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伸手虚虚一招。
芝龙便乖巧地游回老道士身后,重新盘绕在肩头,龙首搭在他的肩膀上,龙尾垂在背后,像是一条活着的紫色披帛。
“当年我茅山派一位祖师,遇到那西游记的作者,两人谈论道,展示了自家手段,才有了车迟国三怪这一章回。”
老道士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讲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
“你可记得,车迟国王见三怪死后,曾哭过一段?”
不等周元回答,老道士自己便轻声念了出来。
“人身难得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
老道士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解释道:
“那虎力大仙和鹿力大仙,学的不过是皮毛。开腹砍头,全仗着咒水封住创面,止住流血,却不知真正的杀招和妙用在哪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身后的芝龙。
“反倒是那羊力大仙,真修成了一条护身保命的冷龙。虽然最后被北海龙王收去,冷龙失了效力,落了个惨死的下场,但那只能说明他根脚不够深,不能说明这手段不好。”
老道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大开剥秘术,其实是由两道符箓结合而来。这两道符箓,任何一道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撑起一个门派的传承。’
“两相结合,便是咱这使车洞一脉,压箱底的至宝。”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道,上清一炁剥身宝符。”
老道士先用指尖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一道符形。
那道符箓极其繁复,状若人形,通脏连腑,三丹分明,却一笔画就。自带着一股凌厉的切割之意,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它剖开。
“剥身宝符,顾名思义,剥离身躯,四肢百骸,尽可拆分。开腹不伤,剖肢不痛,只是此符最粗浅的用法。”
“往上追溯,剥身宝符其实是由上古时期的一门神通手段简化而来。”
“就像那斩首飞头之术,摘去头颅,抛却空中,再重新安上,身躯不死,其实也是这门神通的一种表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意。
“那门神通,后来辗转流入茅山,经过历代祖师的精简改良,才有了现在这张剥身宝符。它真正的作用,不是剖开皮肉,而是,剥离自身。”
老道士的手指在空气中一划。
“剥离先天一炁,剥离精、气、神三宝。将这些东西从自己的血肉之躯中暂时剥离出来,投入另一道符箓所化的咒水之中。”
周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剥离自身的三宝,这种思路他在任何医家典籍上都没有见过。
这已经不是医术的范畴了,这是彻头彻尾的修道秘术。
“第二道。”
老道士又伸出另一根手指,在剥身宝符的符形旁边,画了另一道完全不同的符文。
这道符箓要比剥身宝符要简单许多,但形状古拙,如龙盘旋,仿若天成,笔画之间流淌着一种水波般的柔韧之意,层层叠叠,生生不息。
“上清造化真水龙篆。”
老道士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不一样的郑重。
“这道符箓,可以追溯到茅山祖师三茅真君的高祖父。”
周元猛地抬起头,面露惊诧。
“三茅真君的高祖父?”
茅山三茅真君是茅山派的创派祖师,修道于西汉年间。他们的高祖父,那得追溯到什么时候?
“不错。”
老道士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变得庄严肃穆。
“那位前辈,是战国末年的一位练炁修士,姓茅名濛,字初成。”
茅濛。
周元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茅濛乃鬼谷子门下弟子。”
老道士接着说道:
“《神仙传》有载,茅濛师从鬼谷先生,修道有成,后乘龙飞升。虽是真假难辨,但茅濛确实留下了一道符箓传承。”
“那道符箓经过茅山历代祖师的改良和易变,最终形成了现在这道上清造化真水龙篆。”
老道士指了指空气中那道水波般的符箓。
“这道符箓只有一个作用。”
他顿了一下。
“指水成龙,造化万物。”
周元的目光在那两道符箓之间来回移动。一道是剥离自身,一道是造化成龙。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拼凑这两道符文结合之后会发生什么。
老道士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经猜到了几分,便直接说了下去。
“剥身宝符剥离自身三宝,真水龙篆化作咒水成龙。将剥离出来的三宝与先天一炁投入咒水之中,以秘法温养。”
“便能造就出一条与自身性命一体的护身符龙。’
他伸手抚了抚身后芝龙的龙角。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温柔。
“水利万物而不争。真水符龙炼成之后,便可以吞炼世间奇物,养出千奇百怪的效果。”
“比如贫道这条芝龙,便是采炼了一株数百年的紫芝,以芝性入龙身,养炼出来的。”
“紫芝本是补气安神、延年益寿的灵药。炼入符龙之后,芝龙便拥有了紫芝的全部药性,并且可以借由符龙之体反哺于我。”
“我吐纳之间,芝龙便以药炁养我。寻常修士练炁,日积月累,终究有个极限。”
“但有符龙在身,便等于多了一个日日夜夜不间断替你温养三宝、调理气血的宝物。我活了一百多岁,还能面如婴儿,靠的不是什么养生妙法,就是这条芝龙。”
老道士放下手,目光落在周元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期许。
“好了,该说的贫道都说了。
老道士拍了拍手,把空气中那两道符箓虚影挥散。然后他指了指石室角落的一扇小门。
“旁边有间静室,回去歇着吧。今天天色已晚,明天一早,贫道正式传你大开剥。”
周元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朝老道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那扇小门走去。刚走出几步,老道士的声音又从身后飘了过来。
“周元。”
周元脚步一顿,回过头。
老道士盘腿坐在石榻上,芝龙盘绕在他肩头,紫色的龙目半睁半闭,和他一起看着周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