丢出来一句。
明映胧是真亲眼看到了那条信息......当然知道温素瑜此时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沈延一个人去都说不好能不能安抚住,她们两个去了只会火上浇油。
她自己其实也不太想和温素瑜碰面,这个理由暂且还是不说出来好了。
听明映胧理性地分析一通,夏采滢一时上头的热血也慢慢在寒风当中冷却下来。
松开拽着明映胧的手,她抽了抽被吹得显红的鼻子,重新转回来。
“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她挠了挠脑袋,“是我欠考虑了,就让沈延去处理吧。”
“我们在家等他回来就好了。”
她如此下定结论。
当然,要是不回来的话,她说什么都要去把温素瑜家门给撬开!
听她这么说,明映胧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自己跟她在一起没能劝住的话,女孩不想让沈延觉得自己没做好。
“那咱们还是回家吧。”
夏采滢话音未落。
两人头顶高悬的路灯忽然闪烁了一下,视野骤然陷入黑暗转瞬又恢复。
少女们下意识地同时抬头看了看,那一圈灯光亮得刺眼,仅仅注视了一秒钟,她们就不得不重新低下头挪开视线。
待到视网膜上迷幻的强烈光痕褪去之后。
道路在夜色中仿若无尽地向前延伸,路灯与路灯之间相隔大片的暗影,与光亮的边缘逐渐交融,不远处的马路中央,立着一道孤零零的漆黑人影。
枯叶掠过地面,不为所动。
确实有着瘦高的人形,但完全看不见任何作为人类的特征,无论是类似脑袋的正面还是长条状的身体,都被均匀而平滑的黑色所覆盖,并没有五官或是四肢的存在。
仿佛是从夜空当中扯下来的一块橡皮泥,被随意拉扯成了这个形状立在那里。
莫名其妙的,在夏采滢心中蹦出了这么一个想象:
从头顶延伸而出的丝滑黑发一直垂到地面,将其无死角地包裹在其中。
“什么,东西?”
看见那玩意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冬日冷风仿佛扼住了脖颈,夏采滢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来自于与生俱来的恐惧,对于类人却非人存在的本能反应。
明明并没有眼神碰撞之类的事情发生,可她就是觉得,那个东西在看着自己。
祂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钟表指针般直直对向她们两个站着的方向。
不对。
影子怎么可能延伸得这么长?
这完全是违背物理规律的事情!
而且......那道影子还在向她们不断延伸而来,仿若那东西伸出的触手!
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双腿好像有些发软。
一只冰凉的手在这个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明映胧焦急要从瞳中蹦出的眼神。
“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明映胧如此富含情感的话音。
一侧的身体被拉动,夏采滢也想跟着这个力道一起往后跑,可不由自主再次往前看去的时候,那道诡异的影子即将到达她们脚下,甚至离开了地面的依附化成实体直指她的面门!
“叮——!”
很难想象,为什么会发出宛若金石碰撞的声音。
长发被气浪吹得飞扬,夏采滢看着眼前的景象,神情惊愕。
浮霜青剑横在她的身前,自行替她挡住了这次攻击!
短暂的错愕之后,感受到法力在身体当中汹涌,夏采滢转而露出自信明媚的笑容。
现在,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