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 第396章 《谏苑》这本书有力气!
    当看到李象果然又闯过了王德的拦截,出现在正殿的时候,正在批阅奏疏的李世民脸顿时一沉。
    这竖子……果然又追来了。
    但李象压根看都没看李世民难看的面色,而是和李世民下首的褚遂良、来济,以及...
    李象回到程进院中时,天已擦黑。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叮当轻响,像几声不怀好意的冷笑。他一脚踏进廊下,便见孙伏伽正负手立于阶前,背影在渐次点起的灯笼光晕里显得格外清瘦挺直,仿佛一杆不肯弯折的竹。
    “你方才那副模样……”孙伏伽未回头,声音却比往日沉了三分,“不是装的。”
    李象脚步一顿,旋即笑出声来:“孙公这话,倒像是早知我要演一出大喜过望。”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人听见‘推碑’二字后的反应——有人骇然失色,有人痛心疾首,有人拍案而起,唯独没人会……眉飞色舞。”孙伏伽终于转过身,烛火映着他眼底一丝锐利的审视,“你不是惊于陛下之怒,而是喜于此事可为所用。”
    李象也不辩驳,只撩袍坐上阶沿,随手捡起一片被风卷来的枯竹叶,在指间翻转两下,叶脉纹路清晰如刻:“孙公可知,魏征生前最后一次面圣,奏对什么?”
    孙伏伽微微一怔。
    “他劝陛下慎选东宫属官,言‘储君之辅,非才德兼备者不可任;若使小人窃位,则祸延宗社’。”李象指尖一捻,竹叶碎成细屑,簌簌落于青砖缝间,“当时陛下只颔首称善,赐绢百匹。三日后,便将太子詹事杜楚客外放为凉州长史——此人,是魏征亲荐。”
    孙伏伽面色倏然凝重:“此事……无人知晓。”
    “我知。”李象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却无半分少年稚气,“因我翻过《贞观政要》残卷,也查过司封司废档。魏征荐人,必先密访其乡里、考其行止、验其家风。杜楚客确有贪墨劣迹,然其罪未彰,魏征便以‘未发之患’力阻其入东宫。陛下听之,却未纳之——表面是嘉其忠直,实则已嫌其越界。”
    夜风忽紧,吹得廊下灯笼左右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孙伏伽喉结微动,终是低声道:“……你连这等尘封旧事都掘了出来?”
    “不掘不行啊。”李象仰头望着檐角那轮初升的冷月,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孙公,您可知道,魏征死前最后一份奏疏,写的是什么?”
    不待孙伏伽开口,他已自答:“是他亲拟的《谏太子十事疏》——不是给陛下看的,是给废太子写的。他恳请陛下允废太子居于崇仁坊别院,许其读书习礼,更密荐太医署老署令为其调养心疾。此疏呈上第三日,魏征咳血而崩。”
    孙伏伽身形微晃,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子:“此疏……早已焚毁!”
    “焚了,但没烧尽。”李象从袖中取出一叠薄如蝉翼、边缘焦黑的纸片,轻轻抖开——正是数片残页,墨迹虽洇,字字却仍可辨,“太医署老署令临终前交予我父,托他转呈魏公灵前。我父不敢违命,亦不敢呈上,便藏于东宫夹墙之中。去年冬,我拆修漏雨的偏殿梁木,偶然发现。”
    孙伏伽踉跄一步,伸手欲触那残页,指尖却在距纸半寸处僵住,似怕惊扰了什么:“你……竟敢私藏魏公遗疏?!”
    “我若不藏,它早被宫人当废纸糊了窗。”李象将残页收回袖中,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孙公,您说魏征为何死后被推碑?真只是因他荐了杜楚客?还是因他临终前,仍执意为废太子求一线生机?陛下容得下他骂自己弑兄夺位,却容不下他替一个‘谋逆之子’求活路——因为那不是谏,是站队。”
    “够了!”孙伏伽猛然低喝,额角青筋暴起,“此等妄议君父之语,再莫出口!”
    李象却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孙公,您当年弹劾张亮谋反,证据不过是一句‘语涉不臣’;您审侯君集案,靠的是一份被人撕去半页的军报。您向来信‘事在人为’,而非‘法无可违’。如今您却教我守礼?”
