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中的目光从地面移到树干,从树冠移到洞穴顶部那道长长的裂缝,又从裂缝移到丛林深处那片隐约可见的赤红色区域。
老道士的脸上,那层凝重的神色越来越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上山下火,山火贲!”
杨守中抬起手,指向丛林深处那片赤红色的区域。
“一片艳红。”
那里长着大片大片的红色蕨类,还有某种开着火红色花朵的藤蔓,从高处垂挂下来,远远望去像是一匹匹红色的绸缎。
“花木相映,锦绣如文。”
他又指向头顶那道裂缝,再指向脚下的苔藓和四处疯长的菌类,最后指向整片丛林。
“上有雪山,下有火脉!”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
“万物滋养生发,太阴少阳。”
杨守中将手找回袖子里,转过身,看着周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地方,应该是一个炁局。”
炁局。
这两个字落在周元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周元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人之下漫画中的内容。
二十四节通天谷,那些被紫阳山人刻在崖壁上的纹路,那些进入山谷后不由自主开始行炁的普通人。
干城章嘉峰,阮丰在那个极寒之地沉睡了几十年,因为那里的炁局是天下罕见的修炼圣地。
天地之间,某些特殊的地势、水文、植被、气流,在特定的排列组合之下,会形成一种能够影响炁运行的特殊场域。
这种场域便是炁局。
每一个炁局的效用都不相同。
通天谷的炁局是强行引导生灵行炁,将不通炁感的普通人变成异人。干城章嘉峰的炁局让助益修炼。
而眼前这片地下丛林......
周元将方才那股力量入体的感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温煦上行,清凉下浇,水火相济,天地之炁滋养身躯。
杨守中说的没错,这里的炁局,其核心作用是滋养生发,让一切生灵以远超常态的速度生长。
“难怪会孕育出那蜈蚣精怪。”
周元说道。
杨守中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忌惮。
“在这里待上一年,便有外头数年生长之功。那条蜈蚣盘踞在这地方,不知道待了多少年岁。”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师父,那现在怎么办?”
周元问道。
杨守中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的凝重之色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了平日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不急。炁局本身没有好坏,关键看人怎么利用它。对我们异人来说,步入这方炁局当中,短时间并不会受到什么负面影响。”
“相反,这里的天地之炁极为精纯,对我们只有滋养,没有坏处。那条蜈蚣能借这里的炁局长成精怪,我们也能借着这里的炁局恢复和调息。”
“换句话说,这是一种正面影响的炁局,对修行有益无害。”
老道士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参天古木,那些疯长的藤蔓,嘴角微微一翘。
“而且这种地方,在道家的典籍里,还有个别称。”
他转过头看着周元,眼神里带着一种传承的自豪。
“上古时期,天地之炁充沛,名山大川之中多有奇特的炁局。有道之士入山修行,会专挑这种地方。在其中建庐,择徒,传道。有洞天福地之称。”
周元问道:“洞天福地?”
杨守中道:
“道门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这些都是上古道门真人勘定的修行圣地。每一处皆有其独特的炁局。”
“只不过,沧海桑田,天地有变,这些炁局大多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指了一下眼前的这片丛林。
“此地不是名山,也不在典籍所载,但它无疑是一处天然的洞天福地。”
“若非深藏于大兴安岭腹地,又有一道山体断层隔绝,恐怕早就被某个大派占据,作为立派之基了。”
周元默默点头。
杨守中拍了拍背上的木匣,大步朝丛林深处走去。
他的语气松快了几分,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老道士。
“走吧。既然来都来了,正好看看这条蜈蚣,到底在这洞天福地里,养成了什么气候。”
周元跟上杨守中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厚厚的苔藓往丛林深处走去。
杨守中走在前面,右手从袖中探出,掌心一道紫光盘旋而出。
那紫光迎风便长,转眼间化作那条一米来长的紫色芝龙,盘绕在老道士肩头。
芝龙半睁半闭的龙目扫了一眼四周的丛林,龙须微微颤动,像是在嗅探空气中的气息。
周元跟在师父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同样将右手一翻。
掌心之中,一道明黄色的光芒亮起,黄龙从光芒中蜿蜒而出,三尺来长的龙身盘在周元手臂上,龙首昂起,一双龙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黄龙身具三宝五炁,对炁局的感应比芝龙要敏感几分。
它一进入这片丛林,龙身上的鳞甲便微微翕张,龙口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在警告什么。
周元伸手在黄龙的龙角上轻轻抚了一下,低声道:“稍安勿躁。”
黄龙安静下来,但那双龙目依旧死死盯着丛林深处,一眨不眨。
两人继续前行。
脚下的苔藓越来越厚,四周的古木愈发粗壮,有些树干粗得两三个人合抱都未必能围住。
周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忽然脚下一顿。
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截白骨。
那骨头埋在苔藓里,只露出半截。
周元蹲下身,用剥龙刀的刀背拨开苔藓。骨头很长,一端粗一端细,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从形状上看,这应该是一截成年人的股骨。
“师父。”
周元低唤了一声。
杨守中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截白骨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走过来蹲下,伸手在骨头上摸了一把,只见骨头尽皆酥了,轻轻一捏,在杨守中的手里碎成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