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商务车发布会!
    辛还在车间里与沈方等人讨论流水线的工位排布,座椅线怎么摆、底盘线怎么走,车轮组装线放在哪个跨间,几个人正说得投入,忽然听见车间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同时跑过来的,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节奏又快又乱,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鲁大和铁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鲁大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黑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公子!您锁厅试高中榜首!”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在车间里回荡了好几息。
    铁山站在鲁大身后,也是咧着嘴笑得合不拢,一双大手不知往哪里放,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方最先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图纸往旁边一搁,快步走上前来,朝着辛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恭喜辛判官!贺喜辛判官!锁厅试榜首,下官在御院当了大半辈子的差,还从没有亲眼见过哪位
    上官能在锁厅试里夺魁的!”
    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有的拱手,有的作揖,嘴里七嘴八舌地道着恭喜。
    他们或许不太懂科举的那些名目和规矩,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辛判官,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沈方直起身来,眼中放光,语气比方才又热切了几分:“辛判官,您怕是还不知道,下官听说今科殿试已经定下来不黜落了!也就是说,您已经板上钉钉,至少也是进士出身了!”
    辛缜笑着与沈方等人道了谢,说了几句“侥幸而已”“大家同喜”之类的客套话,便随着鲁大和铁山一起出了御辇院,登上了马车。
    一路上鲁大赶车赶得飞快,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说秋娘子在家里备了红包和铜钱,温五在门口摆了爆竹。
    辛靠在车壁上,听着鲁大絮絮叨叨,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他心里是有数的。
    他偏偏得相当严重,策论算是独一档,墨义贴经靠的是记忆力和死功夫也能挡住,可那诗赋,实在是......实在是说不上好。
    欧阳修把他一路保上榜首,也着实是个大好人。
    更巧的是,今年恰好开始殿试不黜落,说起来这件事还要感谢张元。
    要不是元宵夜宴上张元那番当众挑衅,逼得赵祯当场宣布殿试不再黜落任何考生,他就算过了锁厅试,到了殿试也还是悬着一颗心。
    如今倒好,殿试不黜落便意味着只要能进殿试的考生,最差也能落个同进士出身,他已经是预定了一个进士出身了,这真是他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马车拐进巷口的时候,辛远远便听见了一片嘈杂喧嚷的声音。
    他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只见自家小院门前那条平日里颇为清静的巷子,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巷口两侧停满了车马轿子,各府的仆役和报喜的官差挤成一团。
    几个开封府衙门的书吏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大红喜报,正扯着嗓子高声报着陈留辛缜辛承旨,锁厅试第一!
    每报一遍,旁边便有人往空中撒一把铜钱,铜钱叮叮当当落在青石板地上,围观的街坊邻居和看热闹的路人便一拥而上弯腰去抢,孩子们在大人的腿间钻来钻去,抢到一枚举在手里尖声欢叫。
    秋娘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褙子,鬓边难得地簪了一枝银簪,笑得合不拢嘴。
    她面前摆着好几个大竹筐,筐里满满当当地堆着铜钱和红纸包,身边的几个婢女手脚不停地往外递红包、撒铜钱。
    康瘸子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在旁边烧起了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得正欢,烟火气弥漫了小半条巷子。
    温五则站在巷口迎客,谁来道喜都先递上一碗热茶,再往人家手里塞一个红纸包。
    几个住在隔壁巷子的大娘挤在人群里,一边抢铜钱一边交头接耳:“这辛家小子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一个锁厅试中了榜,排场比人家中了状元还大?”
    “哎呦您可不知道,这位小相公不光是读书好,人家可是在枢密院当差的,听说西北打仗都是他帮韩相公出的主意!如今又中了进士,往后那前程,啧啧......”
    旁边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小贩也凑过来插了一嘴:“你们是没看见,刚才开封府来报喜的那几位书吏,态度恭敬得不得了,一口一个’辛承旨”地叫着,连茶都不敢坐下喝!”
