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回拨个十天左右。
礼部试刚刚结束,评卷工作也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贡院的誊录房里昼夜灯火通明,书吏们伏在案上将一份份考生原卷誊抄成朱卷,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新纸的气味,偶尔有人抬起头揉揉酸涩的眼睛,又继续埋头誊写。
誉好的朱卷被按编号封好,分批送到阅卷厅堂里,由专门的书吏逐一分发给在座的考官。
欧阳修以及一众考官先评完普通贡举的试卷。
普通贡举的考生人数多,试卷数量大,水平方差也极大,也就是现在已经是礼部试了,若是在州府试的时候,好的卷子让人眼前一亮,差的卷子看得人直皱眉头,甚至有些策论写得荒腔走板、满纸空话,考官们批到深夜时常
常被气得笑出声来。
普通贡举的阅卷持续了好几天,等到最后一叠朱卷被批完、汇总完毕,考官们稍微歇了一口气,书吏们换上新的茶水,端上几碟点心,大家各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又坐回到长案前,开始评锁厅试的试卷。
锁厅试的试卷数量少得多,不过三四十份,但阅卷的分量却一点不轻。
该说不说,锁厅试的试卷总体水平还是要普遍稳定一些的,不如普通贡举的方差那么大,普通贡举里有一出手便让人拍案叫绝的好文章,也有通篇不知所云的废卷。
锁厅试则不同,几乎没有特别差劲的,但也几乎没有让人惊艳到想要站起来读给全场听的上限之作。
大部分试卷都维持在一种中上的水准,规规矩矩,四平八稳,像是一群穿着整齐官袍、规行矩步的中年官员,没有特别俊逸的,也没有特别丑陋的。
而且大部分锁厅试考生的策论相对比普通考生要好一些。
毕竟都是在职官员,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经手过实际的政务,接触过真实的问题,判过案子的知道刑名法条的漏洞,管过钱粮的知道账册稽核的难处,当过亲民官的知道赋税催科的苦处。
这些切身的经历给他们的启发是读多少圣贤书都换不来的,因此策论写起来颇是可圈可点,提出的政论往往有的放矢,建议也大多具有可行性,读起来有一种实打实的厚重感。
但短板也同样明显,墨义贴经之类死记硬背的科目稍微逊色,当了官的人每天被公务追着跑,哪有太多时间像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一样把经书翻来覆去地背诵默写?因此这一块的答卷通常存在瑕疵,不是漏了某句注释,就是
错了一两个字词。
至于诗赋,那便是最大的短板了。
这玩意当真是考验才华,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时间投入和行政经验都帮不上忙。
有才气的考生寥寥几笔便能写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句子,对仗工整而意趣横生,用典贴切而不落俗套,读起来像饮了一杯好酒,甘醇顺口,余味悠长。
而没有才气的人,便只能凭借扎实的功底硬解,把题目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堆,韵脚不敢错一个,平仄不敢偏一毫,对仗也做得规规矩矩,可整首诗读下来就是没有味道,像是一道严格按照菜谱做的菜,该放的调料
都放了,该用的火候都用了,可吃到嘴里就是不对劲。
考官们一看便知道才气不足,那股子匠气几乎是扑面而来的,就像一个手艺纯熟但毫无灵气的木匠,把一把椅子做得严丝合缝、稳当无比,可怎么看怎么呆,连椅背弯曲的弧度都是生硬的。
因此,阅卷的进程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看策论的时候,考官们的心情都颇为舒爽,这些在职官员写的策论,大多言之有物,切中时弊,不像普通贡生那样满纸书生意气。
那些年轻士子写的策论有时候是真的幼稚得让人哭笑不得,明明没有管过一天钱粮,却在策论里给朝廷的财政改革开药方。
明明没有去过一天边关,却在策论里对西夏军情指手画脚。
那些文章读起来通篇都是“臣闻”“臣以为”“按古人之法”,可仔细一看,每一句都是从圣贤书里翻出来的套话,根本经不起推敲。
这倒也不能全怪他们,没有真正行政过,可不就是想当然么?相比之下,锁厅试的这些策论虽然文采稍逊,但至少说的是人话、议的是实事,读完之后能让人点头说一声“此人确实干过这行”。
可一到诗赋部分,考官们的眉头便齐刷刷地皱了起来。
真真是......不堪入目啊!那感觉就像是在吃一道菜,前半段调味得当,火候正好、食材也新鲜,厨师的手艺让人频频点头,可吃到后半段忽然上来一碗甜汤,甜得发腻不说,汤里还飘着几根煮烂了的大葱,你不能说它是馊
的,它没馊。
你也不能说它做法不对,它每一步都按规矩来的。
可那股味道就是让你咽不下去。
这会儿便有一份试卷被考官们传阅到了长案的中央。
几位考官脸上的神情跟憋了屎一般,既有喷薄而出的期待,又有怕落在裤子里的恐慌。
那份试卷的策论部分已经被翻来覆去地读了三四遍,纸边都微微卷起了毛边,可诗赋部分却像一只被翻过来的死老鼠,谁都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考官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将手中的朱笔笔山上重重一搁,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策论是真的厉害,不得了,不得了!
