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都已经解除了两个异世界锚点,沈延自然对这场入侵的底层逻辑有所理解。
异世界的来源高度与锚定者的心结相关,夏采滢是因为儿时的游戏,江怜灯是因为潜意识当中对他人的抗拒。
而进度条也和锚定者们的心理状态强相关,她们可以通过主动接引异世界的方式提升侵蚀度。
这种事,三个人都干过,尤其是在情绪失控的时候,会更任由潜意识当中的不正常因素去召唤异世界。
但是,望着眼前笑吟吟对着他的温素瑜,沈延忽然想到。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也可以想象到,当和父母彻底摊牌的时候,长久以来想要让他们和好如初的执念崩坏,女孩会陷入怎样的失落痛苦当中。
更别说,从刚才那一大段文字来看,她对于自己和江怜灯的事情也格外痛心。
可是,哪怕发生了这些足以让心情激荡的事情,侵蚀的进度条并没有出现一点变化。
进度条没前进当然是好事。
只是放在反常的事态下,才显得诡异。
再度往房间里望了一眼,沈延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那就,打扰了。”
他跟着温素瑜进入屋内。
狭窄的门厅之内,女孩忽然停下脚步,沈延险些撞上去,还好稳住了脚步。
身姿曼妙的少女背对着他自然蹲下,裙摆被夹在黑丝包裹的大腿之间,勾勒出饱满的弧线。
瞥了一眼之后,沈延无意识地后退一步。
只见她从一旁的鞋柜当中拿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贴心地拆开包装,稍稍回身放在了他的脚边。
有那么一个瞬间,看她的动作甚至都要以为温素瑜要帮他穿上了。
就算她敢给,沈延也不敢接受啊。
“新拖鞋,没人用过。”
重新站起来,拨了拨耳边因动作而散乱的秀发,温素瑜对他柔柔一笑,随后径直往里走去。
快速换了鞋之后,沈延跟上,同时环视着这间屋子。
很标准的出租屋的样式,该有的设施都有,木质地板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见一粒灰尘。
除此之外。
几乎看不见什么温素瑜自己的东西。
而比起那天匆匆瞥过的温家大平层,这里就显得简陋太多太多了。
养尊处优的富家女居然能一个人在这里稳定下来,沈延想了想,如果是那个总是在照顾他人的温素瑜的话,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也不方便多加打量,他的视线追随女孩而去。
“吧嗒。”
将一只素白纸杯放在桌上,从中冒出寥寥白汽,温素瑜从饭厅经过走廊,在沈延面前走过。
“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我现在也准备不起......十分抱歉。”
“在冬天的话,我想喝一杯热水会比较好。”
“可以了,”拿起那只纸杯,随意地倚靠在桌边,延抿了一口,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句:
“谢谢。”
“你有必要对我那么客套吗。”
室内的面积本就不大,他倚靠的饭桌离客厅中的沙发本就不远,一眼就能望见。
温素瑜已坐在沙发之上,表面皮质因为体重而往下凹陷,女孩无比平静地看着他。
大冬天的,刚从热水壶中倒出的滚烫热水刚好适合他如今的体质,本来还想在抿一口,被温素瑜这么一问,他举起纸杯的动作猛地一顿。
不说前情侣的关系,作为多年的同学,学生会里的伙伴,难道连一杯水都要这么客气一句吗。
是因为心中还在在意,所以刻意地想用客套的语气将原本已经很近的关系切割开来吗。
自己真是虚伪。
将纸杯放在一边,沈延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还好吗?”
因为女孩身上各种各样的不确定,他对于温素瑜太过于小心谨慎了,想通了那些弯弯绕绕,已经熟悉到这种程度,明明就可以直接说出来。
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那样的短信,怎么看都不会是在正常的状态下发出来的吧。”
“你是在关心我吗?”
换做平时,温素瑜一定会端庄地坐在那里,然而在沈延面前,她却表现得格外慵懒随性。
整个人没个正形,完全摊在了沙发当中,脖颈和头之间的弧度刚好卡在沙发背的边缘之上,两只手随便放在了身旁的哪个位置手心向上,一边大腿裙摆向上翻起也没去管,任凭黑色丝袜在顶灯下泛着微光。
她歪了歪脑袋,直勾勾盯着沈延,脸上已不带任何表情。
发梢随之滑动,盖在了领口的蝴蝶结上。
“是。”
就算见到了温素瑜这番不为人知的表现,毫不犹豫地,沈延脱口而出。
仿佛释怀了什么一般,深呼吸了一口气,温素瑜不再往他这边望,身体再度往下滑了些,她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
“是我故意的,那些都是我真心想要说的话,啊啊,好不容易一口气说出来了,真是畅快呢。”
“是啊你就是这样的人,就算看到那样疯狂的我,看到现在摆烂的我,你也会来关心的。”
“可是无论你看到的是谁,你都会来关心的。”
那盏灯的画像在她眼中逐渐失焦,成了一轮苍白的圆,与其说是月亮,还不如说像她曾在末日当中看见过的,正在死去的太阳。
你不仅仅是我的太阳,只是在那一刻,照在了我的身上。
那我宁愿你的光芒从未照射在我身上过。
所以你不再是我的太阳了。
“我不想这样。”
“我希望你只会关心我,不要去关心别人,你做得到吗?”