    辛的马车还没到院门口便被眼尖的街坊认了出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辛相公回来了”,人群呼啦一下便围了上来,把马车堵得寸步难行。
    辛缜只好下了车,一边拱手一边往院门口走,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嘴里不停地说着“多谢多谢”“侥幸侥幸”,短短几十步路竟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好不容易进了院子,他站在正屋廊下,看着眼前这热闹无比的景象,心里头既有几分感动,又有几分无奈,秋娘这是把攒了大半年的家底都拿出来撒了吧?
    不过对辛缜来说,这份喜悦也就是持续了那么一小会儿。
    他在院子里跟来道贺的邻居们应酬了一番,又让温五把几位开封府的书吏请进来喝了几杯酒、每人塞了一份厚实的红封,待到人群渐渐散去,便回到了书房里,点起油灯,重新坐到了书案前。
    快乐是快乐过了,但手头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光是承旨司与度支司的日常公务便要占去他每天大半的时间,军校那边曹平隔天便送一份简报过来,水泥试验路的工程正在甜水巷如火如荼地推进,军器监的新高炉后天就要正式点火投料,每一桩事都不等人。
    而眼下最为紧急的事情,是把车卖出去。
    御辇院那边已经在改造流水线,采购木料的款子已经付了,扩招工匠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大笔的银子已经砸了进去。
    若是生产线铺开了车却卖不出去,那这些砸进去的钱便全成了烂摊子。
    商务车这件事是他一手推动的,从御辇院、车营务到中车院,三个衙门几百号工匠现在都指望着这个项目翻身。
    事情既然是他挑的头,他就必须负责把它做成。
    辛缜求见赵祯。
    通报递进去之后,赵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让张惟吉把他引了进来,据说官家当时正在听翰林学士讲读,听到辛求见,便对那位翰林说了一句“今日先到这里”,推了其他的事情,专门在垂拱殿接见他。
    这个选择在赵祯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辛的事情通常都是最重要的,他每次进宫,要么是带来钱,要么是带来变革的好想法,从来没有让赵祯失望过。
    赵祯端坐在御案后,见到辛缜走进来,脸上的笑意便先漾开了。
    他不等辛行完礼,便笑着问道:“辛承旨,知道自己是榜首了吧?今日是特意来感谢朕的么?”
    辛缜心下苦笑,心道官家您这话若是让人听去了,我这个榜首岂不成了您御笔钦点的私货?到时候言官们弹劾的奏章怕是能把我的值房给淹了。
    不过这话他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当下便赶紧躬身感谢赵祯的栽培与厚恩,话说得既诚恳又得体。
    感谢完之后,他便立刻将话头岔开,拱手道:“陛下,今日来,实是有事相求。”
    赵祯心情正好,大手一挥笑道:“你尽管说来,只要朕办得到的,都答应你。”
    辛便将自己此行的来意说了出来,道:“御辇院的三款商务车已经试制成功,流水线正在改造,很快就可以正式上市销售。
    但这三款车还少一个名字,还请官家为这些车赐名,最好是取一个统一的系列名,然后每一款车再单独取一个名字,这样既能把档次区分开来,又能让整个系列有一个完整的气韵。
    下一次再出新款的时候,还可以另外取另一个系列的名字,一代一代地往下传。”
    赵祯听完欣然点头。
    请天子赐名这种事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天大的恩典,但在赵祯眼里,不过是举手之劳,更何况这车卖出去的利润虽然不如内藏库,但也都是朝廷的。
    对于他赵祯来说,若不是王尧臣天天来找他要钱,煤厂与菜洞子的收入早就够了,若是御辇院能够有一个进项,那王尧臣也能少来骚扰自己,约等于就是自己挣钱了嘛。
    他示意张惟吉取来纸笔,铺在御案上,提笔蘸墨之后却停了一停,抬起头来问辛缜这名字该怎么取。