以老夫在朝中二十年的政务经历,这里面提出的几条政论,尤其是裁军那一条,怎么核定空额,怎么把省下来的军饷转用到精兵上,每一步都写到了老夫的心坎上。
有许多是老夫自己都不曾想过的,而且这些建议可行性极高,不是那种云里雾里的空论,是一看就知道此人在实务里真刀真枪干过的人!可这......看这诗赋,唉,不忍卒读啊!”
旁边一位考官凑过来问道:“诗赋很差么?我看这格律韵脚好像没什么毛病啊。”
老考官摇了摇头,叹息道:“也不是说差。
这诗赋该有的东西他都有,而且十分规整,韵脚没错一个,平仄没偏一处,对仗也做得工工整整。
若是按照评分规则逐项打分,给他个满分也不为过。
可是......可是这股匠气,实在是熏人啊!通篇读下来,没有一句是活的,全是用旧砖旧瓦搭起来的死屋子,看着结实,住着不漏,可走进去就是一股霉味。
你读一句就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读上句就知道下句要对什么,他把所有的‘标准答案都找齐了,可偏偏找不到一个'自己'。'
方才发问的那位考官笑了起来,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应试诗赋嘛,倒也是正常的。
本来考场上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诗来?只要各项评分规则都符合,该给分就给分嘛,不能以咱们一己之喜好就否定人家考生的努力。
匠气就匠气,严丝合缝也是一种功夫嘛。”
老考官也不争辩,只是伸手做了一个“你请”的姿势,将那卷试卷轻轻推到了对方面前,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发问的考官笑了笑,伸手拿起试卷,翻到诗赋部分便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起初还面带微笑,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嘴里还轻声念着某句对仗,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节拍。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点头的幅度越来越小,叩节拍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将整首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试卷,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轰然大笑。
那考官也不恼,自己也跟着摇头笑了起来,拿手指点着那份试卷,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挫败之后的滑稽无奈:“我本以为你是在夸大其词,格律都对,韵脚都对,平仄都对,对仗都对,能差到哪里去?可我读完第一遍,觉得像
喝了碗白水。
读完第二遍,觉得白水里还掺了沙子。
这首诗,你真挑不出毛病,可你就是不想读第三遍。”
欧阳修坐在主位上,一直端着茶盏笑而不语。
他今天的话特别少,阅卷全程几乎都由其他考官在发言,他只是偶尔点点头,或是提一两句简短的意见,大多数时候都在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此刻他看着满堂考官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但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等众人笑声渐歇,欧阳修才将茶盏搁回案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厅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考官都望向他。
欧阳修也不起身,只是不急不缓地说道:“诸位的眼光都是雪亮的。
这份卷子的策论写得好,想必大家没有异议。
诗赋写得差些,想必大家也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那便好办。
陛下之前便一再说过,国朝如今的问题太多,内有三,外有边患,财政年年告急,民生多有困顿。
要解决这些问题,必须要有精通实务的人才,这样的人才越多越好。
因此评卷须得以策论为主,策论只要出色,就要给过。
诗词差一些也无所谓的,不要以诗赋之长来掩策论之短,更不要以诗赋之短来废策论之长。”
众人齐齐称是。
这个道理欧阳修在锁院的时候便多次提及,几乎每场阅卷前都要强调一遍。
考官们早就听得耳熟能详,也都明白这既是官家的意思,也是眼下朝廷选材的大势所趋。
锁厅试的考生本就是官员,考中了是要继续做实事的,不是考中了去做御前诗人的。
方才那位老考官便开口问道:“那,这份卷子就给他过?”
欧阳修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在座的其他考官。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征求意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其他考官纷纷点头,有的点头点得干脆利落,有的略微迟疑了一下也点了头,但没有一个人反对。
策论写得好是实打实的,诗赋虽然匠气熏人但也挑不出硬伤,按规矩来说也确实该过。
欧阳修这才点头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没有问题,那就给过吧。”
那老考官笑问了一句:“主考不亲自看一看?永叔兄的诗词鉴赏眼光可是咱们在座公认最高的,说不定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欧阳修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极为洒脱:“阅卷还是以大家的意见为主,我嘛,主要把握大方向即可。
若是每份卷子都要我亲自看一遍,那还要诸位来做什么?
我坐在这里,就是替大家挡挡外面的风,定定里头的调,具体怎么评,怎么断,是诸位的权责,我不越俎代庖。”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捧了在座所有考官,又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恰到好处。
众人尽皆信服,纷纷拱手应是。
当官当到欧阳修这个份上,早已不需要靠着批卷子来彰显自己的水平和权威,越是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做,下面的人反而越敬重他。
不过欧阳修随后又笑了起来,将那份试卷从长案上拿过来,捧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好奇:“不过嘛,我对大家所说的'策论极好、诗赋匠气太足’倒是真感兴趣。
既然结果已经定下来了,不会再有变动,那我也看一看,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匠气到底能熏人到什么地步。
不会影响结果,大家放心。”
众人又笑了起来。
老考官笑着指着欧阳修道:“永叔这是要亲自下场了,你可得看仔细些,别被那股气熏着了!”
