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 第九百六十七章 还有半个小时呢
    “哎~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骆子祥看着资料无奈道。
    这办公室还真够简陋的,需要置办的东西很多。按照骆子祥的习惯,不得整套煮茶的茶具,弄个咖啡机,常备好茶啦,可乐啦,咖啡豆啦,烟啦,红酒啦啥的...
    罗梦云掐着腰站在院门口,仰头望着新搭起来的棚子骨架——几根粗实的杉木斜撑着,横梁上钉了两排青瓦,檐角还特意用碎瓦片压得严实。油桶已经按骆子祥的吩咐搬上屋顶,黑漆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哑光,像几只沉默蹲伏的铁兽。她伸手摸了摸桶身,烫手,却稳当。
    “这桶晒透了,晚上就能用。”骆子祥从后头走来,手里拎着半截软管,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指尖微热,“水我让金海调了,警备营那边借了两副水泵,接上软管就能抽井水。井口我昨儿亲自看过,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比蓝家老宅那口甜水井还旺。”
    罗梦云没回头,只把鬓边一缕被风撩起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却带点埋怨:“你倒想得周全。可那桶里头还没刷过漆呢,就往屋顶晒?味儿大不说,万一漆皮烤裂了,漏下来沾身上——”
    “早刮干净了。”骆子祥笑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个小铁盒,掀开盖,里头是灰白粉末,“石粉掺桐油调的底漆,刷三层,干透才上的黑漆。昨儿半夜我自个儿蹲桶边刮的,连焊缝都抠了三遍。不信你闻——”他凑近她耳垂,压低嗓音,“我袖口还沾着松节油味儿。”
    她终于侧过脸,眼尾微翘,唇角绷着,到底没忍住,轻轻哼了声:“半夜三更不睡觉,蹲那儿刮漆?谁信你真为洗澡……”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着女人压抑的抽气。两人同时转身,只见李秘书攥着凉席一角匆匆跑进来,旗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发髻松了一缕,额角沁汗。她一眼看见骆子祥,脚步顿住,喉头动了动,像是要开口,又猛地咬住下唇,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怎么了?”骆子祥眉峰微蹙。
    李秘书没应他,反倒快步走近罗梦云,一把攥住她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调:“梦云姐……青青她……青青她今早吐了三次,脸蜡黄蜡黄的,刚才躺床上说肚子绞着疼,还冒冷汗……我、我寻思着该请大夫,可东街那家仁心堂关了门,西街的济世馆……说是‘暂不接诊’……”
    罗梦云脸色霎时一白,反手扣住她手腕:“青青在哪?”
    “屋里!”李秘书话音未落,罗梦云已拔腿往东厢跑,骆子祥紧随其后。推开房门,青青蜷在竹榻上,薄被滑至腰际,露出单薄肩膀,额上覆着湿毛巾,小脸煞白,嘴唇泛青,呼吸浅而急。她听见动静,眼皮颤了颤,费力睁开,视线模糊地扫过两人,刚想说话,喉头一紧,猛地偏头干呕,却只呕出几口酸水。
    “叫郎中!”骆子祥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又硬生生刹住。他盯着青青脚边一只青瓷痰盂——里头残留的呕吐物泛着可疑的灰绿色,边缘浮着细密油星;再扫向窗下小几,上面搁着半碗冷粥,粥面凝着层薄薄的褐膜,碗沿残留一点暗红碎末,像干涸的血痂。
    他眼神骤然沉下去,快步上前,端起粥碗凑近鼻端。一股极淡、极涩的苦杏仁味混在陈米酸气里,若有似无,却像根冰锥直扎进太阳穴。
    “这粥谁煮的?”他声音不高,却像铁块砸在青砖地上。
    李秘书一怔:“……是我。今早熬的,青青胃口不好,我就多放了点糖桂花,还切了点梅脯丁……”
    “梅脯?”骆子祥猛地抬眼,目光如刀,“哪来的梅脯?”
    “就……就前日商会送来的‘醉梅斋’蜜饯匣子里的。”李秘书慌忙指向墙角一个朱漆描金匣子,“他们说这是定海老字号,祖传方子,酸甜开胃……”
    骆子祥一步跨过去,掀开匣盖。里头八格蜜饯,琥珀色梅脯码得齐整,表面裹着晶亮糖霜。他拈起一颗,指甲在糖霜下刮开一道细痕——果肉纹理间,竟渗出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色汁液。他凑近闻,那丝苦杏仁味浓了些。
    “砒霜。”他声音冷得像井水,“量不大,反复吃,伤肝损脾,催吐腹痛,慢慢蚀骨。够让人病上月余,又查不出大症候。”
    屋里死寂。青青虚弱地喘着气,李秘书脸色由白转青,罗梦云扶着床柱的手指关节泛白。
    “谁送的?”骆子祥问,目光钉在李秘书脸上。
    李秘书嘴唇哆嗦:“……王老板。商会里卖南北干货的,姓王,瘦高个,左眉有颗黑痣……”
    “他送这匣子时,说什么了?”