    辛缜将系列名和单独命名的思路又简要解释了一遍,赵祯听罢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忽然落定在窗外初春时节刚刚抽芽的几株柳树上,嘴角微微一翘,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青云路”。
    辛缜看了这三个字,心中暗暗叫好,“青云”既有平步青云、仕途腾达的吉祥寓意,又暗合马车奔驰如踏青云的意象,“路”字则点明了这是载人前行的工具,三个字组合在一起,既雅致又不失大气。
    赵祯搁下笔,又分别在旁边题了三款车的独立名字:第一款车,名“追风”,第二款车,名“逐日”,第三款车,名“凌云”。
    追风、逐日、凌云,三个名字一个比一个气势恢宏,档次由低到高,恰如拾级而上,从追风而起到逐日而行,最终凌云直上。
    辛缜连声大赞,正要上前将纸墨收起告辞,赵祯却摆了摆手,从案边拿起一方和田白玉雕龙钮的私章,呵了口气,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他方才题写的每一个名字旁边。
    朱红色的印泥在纸上盖出了“祯”字,字口清晰有力,如刀削斧劈。
    辛缜微微一愣,这份看重让他有些意外,天子私章盖在商品上,这可是大宋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赵祯将私章交还给张惟吉,笑着对辛缜说道:“你不是要给每辆车镶铜质铭牌么?铭牌上若是没有落款,便少了魂。
    有朕的私章在上面,这车应该能卖得好一些。”
    辛缜连忙又是一番感激,心中却暗暗感慨,这位官家对于商业营销的直觉,竟是一点就透,连品牌背书的作用都无师自通了。
    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靠在御座上,忽然生出了几分好奇,身子微微前倾,问道:“辛承旨,这车你打算卖多少钱?”
    辛微微一笑,道:“不贵不贵,追风款,九百九十八贯,逐日款,一千九百九十八贯,凌云款,两千九百九十八贯。”
    赵祯还没有怎么着,站在一旁的张惟吉却猛地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是御前伺候的人,什么样的金银数目没见过,可一辆马车卖将近三千贯,这个价钱在汴京城里够买一座地段上好的三进宅院了!
    赵祯注意到了张惟吉的反应,立即察觉到问题所在,追问道:“辛承旨,这三款车的本钱呢?”
    辛缜笑道:“追风款的本钱在八九十贯上下,逐日款的本钱约莫一百贯,凌云款的本钱稍高些,一百五十贯以内。”
    赵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好几下,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最低价的一款,净挣九百贯?中间那款,直接挣将近一千九百贯?最贵的那款,一辆车净净两千八百多贯?你这利润也太吓人了吧?”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道,“辛承旨,这价钱会不会太狠了些,汴京城里最贵的马车,朕听说也不过一二百贯到顶了。
    你这卖到三千贯去,能卖得出去?
    就算是那最低价的追风款,将近一千贯的价钱,怕也卖不了几架吧?”
    辛缜笑道:“陛下放心,不仅能卖得出去,而且一定是凌云款卖得最多。”
    赵祯不甚明白,一辆将近三千贯的马车,怎么可能卖得比九百九十八贯的还多?
    但他看着辛缜那副从容笃定的神情,心里那点疑虑便被打消了七八分。
    他在煤厂和菜洞子上已经领教过,这小子在赚钱这件事上的确是天赋异禀,他说能,应该也不会差太多才是。
    赵祯忽然心念一动,生出了一个心思。
    他侧过头看向张惟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张大伴,你以朕的名义定七架凌云款的车,这七架车,朕赐给朝中重臣,宰执以上的都要有。”
    张惟吉躬身应是,正要往袖中的记事簿上记,辛缜却忽然笑了起来,连忙拱手道:“陛下,这七架车臣另外安排定制,不用凌云款,否则凌云款恐怕就卖不出去了。”
    赵祯初时不解,他以天子的名义给宰执们送车,用的是最高档的凌云款,难道不是替凌云款抬身价么,怎么就卖不出去了?
