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 第九百六十八章 狼子野心
    还真是够忙的,骆子祥本想着今天去各市去看看营建处的家底到底有多少。咱可不是那种坐办公室看数据的主,得理论联系实践才行。
    谁知道老李要来了~还能是谁,光方顶缸的代总老李~
    规格,好家伙,...
    骆子祥没接话,只把手里那双刚剥好的羊骨棒递到石叔面前,骨头上还连着几缕软烂喷香的肉丝,油光裹着葱段,在晚风里微微颤着。他顺手舀了一勺三鞭汤,乳白浓稠,浮着一层金黄脂花,热气一扑,膻气全被姜枣桂圆压住,只剩一股子沉甸甸的暖劲儿直往人肺腑里钻。
    石叔接过骨头,咬了一口,齿间咯吱一声,脆骨碎开,他咂咂嘴,忽然笑了:“这火候……比当年在南都大营灶上那个老张头还准三分。”
    老舒也夹起一块羊腩,慢条斯理蘸了点辣酱,却没急着送入口中,只盯着碗里晃动的汤影出神。他右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层厚茧,是多年握枪磨出来的,可此刻那茧子底下,竟隐隐泛着青白。他没说话,但骆子祥看见了——那不是冻的,是血气往下沉,阳气被抽走了大半,像一口井,水位骤降,井壁裂开细纹。
    “舒哥,喝口汤。”骆子祥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却正好盖过锅底咕嘟声。
    老舒抬眼,目光扫过骆子祥腕骨处一道浅疤——那是去年在魔都巷战,替老石挡流弹时留下的。他顿了顿,端起碗,一饮而尽。汤滚烫,他喉结上下滑动三次,才把那股灼烧感咽下去,末了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袖口内侧绣着半朵褪色的兰花,针脚细密,像是夫人亲手所绣。
    罗梦云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个搪瓷盆,盆沿还沾着两粒没刮净的豆腐渣。她听见了“打散”两个字,没听全后头那些,可光这两个字,已如两块冰坨子砸进胃里,凉得她指尖发麻。她下意识回头,望向院角那排新搭的棚子——油毡布在斜阳下泛着哑光,像一片片尚未愈合的痂。棚子底下,李太太正踮脚把晾衣绳上的旗袍往高处扯,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颈子,她仰头时脖颈拉出一道柔韧的弧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罗梦云知道不对劲。
    李太太今早还攥着她手腕,压低嗓音说:“听说昨儿夜里,99师那批人,在码头卸货时,有人偷偷往箱子里塞了半袋霉变的糙米——说是防潮,其实是怕运过去发芽,长出草来埋了咱这些当官的!”她当时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细纹里嵌着得意,可现在,那笑意没了,只剩唇边一道僵直的线,绷得像要断。
    罗梦云垂下眼,盆里豆腐颤巍巍地晃。她想起大姨昨日傍晚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字迹极小,墨迹被汗洇开些许:“慎言。石叔书房西柜第三格,蓝布包,内有‘海图残页’三张,勿示外人。若见骆子祥独坐抽烟,速焚之。”
    她没烧。她把它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了自己贴身荷包最里层。那纸薄如蝉翼,却重得让她整夜未眠。
    这时,波儿拎着两桶井水从后巷拐进来,裤脚溅满泥点,肩头湿透一大片。他看见骆子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骆哥,澡堂子试水成了!李太太试了,说水温刚好,就是……”他挠挠后脑勺,声音低下去,“就是热水顶多够洗三个人。再多,油桶炉子扛不住。”
    骆子祥点点头,起身去屋檐下取下挂在钉子上的毛巾,拧干,擦了擦手背汗珠。动作很慢,毛巾吸饱水,沉甸甸坠着手腕。他忽然问:“波儿,你老家哪儿的?”
    波儿一愣,随即答:“福建连江,靠海,小时候天天蹲礁石上撬海蛎子。”
    “海蛎子?”骆子祥把毛巾搭回钉子上,转过身,目光落在波儿左耳垂那颗小痣上,“你爹妈还在那儿?”
    波儿笑容淡了些:“去年船沉了。没信。”
    骆子祥没再问。他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树皮皲裂,裂纹里嵌着陈年盐霜。他伸手抠下一小块,捻在指腹搓了搓,咸涩刺手。远处,几只归鸟掠过屋顶,翅膀划开黏稠空气,发出细微嗡鸣。
    晚饭后,人陆续散了。老舒走时拍了拍骆子祥肩膀,掌心滚烫:“小子,联勤的事……别光想着往上爬。底下的人,得先活下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我屋里还有半箱‘海龙膏’,明早让波儿给你送去——不是补药,是治溃烂的。码头那边,新来的卫生队,药箱子空得能跑耗子。”
    骆子祥颔首,没谢,只问:“舒哥,您夫人近来……还咳么?”