欧阳修将试卷翻开,先看策论。
他读得很快,这篇策论他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之前在资格试时便见过了,如今再看一遍不过是个过场。
但他读着读着,还是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番。
这篇文章不是那种卖弄文采的策论,用词不华丽,典故也不多,但每一段都踩在了实处上,论三冗从空额清查入手,论财政从预算制度着眼,论吏治从考核标准破题,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没有一个字是废话,没有一句是空
论。
欧阳修心里暗道,这份策论放到普通贡举里去,也是稳稳的优等。
然后他翻到了诗赋部分。
他看了第一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了第二句,不由自主地端起了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茶盏已经空了。
看了第三四句,他把茶盏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横梁,像是在向什么不知名的神灵求助。
他合上试卷,沉默了一息,然后环顾满堂正期待地看着他的考官们,忽然笑了起来:“诸位,你们手里有没有什么好诗词?不拘谁的,不拘什么时候写的,现在吟诵几首来听听,给老夫洗洗眼睛。”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哄堂大笑。
有几个年轻些的考官笑得直拍桌子,连笔山上的朱笔都震得滚落了下来。
那老考官更是笑得胡须乱颤,一边笑一边指着欧阳修道:“永叔兄!永叔!你可是文坛宗师啊!连你都要被熏得洗眼睛了!”
欧阳修跟着众人一起大笑,笑声畅快而爽朗,将阅卷厅堂里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一扫而空。
但他的大笑之下,心里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暗暗想道:辛这小子,是故意恶心人怎么的?
明明文采那么好,写出来的《青玉案》那般惊艳,满朝文臣都为之倾倒,连那几个翰林学士都当场说这首词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一到了考场上写应试诗赋,就非要写得这么恶心人?
平仄韵脚全对,对仗用典全对,格式规矩全对,可你就是读不下去,他到底是写不出来,还是故意的?
欧阳修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还是拿不准。
说辛缜不会写诗吧,那首《青玉案》摆在那里,铁证如山,谁也不会写诗他辛也不可能不会。
说他故意往差了写吧,似乎也说不通,这可是科举,是决定他能不能拿到进士出身的关键考试,谁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欧阳修想了半天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辛缜从资格试一路保到礼部试,送进殿试,剩下的便是殿试的事了。
等到了殿试,试卷摆在官家面前,让官家自己去为难吧。
嘿嘿。
欧阳修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考官们,朗声笑道:“好,诸位,抄录榜单吧!咱们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老夫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睡他个一天一夜,谁叫都不起。”
其他考官也都笑了起来,纷纷站起身来活动筋骨,有的伸懒腰,有的揉脖子,有的互相捶着肩膀,嘴里纷纷应和着“好好好,抄录榜单”。
书吏们赶紧捧来空白的榜文纸和笔墨,按照编号一一揭开试卷封头的封条,露出考生的姓名、籍贯与官职,依次登记在册上。
厅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阅卷是公事,抄榜却是收尾的喜事,意味着这一科的辛苦终于到头了。
考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有的在商量一会儿去哪里吃饭,有的在约改日去大相国寺逛逛。
欧阳修则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贡院。
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贡院门前的空地上便已经挤满了人,有从各地赶来的举子,有送考的家属,有扛着小板凳提前来占位的闲汉,还有兜售炒栗子和热面汤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人潮涌动如汴河春汛时的水面,推推搡搡,喧哗嘈杂,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期待和忐忑。
有几个年轻举子挤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双手攥着袍袖紧张得指节发白。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考生干脆站在人群外缘,背着手闭目养神,做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但眼皮却在一刻不停地微微跳动。
温五挤在人群里。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短褐,不是平日里管事穿的那件半旧长袍,而是一件利落干练的短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勒了一条宽带,脚下蹬着一双厚底麻鞋。
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来看榜的考生,而是一个随时准备快速行动的练家子。
他在涌动的人潮之中双手抱臂,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任周围的人怎么推搡拥挤,他都岿然不动,目光专注地盯着贡院大门旁边那面用来张贴榜文的粉墙。
终于,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几名书吏捧着几卷大红榜文从门内走出来,围观的举子们顿时骚动起来,前排的人拼命往前挤,后排的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人群像被一阵风吹过的麦浪一般起伏不定。
书吏们不紧不慢地将榜文一张张展开,用浆糊刷在粉墙上,然后退后两步,示意众人可以上前观看。