    但他能坐在御座上二十多年,毕竟不是愚钝之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宰执们乘坐了凌云款,那其他人便不敢乘坐了。
    你一个五品知州,也敢跟中书门下平章事坐同一款车?
    你一个三司判官,也敢跟参知政事用同一个铭牌?
    那些豪商富贾就算再有钱,也不敢在这方面僭越了分寸。
    到那时候,凌云款便不再是最贵的车,而是宰执专用的车,反而把自己的销路给堵死了。
    赵祯想通了这一层,不由得笑了起来,拿手指虚点了点辛缜,道:“你这心眼,也不知是怎么长的。”
    辛缜笑道:“陛下想赏宰执们车,臣让御院另外定制一批便是,木料用最好的,漆面再加几道工序,铭牌上刻上各府的名号,独一无二。
    宰执们得了与众不同的车,凌云款也不会被锁死销路,两全其美。”
    赵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他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问道:“最近还有什么好事没有?”
    辛缜想了一下,道:“说起来,臣最近已经在改造一条道路,就在大相国寺那边,是一条叫做甜水巷的旧街。
    大约还有七八日便能完工,届时陛下若得空,可以亲眼去看一看,水泥路的效果,光看样板不如走一趟来得实在。”
    赵祯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转头对张惟吉道:“张大伴,你今天就派人去甜水巷看看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模样,回来跟朕详细说说。
    等路修好了,朕亲自去看,就乘坐辛承旨造的新车去。
    张惟吉赶紧躬身应下,将这两件事都记在了袖中的记事簿上。
    辛也拱手应了,然后躬身告辞。
    从垂拱殿出来,辛没有回承旨司,而是径直去了御院。
    沈方正在车间里跟几个老师傅比划着流水线的工位排布,见到辛进来,正要上前汇报进度,辛却先开了口。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被仔细折好的澄心堂纸,展开来,上面赵祯的御笔和私印赫然在目。
    沈方看到那几个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用袍袖擦了又擦双手,才敢去接那张纸,接过来之后立刻转身吩咐旁边的工匠:“快,快把香案搬来!”
    辛哭笑不得,连忙拦住他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沈方却正色道:“辛判官,官家赐名是御院百年未有的恩典,这纸上的字是要模刻到铭牌上去的,原件更得用上等紫檀木做框裱起来,供在御辇院正堂里,世世代代传下
    去。
    "
    辛缜见他执意如此,便也不再阻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等沈方把那张御笔墨宝小心翼翼地在香案上安置好,又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辛缜才把他叫到一旁的值房里,坐下来给他布置了一个新任务:“沈公事,接下来你要制定一本产品手册,这东西既是产品介绍,也是请柬。
    把三款车的图样、尺寸、功能配置都印上去,尤其要凸显官家的御笔手书和私印。
    这批请柬只发给汴京城里最有头脸的人,宗室亲王、宰执大臣、勋贵世家、各地在京的豪商巨贾。
    图样要请最好的画师来画,文字要请最有名的书家来写,纸张要用最好的,不要怕花钱,这本请柬本身就要让收到的人觉得珍贵。”
    他顿了顿,又着重强调了一句:“官家手书和私印的那一页,可以用金箔压印,也可以用金粉描边。
    总之一句话,怎么尊贵怎么来,怎么让人看了挪不开眼怎么来。
    我们要让每一个收到请柬的人,在翻开的那一刻就觉得,这个发布会,我必须去。
    沈方将辛缜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反复记了三遍,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极好的执行者,一旦明白了上官的意图,便不会再多问半个为什么。
    当下他便开始盘算着该请哪位画师、哪位书家,哪个印坊,画师得请翰林画院的那几位待诏,书家得请国子监的书法博士,印坊嘛,汴京城里最好的那家墨海堂应该能接这个活。
    孟谦是开封府中牟县最大的地主,在汴京城里有七八处商铺收租,在县里坐拥数百顷良田,还垄断了中牟到汴京的粮食贩运生意。
    论钱财,他在开封府的地主里头至少能排进前十。
    论人脉,他跟几个衙门里的胥吏头子称兄道弟,县太爷见了他也客客气气。
    可论社会地位,他孟家就有些拿不出手了,几代人都没有出过一个正经的科举出身,最高的功名是他侄子考的一个州县试的贡生,连举人都不是。
    在这个以进士为贵,以诗文为荣的时代里,孟谦虽然家财万贯,走到哪里却总觉得腰杆不够硬。
    汴京城里那些真正的权贵圈子和文人雅集,他挤不进去,不是没钱,是没身份。