    孙伏伽哑然。
    院中一时寂静,唯余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如万箭攒射。
    良久,孙伏伽长叹一声,颓然坐于阶上,从怀中摸出一方粗布包着的小物,打开——竟是半块焦黑竹片,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斜小字:“纸成,民安。”
    “这是……”
    “商州山民采竹制藤纸时,削下的竹节芯。”孙伏伽摩挲着那粗糙纹理,声音沙哑,“老夫贬至商州,见山民冬日赤足踩冰溪取竹,手指冻裂如桃,却仍笑言:‘纸卖得好,娃能念书了。’他们不懂什么朝堂倾轧,只知新纸便宜耐用,识字的娃娃多了,县学今年多招了三十个寒门童子。”
    李象怔住。
    “老夫设竹纸坊,并非要与民争利。”孙伏伽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是要断刘氏百年垄断——他们收山租、控纸价、压匠工,一张藤纸卖三百文,贫户买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攥着炭条在墙上写字。老夫建坊,官价定为九十文,且专收十五岁以下童工学徒,免食宿、授识字、教算术。刘氏慌了,这才找上吴王。”
    李象缓缓吸了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带着竹叶清苦气息。
    “所以您明知刘氏构陷,却仍接下这烫手山芋?”
    “不接,谁来接?”孙伏伽苦笑,“老夫已六十三岁,若再不做点事,怕是连棺材板都要被后人掀开问一句:‘孙伏伽一生刚正,临老何故助纣为虐?’”
    李象忽然起身,整衣,深深一揖:“孙公,小子先前狂悖,谢您不斥之恩。”
    孙伏伽摆摆手,却不承礼,只道:“你既知魏征遗疏,可知他临终前还做了一件事?”
    李象抬眼。
    “他遣心腹仆役,连夜将自己全部藏书——共三千七百余卷,尽数运往东宫藏书阁,附书一封:‘愿太子览此,知治乱之源,明君臣之道,勿效老臣之固执,亦勿堕昏聩之窠臼。’”孙伏伽顿了顿,目光如钉,“翌日,陛下亲至魏府吊唁,见空荡书架,默然良久,拂袖而去。三日后,便下旨推碑。”
    李象静立如石。
    原来魏征推碑之痛,不在尸骨蒙尘,而在毕生心血被视作毒饵——那满架藏书,不是献媚,是托付;不是谏言,是遗嘱。可托付之人已被废,遗嘱便成了罪证。
    “孙公……”李象声音微哑,“若我将魏征遗疏公之于众,再将他运书东宫之事散播出去,陛下会如何?”
    “会震怒,会彻查,会诛你九族。”孙伏伽直视着他,一字一句,“但更可能的,是亲手焚毁所有残页,再将你囚于掖庭最深的地牢,永不见天日。”
    李象不语。
    “你聪明,聪明得让老夫心惊。”孙伏伽忽然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卷薄册,递过去,“这是商州竹纸作坊账册副本,另附刘氏历年山租契据、私贩藤纸牟利明细,以及……他们暗中勾结兵部某主事,虚报军需竹料三万斤的文书。”
    李象接过,指尖触及纸页微潮——显然是刚誊抄不久。
    “您早预备好了?”
    “刘氏今日入吴王府,老夫便知他们要借刀杀人。”孙伏伽眼中掠过一丝锋芒,“老夫在兵部有个旧部,姓陈,曾随老夫查过张亮案。他昨夜送来消息:那‘刘主事’,本名刘怀,原是刘氏旁支赘婿,三年前才得补兵部缺,此前在商州专管竹料采运——此人手上,有刘氏二十年来偷伐禁山竹林的铁证。”
    李象翻开账册,第一页赫然是朱砂批注:“竹料每斤加价十七文,三年累计侵吞官帑二十一万六千三百二十文。钱款去向:长安平康坊西市铺面三处,骊山别业一所,吴王府侍卫统领月俸增银三十两。”
    他指尖一顿。
    “吴王……”
    “刘氏未必真投吴王,但吴王绝不会拒收投名状。”孙伏伽冷笑,“李恪此人,看似英武果决,实则最擅借势而起。他若得了这份账册,第一件事便是截留证据,再将刘怀灭口,而后以‘查明刘氏构陷孙伏伽’为名,邀功于陛下——既除一刺,又显精干,更顺带踩了你一脚。”
    李象合上账册,沉默片刻,忽道:“孙公,您信不信,明日辰时三刻,刘怀必死。”
    孙伏伽瞳孔骤缩:“你……”
    “他今日离吴王府时,左袖沾了骊山松脂,右靴沾了吴王府后园新泥——那泥色泛青,是今晨刚从曲江池畔运来的湖底淤泥,专用于培植吴王最爱的蓝田玉兰。”李象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此泥极粘,三步一滞,寻常人走不出十丈。可刘怀出府后,却直奔永宁坊南市茶肆,连停三盏茶工夫,方从容离去。若非有人引路,他如何认得清这等隐秘路径?”