一时间,粉墙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头,有人大声念着榜上的名字,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尖叫,有人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挤出人群,脸上写满了失望和落寞。
温五没有急着往前挤。
他一直等到那股最猛烈的人潮稍微松动了一些,才不慌不忙地迈开步子,用那副练武之人特有的沉稳身形不露痕迹地挤到了前排。
他站定之后,目光从榜文上最末尾的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上看。
锁厅试的录取名单并不长,只有寥寥十几个名字,单独列在榜文的右侧。
温五的目光从下往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不是,不是,还不是。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沉稳。
目光继续往上,锁厅试榜单最顶端的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名字。
陈留辛缜。
温五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怕自己看花了眼,又仔细看了一遍,籍贯、姓氏,名字,每一个字都对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差池。
他又将目光在“榜首”两个小字上反复确认了两遍,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公子,不但是中了,还是锁厅试的榜首。
温五转过身去,用那双练了半辈子功夫的臂膀在人潮中不露痕迹地劈开了一条通道,脚步又快又稳,挤出人群之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拴在巷口的马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急促的响声,直奔
辛缜居住的小院而去。
院子里,秋娘正带着几个婢女在井边洗菜。
康瘸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一把旧菜刀,刀刃在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自从入了辛府康瘸子虽然腿脚不便,但也帮着看家护院,偶尔还能下厨炒几个西北小菜。
日子过得安稳,但今天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不太安稳,都知道今天是放榜的日子,谁也不多说话,只是各自埋头做着手里的活计,耳朵却不约而同地支着,听着巷口的动静。
马蹄声在巷口戛然而止。
温五几乎是跳下马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了院门。
秋娘手里的菜啪嗒一声掉回了水盆里,康瘸子也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抬起头来,那双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不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温五。
秋娘快步迎上来,康瘸子也从廊下站起身,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温五那张一向沉稳内敛的脸上,此刻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压不住喜悦的声音高声说道:“公子中了!不但是中了,还是锁厅试的榜首!头名!”
秋娘先是一愣,随即双手合十,眼眶刷地便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康瘸子则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粗豪而痛快,惊得院中老槐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了一片。
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住了声,拿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温五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笑着问道:“秋娘子,打赏的红包和铜钱可都已经准备好了?外面报喜的人马上就到,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秋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满满的自豪:“全都准备好了!红包包了一百个,每个里头二百文,公子如今是咱们的主心骨,这种大喜事,排面一定得足足的!铜钱也备了好几筐,敞开了撒,让
街坊邻居都跟着沾沾喜气!”
她又转身对康瘸子和温五道,“公子还在当差,一时半会回不来,这迎喜报的事就全靠二位兄弟了,一会儿可得招呼好来报喜的官差和街坊们。”
温五和康瘸子齐齐点头,两人便开始忙碌起来,温五去搬桌案和茶具,康瘸子去将预先买好的几挂爆竹搬到院门口,又找了根长竹竿预备着挑起来放。
秋娘则快步走进里间,拿出早已备好的一叠红纸包和几筐铜钱,又指挥几个婢女将茶水和点心摆上桌案,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辛此时还不知道他已经过了礼部试,更不知道自己是锁厅试的榜首。
他这会儿正在御辇院里,整个人沉浸在一辆崭新落成的商务车中,浑然忘我。
他坐在这辆高配款商务车的车厢里,背靠着柔软的座椅靠背,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手边那个可以折叠收放的小桌板,又摸了摸座椅扶手末端那个精致的铜质杯托,可以稳稳当当地放一个茶盏,马车行驶时也不会倾倒。
御辇院的匠人们将他的设计要求吃得很透,不仅吃透了,还超出了他的预期。
辛在车厢里坐了好一阵子,从座椅换到对面的座椅,又打开小桌板试了试高度,又拉开车窗看了看窗框的密封构造,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连连啧啧称赞。
这马车上安装了沈方带着几个老师傅琢磨出来的新式座椅,样式有点像后世七座商务车第二排的那种独立座椅,不是传统马车里那种靠墙固定的硬木条凳,而是一把一把独立安装的“椅子”。
