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李君羡出现,李义府先是惊讶,而后又是暗叫不妙。
陛下借着勋国公张亮之事新设百骑司,朝中上下百僚,本就颇有微辞。其中对此最为愤怒的,便是他们御史台。
要知道,此前陛下要知悉天下诸事,探查百官动态,最为直接且常用的方式,就是通过御史台的御史。御史可风闻奏事,寻按内外,纠察百官之失。此乃“天子耳目”之权柄,亦是御史台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如今却凭空冒出一个百骑司,不经三省六部,不归御史台管束,甚至都不是读圣贤书的文人。仅凭天子敕令,便能纠察不法,甚至一出世便直接解决了一位国......这让御史台的颜面往哪儿搁?
更要命的是,百骑司的出现,必然使得陛下对于御史甚至文官的信重大大降低,甚至于将百骑司能查到,而御史台查不到的东西直接归结为御史无能,甚至官官相护。
比如今日,若是让李君羡独自呈上关于民部侍郎崔仁师贪赃枉法的奏疏,而同样在场的他李义府却没有呈上......陛下会不会觉得他李义府这个御史无能,甚至觉得他李义府与崔仁师有所勾连,故而才一心为其遮掩?
“皇孙!下臣......下臣已将方才皇孙所言记好了。下臣亦愿意为皇孙以及这诸位弟兄,上奏这些事......”李义府咬咬牙,硬着头皮,又凑到了李象面前。
“......现在知道过来抢功了?早干什么去了?”看着李义府那张陪着笑脸,李象翻了翻白眼。
哼,这李义府倒是十分形象,活脱脱就是一个经典的官油子。这种人满脑子就想着要和光同尘,只信奉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也不知道李二这种封建王朝的皇帝是怎么想的,获取消息的渠道居然单一到基本只靠着一群御史,连两相映照都做不到......御史和其他官僚同属文官系统,可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怪不得,大唐后来的那些皇帝,总那么容易就
被架空。也怪不得后来大宋的那些权臣奸臣们,总能那么容易的蒙蔽皇帝。
这些御史满心思想的,估计就是不得罪人,然后捡软柿子立功调任当大官。没有百骑司这样性质相近的衙门和他们内卷,他们压根不会愿意动弹半分。
李象也不去管李义府,而是径直看向李君羡,朗声道:“李将军,博陵崔氏借着民部侍郎崔仁师的权势,肆意侵吞百姓永业田口分田。”
“豪强兼并良田,手段向来阴狠刁钻。或是趁青黄不接,百姓困厄之时,放高利贷盘剥农户;或是借着徭役名目百般苛逼,逼得百姓无力支撑;更有甚者,暗中纵火毁田,让农户颗粒无收,走投无路,最终只能忍痛变卖田亩
苟活。”
“崔仁师执掌天下田亩户籍册档,手握核定田产、核销户籍的大权。地方一众豪强作恶之后,皆依托博陵崔氏疏通关节、抹平罪迹、摆平首尾。而这些豪强侵吞得来的百姓良田,最终都要与崔氏四六分账。其中一部分,还要
报称为百姓弃置,成为他崔氏隐田,以此避开朝廷赋税......”
“竖子安敢胡言乱语!”
民部朱红色的大门之后,猛然传来一声高亢愤怒的破防喊叫。随后,朱红色的门扇被推开,一个穿着绯袍的中年官员从里头冲了出来,满脸的气急败坏:
“竖子!竖子!敢坏我崔氏名声!”
“我博陵崔氏历经六朝,耕读传家,家风清正,海内无不仰望!”
“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想要当众坏我崔氏声名不成!”
“哟,崔侍郎不该在家养腰子吗?刚才还说不在,现在却是又从哪儿蹦出来了?”
面对崔仁师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子的手指,李象却是寸步没退,甚至还老老神在的掏了掏耳朵。
“历经六朝?做过五朝贰臣很光荣吗?我看崔侍郎细皮嫩肉,不像是握过锄头的模样啊,分得清粟和麦吗?”
“你说的耕读传家,莫不是趁百姓之危,把受难百姓的田亩吞作自家私田隐田,再把受难百姓买下做了你崔氏的佃户,这样的耕读传家吧?”
“夺了百姓田亩,让他们辛辛苦苦为你崔氏耕种,供养你这等吃食,供养你等住豪宅、衣华服。”
“分明十指不沾阳春水,恶事做尽,只象征性的念几句之乎者也,再让人为你等吹嘘养望,就能高官得坐,骏马得骑。这也叫耕读传家?”
“等做了官,再拿着朝廷授予的权柄反哺家族,继续侵夺田亩,积蓄资产,聚佃户......你们这些高门大族的家业,不就是这般滚雪球滚起来的嘛?”
“你......你血口喷人!”崔仁师却是脸都吓白了。这一番话,简直是直接剥开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遮羞布!
“你胡言乱语,全无证据!李将军,莫要听他胡言,速速将这些人逐出内城,否则,陛下定然震怒!”
李君羡狐疑目光的在李象、崔仁师之间巡睃了几轮,想了想,也开口问道:“皇孙既出此言,想必是有了实据?”
“自然有。”李象朝身后招了招手,王大度等人配合的将那一名被绑着的蓝田县令崔劭给扛了上来。
“这位蓝田县令,乃是崔氏旁支。我身后的这些汉子,便是蓝田县中的苦主。”
“这蓝田县令襄助平县公纥干承基侵夺这些苦主田亩,准备事成之后,四六分账。此前更是用其他类似手段为博陵崔氏侵夺田亩七千三百余亩。”
“如此多的田亩交易,李将军想想,若无崔侍郎这个主管田亩黄册同族在民部帮忙遮掩,崔氏和崔劭,敢这般明目张胆吗?”
“我想,在民部的账册里,相关记录一定是天衣无缝。若非如此,今日崔侍郎也不敢戳着我的鼻子,道貌岸然的在这语出威胁了。”
“若再过几年,此事自然是一笔无法彻查的烂账,只能任由他民部田册怎么写,就只能怎么是了。”
“是过坏在此等倾夺田亩之事,小都还有没过去少久,还能找得到人证。此间事由,崔仁师代陛上问问人证,自然便可知悉。若还是信,小可让百骑司亲自去蓝田县看看,究竟没少多崔家的田庄。”
“一千少亩,实打实的入了崔家的口袋,纵使李将军做账的本事通天,想来也遮住那许少的田。”
“他说是是是啊,李将军?”博陵嘿笑两声,抬头朝着李义府俏皮的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