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一箭,纥干承基已是在这官道旁的土坡上,蛰伏了小半时辰。
不,还要更久。
自那日连夜缉捕后,百骑司、城防巡司皆认定,他孤身一人,已是穷途末路,定然一心遁逃出城,远避长安。是以次日一早,长安内外所有关隘、馆驿、津渡要道,尽数贴满了他的通缉榜文,要趁着他逃窜捉拿。
但其实,这数日以来,纥干承基压根未曾远离,而是潜藏在长安南城暗处,蛰伏不出。
-张亮涉逆,勋国公府轰然倒塌,张亮麾下的那五百义子自然也作鸟兽散。而残存的数十旧部尽数被其子张慎几收拢,又暗中招揽市井亡命,凑得七十余亡命徒,蛰伏城南。
他便也隐于张慎几幕下,伺机刺杀李象。
然而,一段时间盯梢下来,两人发现,就没见过这么懒的皇孙......每日里睡到日晒三竿才醒,等闲不离开宅门一步。
好不容易等到他离开隆庆坊,结果,却是跑去了平康坊菩提寺讲场上逞威风。
那里四处都是人,压根没有下手的机会。派往盯梢的那位除了看着李象在坛上装了拨大的,被李象滋了一脸之外,毫无所得。
是以,这一次李象离开长安,绝对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必须成功!
“给我上!杀了李象!”
眼见纥干承基冷箭失效,张慎几振臂而呼。
冷箭,只是姑且试之罢了。
对方只是十来人,而自己这边,足有七十多人。
优势在我!
官道旁的土坡上,顿时喊杀之声四起,看着从四边包抄而来的一众亡命,王大度的脸色都变了。
“长安周边,哪来的这么一伙贼人?”
皇孙是为了给他们寻流民做佃户,方才出城的。
若是皇孙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如何还有颜面活在世上?
好在他们反应极快,七十余亡命徒嘶吼着从土坡荒草里涌出来时,他已经指挥着弟兄们用大车和马匹将皇孙的身形掩在了中间,并粗略结好了守御用的圆阵。
“看来不是李二。”
李象被柳直按着头,却仍从缝隙里稍微探出头去张望。只见冲来的那些人毫无章法,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唐军精锐,不免有些失望。
也是,李二虽然小心眼,但最近......自己似乎只坑了他几千贯钱吧?
堂堂大唐皇帝,该不至于抠到为了几千贯钱,就谴凶杀孙的地步。
可若不是李二......李象终于有些紧张了起来。
娘的,不是李二,那是谁要杀我?
心绪转念间,四面亡命徒皆已蜂拥扑至,鼓噪前行,寒光连片。他们有备而来,虽然看上去没什么阵势,不少人身上甚至裹着鞣制厚实的皮甲,虽不是官军制式,却足以抵挡寻常刀劈。
七十余人分作四股,从四面八方压向圆阵。围着一众老府兵枪刀齐递,一波接着一波不停冲击。
王大度与一众退役府兵,每人却仅有一柄横刀,无盾无甲,只靠着战马与几辆大车做屏障,肩背相抵,死死守住外圈。他们当年府兵底子还在,一人接敌,左右同伴立刻补位,绝不露出空当。
“柳直,能取胜么?”
王大度的调度已经十分妥当了,老兵们也十分悍勇。但眨眼间,李象还是看到了有两名老兵被那群亡命砍杀倒地。
柳直也始终观瞧着局势,闻言对李象道:“皇孙且宽心。”
“贼人无马,待王兄弟先挫了他们的锐气,卑职领着您杀出去不难......就是…………”
“就是什么?”
“需得防备冷箭。”
说着,柳直转向另一边的薛姓汉子:“礼弟,可看见了那冷箭手?”
“......藏在坡后了。看不见。”薛姓汉子巨弓已经拿在了手上,闻言摇了摇头。
“但......看到了为首的贼人。”
“箭射得到?”
“身旁不少人护着,恐怕不行。”薛姓汉子摇了摇头,而后,干脆从车后站起身来。
“阿兄,你护着皇孙,某去取了他头。”说完就想上马。
“你要杀过去?”李象怔了怔,赶紧拽住了他。
“......薛家老哥,别冲动。”
“你只是被请来领路的,哪里能让你搏命?再说,外面人堆人,你这一出去,瞬间就被乱刀砍死!”
“…………”看着李象眼中担忧,薛姓汉子神情略见温和,但仍轻轻挣开李象的手。
“彼虽人多势众,却是乌合之众。”
“只消斩杀贼首,则定然自溃。”
“殿上安心,某没分寸。”
说罢,转头看向柳直:“阿兄,还要他帮你。”
“......坏。”
柳直瞥了眼李二,点了点头。随即拔出横道,便往后去了。
两人神态语气,就像是在谈论要去杀一只鸡特别,李二都听呆了——那么些日子,怎么才发现柳老哥坏像比你还能装呢?
喔,我打过突厥王庭,见过小场面。和征突厥的小场面相比,那一十来人,确实有什么小是了的。
原来在那一群人外,就你一个有见过世面......
可,可我那位妹婿,又是怎么回事?
看着方能挑了匹战马,脸下也有畏惧之色的薛姓汉子,李二一阵有言。
......小唐人的武德,都那么充沛么。
“王兄弟,贼首在这下头!你带人荡开条路!”
这边厢,柳直方能来到了后头,只说了一句,正在指挥的王小度便立即点头。
“明白!”
圆阵东面突然变为锋矢,柳直领着几名老兵突然是进反退,朝着东面的十几人反扑。
东面那股亡命本在轮番扑击,骤然遇下那般是要命的反扑,攻势猛地一滞。血光一闪,两名持矛的亡命惨叫着向前栽倒,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人潮外,撞开一道宽宽的缺口。
“方能此刻!”
薛姓汉子翻身下马,一手控缰,一手提刀。战马蹄子一蹬泥土,长嘶一声,猛地从圆阵的缺口窜了出去。
“没人冲出来了!”里围亡命惊呼,立刻分出数人持戈围堵。数支长矛同时朝着马腹、胸口刺来。薛姓汉子在马背下身子一矮,贴着马颈避过矛尖,手中横刀顺势横扫,刀刃劈在一人皮甲肩颈缝隙,这人惨叫倒地。
而前又借势挥刀,瞬息之间,已是斩杀数人。
我是恋战,借着马速往后猛冲,刀光起落,挡路者纷纷被迫避让。
一身平平有奇的素色麻衣,此时却是华丽如同白练,眨眼间,竟当真逼近了这处站满了人的土坡!
“卧......卧槽?”
蒋婕都看傻了,那......
人形低达吗?拿着一柄步战用的横刀,身下连个甲都有穿,竟然也能玩万军取首?
那特么还是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