    人家一张口就是“某年进士”“某科同年”,他只能在旁边干笑两声,端茶掩饰尴尬。
    这一日,孟谦正在自己位于潘楼街附近的一处商铺里查账,忽然有仆役双手捧着一封东西快步走了进来,说是有个穿着御院号衣的信使刚刚送来的,指名要交给东家本人。
    孟谦放下账册,接过那封东西,入手便是一沉,他低头一看,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
    那不是普通的信封,而是一本薄薄的书册,封面上压印着一辆马车的侧影图案,那图案竟然是用真金箔贴出来的,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灼灼生辉。
    金箔马车下方用端凝厚重的榜书字体写着“青云路”三个字,旁边盖了一方朱红色的私印,印文是一个“祯”字,天子御笔,天子私印!
    孟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书册。
    第一页是御辇院的介绍,语气庄重而不失谦和,大意是御辇院素来专为天子造车乘舆辇,此番蒙官家恩准,将宫中造车之技艺公诸于世,以利天下商旅。
    文字间穿插着几幅御辇院历代名匠的小像和简介,笔触工致,气韵生动。
    翻到第二页,是三款马车的图样,三辆车并排画在一整张展开的折叠长页上,追风、逐日、凌云,由左至右依次排列,每一辆都画得纤毫毕现,连车轮上的辐条根数和车厢上的木纹肌理都清晰可辨。
    第三页是每款车的功能配置清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列,孟谦虽看得不甚仔细,但那些“铜簧避震”“温调管道”“鱼骨天窗”“七层朱漆”“铭牌定制”的字样已经足够让他口干舌燥。
    他合上书册,靠在椅背上,闭目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对仆役说道:“去告诉御院来的人,就说孟某届时一定到。”
    到了发布会那一天,孟谦早早便换上了一身他最贵的行头,宝蓝色暗云纹锦袍,腰间一条墨色革带,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
    他带着两个贴身仆从乘马车到了御辇院,远远便看见御辇院大门外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朱漆木制拱门,拱门上方横着一条红底金字的条幅,上面写着“青云路商务车发布会”几个大字。
    拱门两侧各立了一排身着簇新靛蓝袍服的御辇院工匠,个个精神抖擞,站得笔直,见到有客人来便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门口铺了一条长长的猩红毯,从拱门一直延伸到院内深处,毡毯两侧摆满了盆栽的松柏和梅花,枝头上系着大红绸带。
    最让孟谦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毯旁边立着一面巨大的朱漆木板墙,上面贴着一张洒金笺,笺上写着“签名墙”三个字,来的宾客可以在这面墙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旁边还有御院的匠人专门用毛笔把名字描金。
    孟谦站在签名墙前,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专人引导下踩着红毯往里面走。
    一路上他不停地左右张望,左边那几个人,是枢密院几位副都承旨和检详官,身份地位个个比他高出不知多少。
    右边那位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孟谦依稀记得曾在某个宴会上远远见过一面,那是三司衙门里的一位老判官。
    再往前走,他几乎要停下脚步了,前面正在红毯上缓步而行的那几位,看袍色看腰间佩鱼,分明是宗室里的郡王和国公。
    孟谦心跳加快了几分,只觉得今日这一趟已经值了,不管车买不买,光是能跟这些人物站在同一个院子里,以后说出去都是天大的面子。
    安乐郡王赵惟吉与王妃崔氏也收到了请柬。
    他们的请柬与别人不同,是辛特意吩咐鲁大亲自送到府上的。
    鲁大那天赶着马车到了安乐郡王府,将请柬双手奉上,又特意传了辛的话,说公子请王妃务必赏光,另外公子已经为王妃专门定制了一架车,发布会之后便会送到府上。
    崔氏拿着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圈微微泛红,嘴上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孩子,尽弄些虚头巴脑的”。
    赵惟吉倒是兴致极高,他一个闲散王爷,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为感兴趣。
    夫妻二人联袂而来,马车刚拐进御辇院门前的大街,赵惟吉便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