椅子的骨架用的是上等榆木,靠背和坐垫里层裹了一层厚厚的马鬃,外层用打孔的头层牛皮绷紧了蒙面,针脚细密匀称,触手温润柔软,坐上去整个人便微微陷进去一块,却又不会觉得太软塌,腰背和腿弯都被恰到好处地托
住。
手边还有扶手可以撑住,扶手外头包了一层细羊皮,里面衬了薄薄一层棉花,胳膊肘搁上去软硬适中。
辛缜试着用胳膊肘撑住扶手,手掌托着下巴,往后一靠,舒服得差点叹了口气。
面前的那张小桌板更是匠心独运,用的是整块楠木刨成的薄板,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桌板可以折叠收进座椅侧面的暗格里,用的时候拉出来支开,桌面稳稳当当。
桌板上有两个浅浅的凹槽,一个正好放茶盏,一个正好放笔架,吃饭办公都完全没有问题。
辛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纸笔搁在桌板上试了试,高度正合适,写字时不用弯腰驼背,桌面也够大,铺开一张策论卷子绰绰有余。
而最让他满意的是这车厢的宽度与高度。
御辇院的匠人们把车身做到了法规允许的最大尺寸,车厢内空宽度将近五尺,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之间还能再摆一张小几。
车厢内空高度超过五尺,中等身材的人完全可以站直,不用低头弯腰地蜷着身子。
再加上车顶开了一扇小小的天窗,天窗嵌的是鱼骨薄片,透光而不透风,白日里车厢里十分明亮。
整个车厢给人的感觉已经不像是坐在马车里了,倒像是坐在一间极小而极精致的小卧室中,关上车门,外头的世界便被隔绝开来,安静、温暖、私密。
辛让沈方把鲁大叫来,给马套上挽具,将车拉到御院旁边那条直道上跑几圈。
鲁大围着这辆新车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新奇。
他从前在西北赶的都是粗大笨重的辎重车和运粮板车,后来到了汴京,赶的也不过是寻常的两轮马车,哪里见过这种四轮怪家伙。
他跳上车辕,按照沈方的指点握住了新式的转向缰绳,轻轻一抖,两匹挽马便迈开了蹄子。
辛在车厢里坐稳,马车平稳地驶出了御辇院的大门。
当马车在直道上真正跑起来的时候,辛的感受又比方才静止时强烈了数倍。
首先是这马车的避震,铜簧减震已经换成了军器监试制的洗煤钢簧片,弹力比铜簧强劲而柔韧得多,车轮碾过路面上那些细碎的坑洼和凸起时,车身只是微微起伏了一下,颠簸便被那四组钢簧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传到车厢里
来的震动已经所剩无几。
其次是密封性,车窗和车门都做了嵌槽,槽里压了一层细羊毛毡条,关上门窗之后外头的风声便几乎听不见了。
这汴京的正月底温度还是很低的,车外寒风凛冽,可车厢里静谧无风,人坐进去之后便先自感觉到暖和了起来。
辛缜心想,这还没生火呢,若是把车座底下的暖道点起来,冬天出门简直比在房里烤炭火还舒服。
直道上有一个急转弯,鲁大有意要试试这车的转向性能,到了弯口也没有刻意减速,只是按照方教的方法拉了拉缰绳。
马匹应着指令微微偏头,前轴转向架便灵活地绕主销旋转了一个角度,整个车身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转过了弯角,没有侧滑,没有颠簸,没有两轮马车那种几乎要把人甩出去的生硬感。
辛续坐在车厢里只感觉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屁股都没怎么离开座椅。
他推开车窗探出头去,正好看见鲁大又驱车绕了一圈回来,这一圈鲁大又加了速,到了弯口甚至做了一个近乎极限的急转,马匹的蹄子在地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擦痕,车厢却依旧稳稳当当地跟了过去,丝毫没有要翻车的迹
象。
辛缜下了车,站在路旁看着鲁大驱车以各种极限动作来回操控。
加速、急转、急停、再加速,再急转,两匹挽马鲁大催得四蹄翻飞,可那辆四轮商务车却始终稳稳地跟在马匹后面,既没有甩尾,也没有侧倾,动作流畅得像是车厢和马匹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轨道。
辛缜看得频频点头,这比他想象中还要灵巧得多,完全不像是传统意义上那种笨重的四轮牛车。
等鲁大把车停稳,辛蹲下来查看前轴的转向构件。
霍铁手铸造的那几处关键部件,主销、铰接短轴、转向架横梁,经过刚才一番极限操控,表面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用手摸上去光滑如初,丝毫没有变形的迹象。
洗煤钢的强度果然挡住了。
辛缜对这车颇为满意。
他站起身来,跟沈方提了几条修改意见,高配款的座椅可以再加一个可调节倾斜角度的靠背,中配款的小桌板可以做成可拆卸的活板,低配款的内饰虽然从简但颜色可以再多给两个选择。
沈方一一记下之后,辛缜话锋一转,问起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沈公事,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这样的车,一个月的产量能有多少?”
沈方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得色,整了整衣襟,朗声答道:“回辛判官,按照现在的生产安排,把御辇院的匠人和中车院的工匠合在一起,全力生产的话,一个月足足能造出五十架!一年下来,那可就是六百架!”
他说完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炯炯地看着辛缜,像是在等待一句表扬。
六百架,在他看来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数字了,以往御院和中车院一年造的车加在一起也没有超过三百架,如今翻了一番,难道不值得自豪么?
辛沉默了一息,看着沈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有些不忍心打击他,但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沈公事,你不会觉得这个产量很多吧?”
沈方脸上的得色顿时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辛,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六百架这个数字会让判官不满意。
辛缜见他那副表情,便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月产五十架,年产六百架,放在从前御院一年只造十几乘皇家车的时候,这个产量的确是质的飞跃。
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面向民间的商务车,光是汴京城里,能买得起低配款商务车的大户人家有多少?数以万计!