虽然他不会只看着她,但他现在正看着她。
所以温素瑜不想去看他。
“我……………”
温素瑜懒洋洋地摆了摆脑袋,“不用再说了,沈延我很了解你啊,我当然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做不到。”
就算被打断,沈延还是说了出来。
女孩摆头的动作忽然停住。
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就像,房间里空荡荡的一样。
沈延也顺着温素瑜刚才的视线,盯着客厅里的吊顶灯。
除去走廊深处的房间以外,视野可及的地方明明都开着灯有着光芒的照耀。
沈延却总觉得,哪里还存在着令人生畏的阴影,没有被光亮驱散。
“啊真的好讨厌啊——”
故意拖长音调,音量也一点不加掩饰地往上抬着,温素瑜几乎是蹦起来的。
这样的动作,沈延往往在夏采滢身上会看见。
这之后,连一眼都不看他,女孩抱起了双臂,绕着小小的茶几来回走了起来。
宛若什么行为艺术。
“如你所见啊,我现在很好,真的很好。”
“家庭破碎了再无和睦的可能了,好不容易追到的男朋友也被我推走了,才没过几天他就和别的女孩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啦。”
“就只有我待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或许客厅饭厅连同厨房加起来都还不如我以前的房间大,当然我并不是抱怨这个,我一个人当然也是能住的,只是......”
她忽然停了下来,扭头望向阳台,哪怕那里已经拉上了窗帘,将外界的风景完完全全地隔离,她还是专注地看着。
“这里是老小区,户型规划得不是很好,我租到的这套房在偏背光的方向,照不到多少太阳。”
“那该怎么晾干呢,就算挂在阳台上,要把整个人伸出去才能照到阳光呢。”
女孩的语气忽然愉快了起来,也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
“不过哪怕一直放在阴影里,只靠从窗外掠过阳光传来的一点点热量,应该都能够晾干了吧。”
“那对我来说就已经够了。”
在温素瑜仿佛自言自语的过程中,沈延始终无言地望着她。
直到她好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才低下头,露出挣扎的神情。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温素瑜。
他记忆中的温素瑜明明才是站在阳光之下的那个人,才不会像现在这样,就算蹲在阴影当中也足够满足。
在女孩的身上,在这个并不宽广的房间当中,她的不甘,她的阴暗,她的沉重,都像梅雨季节的潮湿,充斥着整个空间。
并不致命,并不让人感到痛苦,但只要处于其中,都会感到粘腻难耐,恨不得让人想要脱下身上的所有衣物以求一时爽快,可就算那么做了之后也会发现,连衣物当中都能挤出水来。
如影随形,永远无法摆脱。
“你真的很厉害呢。”
身体连同脑袋都歪斜,温素瑜斜着的脸陡然出现在沈延垂下的视野当中。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女孩已经无声地站到他的面前。
她背着双手,还保持着歪着脑袋的姿势,先前弯下的腰稍微直起来了些。
“我已经很尽力在演出了啊。我现在不是很让人讨厌吗?你不是对我幻灭了吗?明明我和你想象中的温素瑜一点都不一样啊。”
她的语气疑惑,摊开双手,好似在展示着自己。
柳腰微扭,双腿也很配合地依次弯曲了一下,展现着她曼妙的身子和丰盈的长腿。
“为什么你还会忍受我呢?为什么还会露出那样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呢?”
“早点离开这里啊,早点去寻找你的幸福啊,早点讨厌我啊,早点把我无情地踢走啊。”
“这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了。’
“不是对我们都好吗?”
她说话的口气十分平淡,没带多少感情波动,像是在叙述什么所有人都已知道的事实。
沈延盯着她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眸,此时她背对着客厅的灯光,因此显得幽深无比,看不见其中光亮。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抬了抬,想要往前方伸去,又被自己制止起来。
“不是这样的。”
“我认识的温素瑜,不是这样的。”
眼前的场景逐渐发虚,沈延好似陷入了什么回忆一般。
“我认识的那个温素瑜,温柔,明亮,哪怕会连累自己也会去呵护帮助他人,总是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经常被我说她的好心会被当成驴肝肺,但总还是前仆后继地去做。”
转瞬,重新聚焦,记忆中的那道身影在面前的女孩身上重叠。
“但你也是温素瑜,你们是同一个人。”
“所以能告诉我吗,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温素瑜。”
温素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久久地望着彼此。
“现在。”她终于开口。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温素瑜。”
“你满意了吗?”
沈延应声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和她的对视。
“明白了。”
“明白了就早点离开吧。”她的声音忽地变得冰冷而生硬,“我家只有一张床,也只睡得下我一个人。”
听见她赶人的话,沈延深吸一口气。
他确实是还想和温素瑜多交流一些,毕竟只有在这样私底下两人独处的情形,她才会稍微向他敞开心扉一些。
他很确定,温素瑜刚才的言语当中,大多都是真心的话。
但是,面对这样的她,心急是讨不到好处。
今天他已经感触到很多东西了,先行撤退或许才是上策。
于是他支起身子。
“抱歉,那我就先走了。”
已经往大门走去,他往背后挥了挥手。
“你不是说让我别客套吗,我以后还会常来的。”
“明天见。”
说完,他就出了门,关门的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温素瑜回过神来。
她盯着身前桌面之上,那个只剩下一半水位的纸杯看了许久。
少女的眼眸并没有完全睁开,而是微微敛着,所以显得疲惫无光。
动作当即快,她抓起那个杯子,将其中的热水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
好烫。
才刚出门,往楼下走了不久,沈延眼前突然一花。
世界发生了转换。
与此同时,明映胧的声音在心中响起。
无比难得地,染满了焦急。
‘沈延你快过来,我们这里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可能会有危险。’
一听这话,他瞬间难以平静,望着楼道的窗台之外,转瞬就出现在了视野中另一栋居民楼的楼下。
‘你们人现在在哪?'
整个人被横着圈在夏采滢的腰部之上,青梅现在只用一条手臂就能揽住女孩,像带着一捆稻草一般在半空当中踏空跳跃。
只是姿势实在不太雅观,视野的不断飞跃还让明映胧有点晕乎乎的。
她努力辨认着周遭有些变化的景象。
‘我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