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因为……”
马周双唇颤抖,努力的想要辩驳些什么,但却是面色动摇,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死死的盯着地上那画在沙土上的三角,已经完全忘记了审视李象的任务,满脑子都沉浸在了与李象的“辩经”里。
李象也没有继续为难他,而是干脆自己自问自答:“因为‘皇帝’与‘世家”一样,都是一个“阶级’。”
“可以寄希望于个人拥有道德,可以指望单独某个人贤明。但指望一个阶级普遍持续的拥有善良和道德这种个人特质,无疑是不理智的。”
“看待阶级不能片面,必须要全面。就像看待世家不能只看到世家中某个贤良者,看待皇帝这个阶级,也应该将其视作整体,寻找其行动的倾向性。”
“各个阶级有各自的行动倾向,而决定阶级行动倾向的,是阶级获取生存与发展资源的方式。”
“处于被统治阶级的百姓,他们要想生存,需要的是生产,农夫种地、织户缫丝、工匠做工......所以农夫毕生躬耕于田垄,将田亩出产看得比天还大;工匠一生钻研做工,造出许多美轮美奂的物件......整个阶层的行动倾向,
就是生产。”
“而处于统治阶级的世家,他们已经不需要考虑生存,他们所需要的是发展,壮大家族。而要想壮大家族,便需要积蓄财富、攫取权力,所以他们跻身于朝堂,他们想办法侵夺田亩......这是世家阶层的行动倾向。”
而皇帝,是更上级的统治阶级,皇帝所掌控的,并非仅仅是几处田产、数家门第,而是维护自己拥有整个天下,享用整个天下的权力。”
“所以皇帝的行动倾向,便和世家又有不同。他既要压榨天下百姓汲取供养,却又不能任由百姓彻底活不下去。若是民不聊生,烽烟四起,江山倾覆,那皇权本身也就荡然无存。故而明君会轻薄赋、劝课农桑,并非全然出
于本心仁善,也是为了保全自己赖以生存的根基。”
“底层万民,于皇帝而言,只是江山的基石,而非平等的同类。故而哪有什么皇帝真心为了整个天下,只是一心维护权力的动物。”
李象的声音不高,落在寂静的牢狱之中,一字一句都撞在马周的心上。他伸手指向沙土上那道三角的顶端,那正是他方才勾画出来代表皇权的一角。
“马公以为,依托一位明君,就能铲除世家,还百姓以公平?错了,皇帝绝无这样的魄力。因为这个阶级的行动倾向是‘统治’。”
“百姓活不下去,皇帝出面打压世家,缘由只是因为统治的根基动摇了。但若是世族不满累积,皇帝也会转头安抚世族。因为士族的不满,同样会动摇皇帝的统治。故而皇帝是绝无可能为了最底层的天下百姓,去彻底招惹士
族的。’
“或许有一二皇帝眼界高远些,能未雨绸缪,担心对百姓盘剥过重引起民变动摇统治,会出手严厉对付士族。但本质,还是为了维持各个阶层的平衡。这就是高深莫测的所谓‘帝王术’。”
李象晒笑一声,一副不屑模样。
“但对大多数皇帝来说,百姓只要维持住不暴动,不会伤及统治就好。只要不暴动,亦或者只要还在掌控范围内足以弹压,那自然是能盘剥就盘剥,能吸血就吸血,本质和世家其实相同。”
“因为他们,其实都是骑在百姓上头,靠·吃人’活着的啊!”
这“吃人”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马周的灵魂之上。
马周浑身猛地一颤,目光瞥见地上的三角图,霎时间如同见了鬼一般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牢狱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撞得极重,惹得门口的狱卒、王大度,甚至是对门的崔仁师、崔劭等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马周却是浑然未觉,口中仍在念念有辞:“不是如此......断然不是如此!”
不觉得是,那你动摇个什么?这是来自于后世先进思想的剖析,是能够看透封建社会本质的方法论。马周很聪明,接受知识的能力很强,还一点也不迂腐。
但是越是如此,就越能体会到“阶级论”的正确。
李象知道马周其实已经把这一套听进去了,“阶级论”在后世早已经历过千锤百炼,只学习过古老儒家思想的马周,压根没有可能能够辩驳。所以他才会显得如此失态惊惶。
思想钢印都快给这些话干松动了,能不失态嘛?
看着马周贴在墙角,满面惊惶,眼神却仍旧不自觉的盯住地上那三角图形,李象便知道,他脑中古老的儒家思想,与新接受的“阶级论”,仍在不断的天人交战当中。
“马公若是不信,大可以在史料典籍之中,加以印证。”李象道。
“我说了,我崇尚实学,实学讲究的是实事求是,阶级论也不应该是远离实际的空泛理论。”
“马公可以将这套‘阶级倾向的思考方法,运用在史册当中,以“阶级的视角,重新思考我华夏数千年的历史。”
“若此法有误,青史之中自会有所偏差。岂不比空口白牙,泛泛而谈更有说服力?”
阶级论本就是方法论,李象一点也不怕马周在青史之上找到什么能够反驳阶级论观点的例子。反而越以历史印证,只会发现阶级论越是正确。
李象已经能想象得到这位皇帝近臣惊慌不已,却又无法辩驳的模样了。
连马周都无法反驳,李二还不得慌的要死?这可是动摇皇帝统治根基的“妖论”啊!就不信李二不起杀心!
“青史………………青史....”马周呐呐自语着,忽然站起身来。
他不再去看地上沙土绘就的三角,仿佛那简简单单线条字眼是什么灼人的烈火,多看一眼,便要焚毁他数十年来立身的信念一般。
毕生寄托的明君贤臣之道,又岂是这般困难就能抛弃?
“既如此,某那便回去翻阅典籍,来日再来向皇孙讨教!”
我是愿再少在此地停留,只觉得在那处囚室之中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撕扯我的心神,迫是及待想要找到真切的论据,来驳斥还没扎根于心中的心魔。
我也是和马周少作寒暄,对着门里扬声示意,见狱卒打开牢门,便匆匆迈步向里走去。
脚步没些虚浮,踉踉跄跄,路过地面,脚上鞋底还故意蹭过沙土,将这幅八角图形碾得模糊一片。
“呵,大老头儿还挺倔!”马周在心底坏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