能买得起中配款的豪商富贾又有多少?数以千计。
汴京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应天府、洛阳、大名府、江宁府,整个大宋有多少富裕的州县?六百架车撒到整个大宋去,一个州府连一架都分不到。
这个产量,远远不够!”
沈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讷讷地说道:“辛判官说得是,下官眼光窄了。
不过这刚刚开始嘛,工匠们对新车还不熟练,做起来难免慢些。
等以后做得多了,手艺熟练了,产量自然会上去的。
而且现在才刚刚开始销售,暂时也卖不了太多,若是卖得多了,到时候再招人,再扩厂房,总是能跟上的。”
辛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产量的问题迟早要解决,晚解决不如早解决,招人当然要招,但光靠招人还不够。
你们现在造车的方式,还是传统的作坊式单件定做,一辆车从头到尾都由一两个老师傅带着几个学徒包办,每个老师傅都恨不得把整辆车当成一件工艺品来雕琢。
这种做法做出来的车当然好,但也慢,太慢了。
我建议你们换一种方式来造车,用流水线。”
沈方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流水线.......辛判官,这是什么意思?”
辛缜没有多解释,直接带着沈方和几个老师傅走进了中车院的装配车间。
车间里正有几辆半成品的商务车骨架搁在木架上,工匠们各自忙碌着,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装车轮,有的在刷漆。
辛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走到车间最宽敞的地方,指着空地对沈方和老师傅们说道:“所谓流水线,就是把造车的整个过程拆成几十个独立的工序,每个工序只做一件事。
打个比方,这辆商务车的座椅,传统做法是一个师傅从头做到尾,选皮、裁皮、打孔、缝制、绷面、安装,六道工序一个人全包了。
流水线的做法是:第一个工位只选皮和裁皮,裁好之后放在托盘上传给第二个工位。
第二个工位只打孔,打完孔传给第三个工位。
第三个工位只缝制,缝完传给第四个工位,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做熟了之后闭着眼睛都能干,速度自然就快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工序之间的流转路线,从车间入口处的木料堆放区开始,沿着一条虚拟的直线一路排过去,每一道工序隔几步远,中间用简单的滑轨或托盘传递物料,整条线走完之后,出来的便是一个装
配好的完整部件。
他讲完之后,沈方和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既不以为然,又不敢直接反驳,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僵持了片刻之后,一位头发花白、双手布满老茧的老师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派匠人特有的固执和傲气:“辛判官,您说的这个道理小老儿也听明白了。
可造车这个东西,跟蒸馍馍不一样,不是把面揉圆了往蒸笼里一摆就完事了。
每一块木料纹理都不一样,每一张皮子的厚薄软硬都不一样,每一道榫卯松紧都不一样。
老师傅之所以是老师傅,就是因为他一上手就知道这块料该怎么处理,这刀该下多深,这样该紧还是该松。
您把造车拆成几十个小工序,每个工序的人只干一样活,可这些人不是老师傅啊,他们对整辆车没有感觉,前面的人出了岔子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出来,等整辆车装好了才发现问题,那就全白做了。”
辛听他说完,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他知道跟老工匠们讲道理,光凭嘴皮子是没有用的,他们一辈子都在跟木料和皮子打交道,只信手上的功夫,不信耳朵里的话。
他一拍大腿,笑道:“好!既然大家各有各的看法,那咱们就用事实说话。
沈公事,你来安排,这几天挑车间里一个最常用的部件,两组人马用同一种料,做同一个部件,人数一样,时间一样,一组用老师傅单件定做的老办法,一组用我的流水线新办法。
最后比比看,谁做出来的多,谁做出来的质量好。”
沈方和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虽心里仍然不服气,但辛缜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也不便再推托。
何况,他们心里确实是不服的,这些老师傅哪一个不是在造车这个行当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把式?几个刚上手没几天的学徒拼凑出来的东西,能跟他们比?沈方便点头应了下来:“行,那就比一比。
辛判官,您说比哪个部件?”