    “说……说‘青青姑娘身子弱,这些老铺子的蜜饯养人’……还说‘往后每月都送一匣’……”李秘书声音发虚,“我、我没多想,只当是客气……”
    骆子祥没再看她,转身走向青青榻前,从怀里掏出个素布小包,解开,里头是几粒乌黑药丸。他捏开青青牙关,将一粒药丸塞入舌下,又托起她后颈,喂了小半碗温水。动作轻而稳,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这是……”罗梦云喉头发紧。
    “解毒丸。冯牧那年留下的方子,主料是绿豆粉、甘草、金银花,配了七味草药,压得住这个量的砒霜。”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递杯茶,“青青吃下去,今晚退烧,明早能喝粥。”
    李秘书突然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骆处长!是我糊涂!是我害了青青!我……”
    “起来。”骆子祥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事不怪你。怪我。”
    罗梦云愕然抬头。
    他目光扫过青青苍白的脸,停在李秘书惨白的额头上:“我接手商会才三天,就有人敢往督察处的人饭碗里下毒。这不是冲青青,是冲我。冲督察处的骨头,冲我骆子祥的命门。”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有人觉得,我骆子祥在舟山站不稳脚,想给我下马威,想试试我的刀,钝不钝。”
    窗外蝉鸣骤歇,风卷着热浪撞在窗棂上,发出沉闷声响。
    “波儿!”骆子祥扬声。
    院外应声如雷:“到!”
    “去商会,把王老板请来。就说督察处请他喝茶,谈一谈‘醉梅斋’的秘方。”骆子祥弯腰,替青青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角,“顺便告诉金海,让他把黑皮局的刑讯室腾出来。今日起,所有进出码头的货船,不论大小,凡载有‘醉梅斋’蜜饯者,一律扣押封箱。再派人去宁波、魔都,查这牌子的老底——二十年内,它换过几回东家?经手过哪些药铺?跟哪家洋行有往来?”
    波儿的声音在院外响得更亮:“是!”
    李秘书还跪着,肩膀剧烈颤抖。罗梦云默默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微暖。
    骆子祥直起身,看向罗梦云:“梦云,你守着青青。等她醒了,给她熬点小米粥,少放盐,加点姜丝。”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秘书惨白的脸,最终落回罗梦云眼中,“还有,把那匣子蜜饯,连同青青吐的秽物、剩下的粥,一起装好。找块干净油纸包三层,再用锡箔裹紧。晚些时候,我让人送医馆,让他们验——不是验砒霜,是验里头混的另一种东西。”
    罗梦云瞳孔微缩:“什么?”
    “蓖麻毒素。”骆子祥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微量,混在糖霜里,遇热才析出。比砒霜难查十倍,却更狠——专坏肠胃,拖得人形销骨立,最后肠穿孔而亡。下毒的人,怕我查得紧,所以双保险。可惜……”他嘴角扯出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他不知道,我骆子祥的药箱里,从来只备两种解毒丸:一种解砒霜,一种解蓖麻。”
    他转身欲走,脚步又一顿,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递给罗梦云:“这是名单。青青病前,三天内所有去过东厢、碰过她饮食的人,我都记下了。你核对一下,缺谁,添上。尤其注意——今早谁给青青送过水,谁擦过她用过的碗筷,谁替她倒过痰盂。”
    罗梦云接过那张薄纸,指尖触到纸背细微的凹凸——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凌厉如刀刻。
    骆子祥已走到门口,身影被烈日镀上金边。他没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
    “梦云,这院子,比我想象的脏。”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灼人的光。
    罗梦云低头展开那张纸。第一页,是青青接触过的所有人名,旁边标注着时间、地点、所做之事;第二页,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每一样食物的来源、经手人、存放位置……甚至精确到“晨六时三分,李秘书自西厨取青瓷碗一只,置于东厢小几”。
    最末一行,墨迹最重:“青青所食梅脯,产于‘醉梅斋’定海分号。该号掌柜,姓孙,原籍奉天。三年前,此人曾因‘私贩禁药’被关东军宪兵队拘押三日,后获释。保人:王老板。”
    她指尖抚过“奉天”二字,忽然想起昨夜听院里太太们闲聊——奉天来的药商,最爱往南边运一种叫“回春散”的膏药,据说专治妇人血虚。青青去年冬天咳过一场,咳得厉害时,李秘书曾悄悄给她涂过半盒“回春散”,味道……也是淡淡的苦杏仁。
    窗外,蝉声又起,嘶哑而执拗。
    罗梦云缓缓合上纸页,将它贴在胸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她起身,走到青青榻边,轻轻拭去她额上新渗的冷汗。指尖触到少女微凉的皮肤,忽然想起骆子祥昨夜的话——“油桶晒透了,晚上就能洗冷水澡。”
    原来,他早知道这院子里有蛇。
    只是那时,他正忙着把蛇引出来,好一刀斩断七寸。
    而此刻,她指尖下的青青,呼吸渐渐匀长,眉头舒展,仿佛只是睡熟了。
    罗梦云轻轻拉过薄被,盖住少女单薄的肩膀。然后,她转身走向窗边那只青瓷痰盂,拿起一块干净抹布,仔细擦拭盂沿——那里,一点暗红碎末尚未干透,在正午的强光下,幽幽泛着血色。
    她擦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院外,骆子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像擂鼓,一声声,敲在青砖地上,也敲在她心上。
    风起了,卷起檐角一片青瓦,瓦下,几缕阳光斜斜刺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这院子,确实脏。
    可总得有人,先把脏水淘净,再亲手,一瓢一瓢,灌进那些黑漆油桶里。
    等它们晒透,等它们滚烫,等它们盛满清水——
    然后,让所有人,都洗个干净的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