    他虽是个不大不小的郡王,在宗室里也算见过世面,可眼前这阵仗还是让他愣了愣,那朱漆拱门、那猩红长毯、那两排整齐鞠躬的工匠,还有那面他从未见过的签名墙,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那么气派。
    王妃崔氏下了车,扶着赵惟吉的手臂,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辛远远便看见了母亲。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绿袍,腰束革带,站在院内负责接待,身边围着好几个正在跟他寒暄的官员。
    看见母亲的身影出现在红毯尽头,他便立即向身边几人告了声罪,快步迎了上去。
    走到近前,他先是向赵惟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母亲,深深一揖:“娘,您来了。
    崔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被风吹歪的衣襟,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他小时候每次出门上学堂之前一样。
    她端详着儿子的面孔,目光中既有骄傲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骄傲的是这个儿子如今已经是锁厅试榜首、进士出身预定者,满朝瞩目的少年俊杰。
    心疼的是他眼眶底下那两抹遮不住的青黑,分明是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操劳留下的痕迹。
    “又瘦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
    辛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扶着母亲的手臂,将她引到贵宾席位上坐好。
    发布会正式开始。
    会场设在御辇院里面一片临时搭建的大棚里。
    棚内搭了一座半人多高的木台,台前摆了几十把铺着锦缎坐垫的座椅,座位两侧各立着几座一人多高的铜质烛台,烛台上插的不是蜡烛,而是御辇院特制的琉璃灯,灯火明亮而不刺眼,将整个会场照得温暖而华丽。
    台后挂着一幅巨大的深蓝色幕布,幕布上绣着“青云路”三个金色大字,旁边盖着天子私印的朱红印迹。
    沈方作为御辇院的勾当公事,亲自担任发布会的主讲人。
    他在御辇院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从来都是在工坊里跟木料和图纸打交道,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登台讲过话。
    昨晚他对着铜镜练了大半夜,把辛给他写的那份讲稿翻来覆去背了不下几十遍,今天早上起来灌了两大碗浓茶才把嗓子润开。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褐色公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木台。
    “诸位贵宾,”沈方站在台上,双手自然下垂,脸上挂着一个反复练习过的温和笑容,声音沉着而有力,“在下方,忝任御辇院勾当公事。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跟大家聊一聊,马车这件事。”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朋友话家常,不像是官样文章的开场白。
    台下众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在座的诸位,都是坐惯了马车的人。
    可大家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冬天出门,车外北风如刀,车内也冷得跺脚,裹了三层被子还是打哆嗦。
    夏天赶路,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汗流浃背,衣衫尽湿,到了地方整个人都馊了。
    路况稍差一些,那车就颠得人骨头散架,颠上小半天,腰酸背痛两三天缓不过来。
    还有的时候,堂堂一方巨贾,坐着家里最好的马车出门去谈买卖,结果对方的马车跟您的一模一样,甚至比您的还新还气派,这就好比穿了件体面衣裳去赴宴,发现满屋子人都跟你撞了衫。”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和附和声。
    孟谦在人群里暗暗点头,深有同感。
    “在下在御辇院当差大半生,亲眼见过我们御辇院的老师傅们,用一双巧手造出了无数精美绝伦的车,可惜这些手艺,几十年来只能锁在皇城深处,只为天子一人服务。
    在下每次看着那些精妙无比的设计图纸在库房里落灰,看着那些老师傅们一身绝技却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次动真格的机会,心里便不是滋味。
    在下想,这些为天子服务的技艺,若是能拿出来造福天下,该有多好?”