辛缜环顾了一圈车间,目光落在那几个正堆在墙角等着装配的座椅骨架上,便指着说道:“就比座椅。
一辆车至少要配四到六把座椅,是需求量最大的部件之一,也是最费工时的部件之一,从木骨架到蒙皮到安装,正好能体现流水线的优势。
老师傅组抽四个手艺最好的师傅,流水线组我挑四个年轻工匠,人数一样,工时一样,各做各的。
材料用同一批榆木和同一批牛皮,尺寸规格按中配款座椅的统一标准来做。
沈公事,你们这边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开比,比一整天,傍晚收工时点数量、验质量。”
沈方和几个老师傅痛快地应了下来,各自回去准备。
辛缜要亲自组建流水线,消息很快便传遍了车间。
他从店宅务的工匠中挑了四个年轻工匠,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手艺不算拔尖,在老师傅们眼里都还是半吊子学徒的水平。
这几个人被挑出来的时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都是惴惴不安的神色,尤其是看到对面站着的四位老师傅时,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那四位老师傅是车间里公认手艺最好的,一个专做木骨架,一个专做皮面裁剪,一个专做蒙皮细面,还有一个是专门做最后装配和检验的,四个人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座椅制作工序。
沈方特意让他们四人各自独立完成整把座椅的所有工序,也就是每个人从头做到尾,以发挥他们手艺全面的优势。
辛缜将四个年轻工匠叫到一处,把座椅的制作流程拆解给他们听。
他将整道工序拆成了十几个工位,第一个工位负责从料堆里挑出合适的榆木板材,检查纹理和干湿度,不合格的丢回料堆,合格的码好传下去。
第二个工位负责按统一尺寸裁切木料,用标准模板比对,长一点短一点都不行。
第三个工位负责打榫眼和开榫头,用标准尺寸的凿子和锯子。
第四个工位负责将骨架组装成形,检查榫卯是否严紧。
第五个工位负责挑选牛皮,检查皮面有没有伤疤和裂纹。
第六个工位负责按标准模板裁皮。
第七个工位负责打孔。
第八个工位负责缝制皮面。
第九个工位负责将皮面细到骨架上。
第十个工位负责最后检验,不合格的退回返工。
每个工位一个人,辛将四个年轻人分配到这十个工位上,前三个工位和第十个检验工位各配一个年轻工匠,其余打孔、缝制、细面等相对简单的工序则临时从车间里拉了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来充任。
辛又在地面上用石灰粉画了一条线,将各个工位沿线的位置标定好,每个工位旁边堆好所需的材料和工具,工位之间用几块光滑的木板搭成简易的滑轨,做好的半成品搁在木托盘上沿着滑轨传到下一个工位。
整个流水线布置好之后,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几分后世生产线的雏形。
次日一早,沈方和几位老师傅准时来到车间。
车间中央已经用石灰粉画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左边是流水线组的地盘,工位沿一条直线排开,材料堆得整整齐齐,托盘和滑轨摆放得井井有条。
右边是老师傅组的地盘,四位老师傅各占一张独立的大工作台,台上摆满了他们各自顺手的工具,旁边站着老师傅的学徒们,加起来也是十人。
沈方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线香,看了看左右两组人都已就位,便高声宣布道:“规矩说好了,人数两边各配齐,工时以这根线香烧完为限,做中配款商务车的标准座椅,榆木骨架,头层牛皮蒙面,规格尺寸按标准图纸来。
收工之时,按成品座椅的数量和质量定胜负!”
他说完将线香插入香炉,喊了一声“开始”。
头半个时辰,流水线组的效率并不显眼,甚至还有些磕磕绊绊。
第一个工位的年轻工匠挑木料时犹豫了好几次,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生怕挑到一块不合格的料被辛缜点名批评。
第二个工位裁木料时动作也比老师傅慢了一大截,锯子拉得小心翼翼,锯完之后还得反复拿模板比对,生怕裁偏了一丝一毫。
第三个工位打榫眼更是费了老大的劲,凿子敲了好几下才凿出一个榫眼,而旁边老师傅组那位老木匠早已经手起凿落,三两下便凿好了一排榫眼。
第四工位的组装倒是快些,因为前面积压的半成品还不多,组装工闲下来的时候便跑去帮前面的人递料。
老师傅组那边,四位老师傅各显神通,每人守着自己那张工作台,从头到尾一个人包揽所有工序,旁边的学徒们协助着做一些粗浅的准备。
他们动作娴熟老练,刨木板时刨花翻飞如雪,裁皮子时剪刀游走如鱼,细皮面时锤子敲得均匀而有节奏,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旁观的中车院工匠们看得连连点头,有个年轻学徒忍不住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道:“老师傅就是老师傅,那些毛头小子怎么比得过?”