    老舒脚步一顿,背影僵了半秒,才道:“天凉,老毛病。”说完便走了,皮靴踩在青砖上,声响沉闷,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右腿微不可察地拖了一下。
    人走净了,院里只剩锅灶余温。骆子祥蹲下身,用铁钩拨弄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火星噼啪迸溅,映得他瞳孔忽明忽暗。罗梦云默默蹲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把搪瓷盆轻轻放他手边。盆里豆腐已被切成小丁,淋了酱油、香油,撒了葱花,静静浮在浅褐色汁液里。
    “吃吧。”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灶火。
    骆子祥夹起一筷子,豆腐入口即化,豆香混着酱香在舌根泛开。他嚼得很慢,仿佛那不是豆腐,而是某种需要反复咀嚼才能消化的讯息。罗梦云看着他喉结滚动,忽然开口:“大姨说,海图残页上,标着三个锚地,都在舟山以北三十里外的暗礁群中间。画得歪歪扭扭,可每处都打了红叉。”
    骆子祥筷子停在半空。
    “红叉底下,写了个‘缺’字。”罗梦云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健康的粉,“不是‘缺少’的缺,是‘缺口’的缺。大姨说,当年撤退前,老汤亲自下令,把三艘运兵船的龙骨凿穿,沉在那儿——不是为了阻敌,是怕船落到别人手里。”
    灶膛里最后一簇火苗“嗤”地熄灭,腾起一缕青烟,笔直向上,钻进槐树浓密的枝叶里,不见了。
    骆子祥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盒骆驼烟,抽出一支,没点。他盯着烟卷上那行英文,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这不是幻觉。他最近总这样,清晨漱口时,牙龈渗血;昨夜翻身,左肩旧伤处一阵尖锐刺痛,像有根生锈的针在皮肉下缓缓搅动。
    “梦云,”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咱们刚搬来那天,院门口那块青砖,塌了一角?”
    罗梦云点头:“修棚子时,工兵填平了。”
    “填平之前,底下是什么?”
    她怔住,仔细回想:“……灰土,碎瓦,还有……一小截断木?黑漆漆的,像是船板。”
    骆子祥笑了。那笑很淡,却让罗梦云后颈汗毛竖起。他拇指摩挲着烟盒边缘,金属刮擦声细微而清晰:“不是船板。是棺材板。南都陷落那会儿,码头堆不下尸首,就近挖坑,上面盖青砖,权当路基。后来修院子,就直接铺上了。”
    罗梦云呼吸一滞。
    “所以啊,”骆子祥终于划亮火柴,橘红火苗跃动,映亮他眼底一点幽深,“这院子底下,埋的不是死人,是‘活’的规矩——谁先动手刨,谁就先露底牌。”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声音沉下去:“联勤那边,我明天就去。不为抢位置,为抢时间。12解散令一下,第一波军粮调拨单,必须经我手过印。粮食不够,可以掺麸皮;药不够,可以熬草根。但账本上,每一粒米,每一根棉纱,都得清清楚楚写着‘石’字开头的编号。”
    罗梦云望着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忽然明白大姨为何要她藏那三张海图残页——那不是地图,是索命符。谁拿到它,谁就得在光头眼皮底下,把整个舟山的暗流,一寸寸丈量清楚。
    夜风渐起,掀动新搭的油毡棚顶,哗啦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李太太家窗内,灯光亮起,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朱砂色在唇上蔓延,鲜艳得近乎狰狞。王太太家传来收音机沙沙声,播着一段粤曲,咿咿呀呀,唱的是《帝女花》里“落花满天蔽月光”的句子,凄清婉转,尾音拖得极长,最后化作一声电流嘶鸣,戛然而止。
    骆子祥掐灭烟头,起身走到院中水缸旁。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蜿蜒的旧疤,俯身舀起一瓢清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滴迟迟不肯凝固的血。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水珠从指缝簌簌落下。罗梦云看见他左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呈不规则椭圆,约莫铜钱大小——那是去年在魔都地下防空洞,被日军毒气弹碎片擦伤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睡吧。”他说,声音带着水汽的微哑,“明早五点,我得去联勤司令部报到。你帮我把那件灰呢子外套熨一下,扣子……少了一颗,在第三颗的位置。”
    罗梦云应了,转身回屋。经过厨房时,她瞥见案板角落,半块豆腐静静躺着,被灯光照得莹白如玉。她脚步未停,却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一声“咔”。
    是骆子祥踩碎了一小片枯槐叶。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悄悄按了按自己左胸——那里,荷包紧贴心口,三张海图残页薄如刀锋,正随着心跳,一下,又一下,抵着她的肋骨,无声震动。
    院外,值夜哨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靴踏在碎石路上,节奏均匀。更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歇,仿佛整座岛屿都在缓慢呼吸。而在那呼吸的间隙里,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松动,像堤坝上第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无声无息,却已注定了溃决的方向。
    骆子祥没进屋。他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天空。今夜无月,唯见星斗低垂,密密匝匝,冷光如针。他数了七颗,第七颗偏西,微弱闪烁,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他忽然想起今早离家时,石叔塞给他一个牛皮纸包,沉甸甸的,只说:“给波儿的。让他……活着回连江。”
    纸包里,是一小袋海盐,粗粝,泛着青灰,盐粒缝隙里,卡着几枚银色鱼鳞,在晨光下,一闪,就没了。
    骆子祥闭上眼。海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带着咸腥与铁锈交织的气息。他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轰然作响,盖过了所有潮声、人声、远处隐约的狗吠。
    原来所谓根基,并非扎在沃土之上。
    而是悬于万丈深渊之上,以血为绳,以骨为桩,一寸寸,钉进这潮湿、腐朽、却始终不肯沉没的岛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