    沈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可是,御辇院的规矩是祖宗定下来的,御辇院只为天子造车,不得为外臣庶民造车,这个规矩已经守了上百年。
    在下区区一个勾当公事,怎么敢动祖宗成法?直到有一天,在下斗胆将这件事禀报给了官家。
    官家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祖宗设御院,是为了给天下造好车。
    既然有好手艺,藏着掖着,才是违背了祖宗的本意。
    此事朕来做主,若有非议,朕一力担之。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唏嘘感佩之声。
    沈方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官家是宽厚仁慈的皇帝,为了这件事,官家亲自祭告祖先,将御院造车以利天下的事禀明列祖列宗,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肩上。
    今日诸位能坐在这里,能亲眼看到这些本该锁在深宫里的造车技艺变成可以买回家的车,这一切,都源于官家的一片仁心。”
    台下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朝着皇宫的方向拱手作揖,嘴里说着“谢官家恩典”“官家仁慈”之类的话。
    孟谦也跟着众人一起拱手,心里却在暗暗感慨,这番话若是真的,那这位官家对御辇院的重视程度当真了得。
    就算这番话里有几分渲染的成分,光是那方盖在产品手册上的天子私印,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沈方见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便不再多言,抬手拍了两下。
    幕布后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辆马车被驾乘着缓缓驶上了木台。
    那是一辆追风款,车身用了上等榆木,外罩两层桐油清漆,在琉璃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车厢线条简洁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朴素而雅致的气度。
    台下众人看到这辆车的第一眼,便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叹,这车看起来实在是太好看,太优雅了。
    在座的哪一个没有坐过马车,可他们乘坐的马车,哪怕是那些花了几十贯打造的所谓豪华马车,跟眼前这辆车一比,便显得粗笨不堪。
    沈方走到追风款车旁,开始逐一介绍这辆车的各项功能配置。
    他从铜簧避震讲到温调管道,从车厢密封讲到鱼骨天窗,每讲到一处便让工匠现场演示,关上车门让大家听隔音效果,打开暖道让大家伸手感受热气,掀开座椅让大家看里面的马鬃填充和头层牛皮蒙面。
    他讲到温调管道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这个功能,是我们御辇院的老师傅们熬了三个月才攻克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台下众人听了无不动容。
    追风款介绍完毕之后,沈方又抬手一拍。
    幕布再次掀开,一辆逐日款缓缓驶上台来。
    逐日款明显比追风款更大了一圈,车身用了上等槐木,外罩三层清漆,漆面在灯光下流转着深浅不一的光泽。
    车厢内部的座椅换成了独立可调节倾斜角度的款式,小桌板是可拆卸的活板,车窗嵌了薄纱窗帘,扶手上雕了简单的缠枝纹。
    沈方一一介绍了逐日款的进阶功能,台下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追风款虽然好,但跟逐日款一比,便显得有些素净了。
    然而当第三辆车驶上台来的时候,整个会场骤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那是一辆凌云款,车身用了上等铁力木,漆面是御院独有的七层朱漆打磨工艺,在琉璃灯下流转着如同深潭一般的暗红色泽。
    车轮的每根辐条上都雕了细细的云纹,车门的把手是錾花的黄铜件,车厢顶部微微向上拱起一道优雅的弧线。
    光是停在那里,便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贵气,让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