沈方站在一旁也是暗暗得意,按这个势头比下去,老师傅组怕是要赢得毫无悬念。
然而过了头一个时辰之后,情况便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流水线组的年轻工匠们渐渐熟悉了手里的活计,挑木料的已经摸清了这批榆木料的规律,不再每一块都反复打量,眼睛一扫纹理和颜色便知道合不合格,手上动作利落了好几倍。
裁木料的已经把标准模板用得滚瓜烂熟,模板往木板上一压,炭笔沿着边缘划一道线,锯子顺着线锯下去,锯完之后也不用再反复比对,因为他裁了一上午的木板,手感和眼力都已经练出来了,一刀下去该是什么角度、该用
多大的力,心里已经全有了数。
打榫眼的更是一绝,他这一上午别的什么都没干,就是不停地凿榫眼、凿榫眼,再凿榫眼,凿到后来那把凿子在他手里已经像是长在了手上一般,一敲一个准,一个榫眼三五下便能凿得干干净净,大小深浅分毫不差。
因为每个人只做一件事,所以熟练的速度快得惊人,不需要学怎么选料,不需要学怎么缝皮,不需要学怎么组装,只需要把自己手头这一道工序反复做到极致。
这种单一重复带来的肌肉记忆,是传统学徒跟着师傅学全套手艺时永远也达不到的。
到了中午时分,流水线组的产量已经开始追上老师傅组了。
双方的成品座椅数量大致持平,但老师傅们明显已经开始露出了疲态,虽然可以唤徒弟们做一些粗浅的配合,但四个人必须从头到尾包办所有工序,每一道工序都要全神贯注地投入,连续干了两个多时辰,手腕和腰背都有些
酸了,不得不偶尔停下来揉揉手腕、捶捶腰眼。
而流水线组那边,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虽然手上也没停过,但精神上的消耗远比老师傅们小得多,你不需要一边裁皮子一边想着待会儿榫眼怎么打,皮面怎么绷,只需要专注地把眼前这一件事做好,心思单纯,反而更不容
易累。
到了午后,流水线的优势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不可阻挡地喷涌了出来。
每一个工位都达到了各自最高的效率,整个流水线像是一台被精密调试过的机器,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木料从第一个工位进去,经过一道道工位,每一步都几乎没有停顿,托盘在滑轨上一个接一个地往下传,节奏流畅得近
乎悦目。
打孔工位上那个年轻工匠甚至发明了一个小窍门,他用炭笔在钻头上做了刻度标记,每次下钻到这个刻度便收手,打出来的孔深浅一致,速度也快了一截。
缝制工位的杂役也找到了门道,把几张待缝的皮面按顺序叠好,缝完一张立刻拿下一张,中间不停顿换手。
到傍晚时分,沈方手中的线香燃尽了最后一小截,他喊了一声“停”,两组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清点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老师傅组一共做出了二十四把成品座椅,这个数字其实已经相当惊人了,放在平时,四位老师傅一天能做二十把座椅,那是加班加点的极限了,今天他们确实是拼了全力,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工作台旁喘着粗气。
但当报出流水线组的数字时,整个车间都安静了。
流水线组的十个人,一天之内做出了八十三把成品座椅。
全场哗然。
几个老师傅当场便愣住了,纷纷站起来围到流水线那边去,反反复复地翻看那些座椅,他们不相信用这种方法做出来的东西能有他们亲手做的质量好。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拿起一把流水线出品的座椅,翻过来看底部的榫卯,又拿手指沿着皮面的缝线摸了一遍,又放到桌上用力按了几下试弹性,然后抬起头来,与旁边几位老师傅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做工确实不如老师傅们亲手做的那么精致,毕竟流水线上的人手艺尚浅,皮面缝线的针脚没有老师傅们那么细密匀称,木骨架的榫卯也没有老师傅们做得那么严丝合缝。
但这只是相对而言,以合格品的标准来衡量,这八十三把座椅每一把都稳稳地达标了,甚至比中车院平日里出品的平均水平还要高一些,因为你只需要把标准定好,每个人只管一道工序,哪里不对就返工哪里,不用像老师傅
那样整把椅子拆了重做。
“怎么可能......”那老师傅喃喃道,手里拿着一把流水线做出来的座椅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天………………八十三把......我们累死累活才做了二十四把,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摇头,那摇头里已经没有了不服气,更多的是震惊和茫然。
沈方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能合拢。
他在御辇院管了这么多年的生产,自认对造车这一行的门道已经摸得烂熟,可眼前这个结果,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四个手艺稀松平常的年轻工匠,加上几个从车间里临时拉来的杂役,一天之内做出的座椅,竟然是四位顶尖老师傅带着得力徒弟们的三四倍,而且质量还不差。
他转过头望向辛缜,目光中满是震撼和敬佩,嘴唇翕动了几下,深深一揖到地:“辛判官,下官服了。
这流水线之法,确实......确实是神了。”
辛缜将他扶起来,笑道:“今天的流水线还只是临时拼凑的,工位之间的滑轨也是木板搭的,若是以后专门按照流水线的需求来规划车间,从头到尾的物料转运都用更顺滑的轨道,再把每个工位的工具和辅料提前备好,效率
还能更高。”
沈方深吸了一口气,将车间里的几个老师傅和管事的都召集到一处,当场便开始估算如果按照流水线的方式重新组织生产,商务车的月产量大概能达到多少。
他将座椅、车厢、底盘、转向构件、车轮等几个大部件的流水线产能分别估了一个数,又按照新车间的厂房面积和工匠人数做了配比,几个老师傅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实际生产中可能遇到的瓶颈。
估算了好一阵子,沈方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辛缜,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语气说道:“辛判官,我们粗略算了一下,按流水线的做法,再把各部件凑齐之后统一装配,月产量至少可以达到这
个数。’
他将那张纸笺双手递到辛缜面前。
辛续低头看去,纸笺上面写着一个墨迹未干的数字,四百架,一年将近五千架。
他微微点头,少是少了点,不过暂时是满足需求了,以后等销售量上去了,到时候继续扩张生产线就是了。
他将纸笺还给沈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笃定:“那就按这个目标来。
先铺一条完整的流水线,等这条线跑顺了,再铺第二条、第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