    孙伏伽呼吸一窒:“你是说……吴王已派了人盯他?”
    “不。”李象摇头,目光幽深如古井,“是吴王的人,亲自送他出门。松脂与淤泥混在一起,经风一吹,便成剧毒——刘怀今夜必呕血而亡,死状如急症,仵作验不出异样。”
    院中竹影婆娑,风声骤然森寒。
    “你既知,为何不阻?”
    “阻了,便坐实我与孙公交结构陷之罪。”李象抬眸,月光落进他眼底,竟无半分温度,“不如让他死得其所——刘怀一死,吴王手中便只剩一具尸体,再无活口指证。而我……”
    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枚青玉佩,递给孙伏伽:“孙公,请您明日一早,将此物送至大理寺卿府。就说……李象感念您教诲,特赠‘清慎勤’三字玉佩,以表敬意。”
    孙伏伽接过,触手沁凉,翻转一看,背面竟以极细阴刻刀法,雕着一行小字:“玄武门血未冷,魏征碑已倾。孙公若惧,不妨拭目。”
    他手一抖,玉佩几乎坠地。
    “你……”
    “孙公不必惊。”李象转身走向院门,背影在灯笼光里拉得极长,“您只需记住——魏征推碑,是因他替废太子说话;而我若死,必是因我想让活人说话。”
    话音落,他身影已没入夜色。
    孙伏伽攥着玉佩立于阶前,指节泛白,良久,才颤巍巍将玉佩贴于胸口,仿佛那里尚存一丝未冷的余温。
    同一时刻,骊山别业。
    李恪正展阅一份密报,眉宇舒展。案头新添一盏鎏金鹤衔芝灯,灯焰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殿下,刘主事……殁了。”一名黑衣人跪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酉时三刻,于永宁坊茶肆吐血七升,气绝。”
    李恪眼皮未抬,只将密报翻过一页:“怎么死的?”
    “查无外伤,疑是旧疾突发。”
    “旧疾?”李恪嗤笑一声,终于抬眼,“他今年二十九,每日跑马射猎,哪来的旧疾?”
    黑衣人垂首:“属下……已按殿下吩咐,将他尸身送至太医署。署令大人说,是肝郁血竭之症,不治。”
    李恪满意颔首,忽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孙伏伽那边……可有动静?”
    “回殿下,孙伏伽今夜未归府,宿于程进院中。皇孙李象亥时初离院,径直回了东宫别苑,再未外出。”
    李恪指尖叩着案几,一下,两下,三下。
    “有趣。”他低笑出声,端起案上温酒浅啜一口,“这竖子,倒比本王想的……更懂‘分寸’。”
    窗外,一钩残月悄然隐入云层。
    而就在李恪放下酒盏的刹那,东宫别苑深处,李象已推开一间密室木门。室内无灯,唯有一扇高窗漏下惨白月光,照见地上铺开的巨大舆图——正是关内道全境,山川河流、州县驿道,纤毫毕现。图上数十枚朱砂标记,如凝固的血滴,密密麻麻钉在商州、并州、凉州、幽州四地。
    他俯身,拾起一枚铜钉,稳稳按进商州城北一处标注“野猪沟”的山谷。
    钉尖入图,发出轻微“咄”声。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一座毫不起眼的柴门小院内,老匠人赵五正就着油灯,将最后一根竹丝浸入特制胶液。他布满老茧的手抖得厉害,却仍坚持将竹丝缠绕上一枚黄铜圆环——环内已密密麻麻嵌了三十六根同规格竹丝,根根绷直如弦。
    他吹熄油灯,摸索着将铜环塞进墙缝深处,用一块碎瓦严严盖住。
    “三十……六个时辰。”老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破锣,“够那竖子……把话说完了。”
    夜愈深。
    太极宫承庆殿内,李世民尚未歇息。案头堆着三份奏章,最上一份,墨迹犹新,赫然是吴王李恪所呈《查商州竹纸事疏》,末尾朱批尚未落下。
    李世民手指抚过“孙伏伽贪墨”四字,久久不动。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檐角,翅尖扫落三片枯叶。
    其中一片,不偏不倚,飘进敞开的窗棂,正落在那“贪墨”二字之上,遮住了半个“墨”字。
    剩下半个字,孤零零悬在那里,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而更远处,曲江池水波不兴,倒映着漫天星斗。其中一颗微弱的光点,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悄然移位——仿佛有谁,在天幕之后,轻轻拨动了某根看不见的丝线。
    风过无声。
    棋局,才刚开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