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五十三章辛承旨治军之严前无古人!
    沈方开始介绍凌云款的功能。
    凌云款拥有前面两款车的所有功能,铜簧避震、温调管道、鱼骨天窗、独立座椅、折叠桌板,此外还多出了好几样独一无二的配置。
    车身的木料是从岭南运来的铁力木,每一根木料都是老师傅们亲手挑选的,纹理不对的不选,有一点瑕疵的不选,干湿度不达标的不选,能通过筛选的木料十不存一。
    漆面是御院独有的七层朱漆打磨工艺,每一层漆都要在完全阴干之后才能上下一层,七层漆上完需要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车内的座椅蒙面用的是未满一岁的小牛皮,比普通头层牛皮更柔软更透气。
    车窗上嵌的是御院独有的鱼骨薄片天窗,透光而不透风。
    最让人屏息的是,沈方将车门拉开,指着门框内侧那块镶嵌的铜质铭牌,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辆凌云款,都有一块独一无二的铜质铭牌。
    铭牌上刻着车主的姓氏堂号,旁边是官家的御笔亲题,凌云'二字,以及官家的私印。
    诸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您坐的这辆车,是天子御笔亲题、御院专为您一人打造的。”
    台下彻底沸腾了。
    沈方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退后两步,重新站到了木台中央。
    他的声音比方才又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感染力:“好,接下来,就是大家最关心的环节,这三款车,到底卖多少钱?”
    他故意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挥手,身后幕布上三幅巨大的价格牌同时落下。
    追风款:九百九十八贯。
    逐日款:一千九百九十八贯。
    凌云款:二千九百九十八贯。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有几个豪商甚至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高声对旁边的管家喊道:“赶紧去登记!要凌云款!凌云款!”
    赵祯坐在楼上雅座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却忘了喝,只是望着楼下那些欢呼雀跃,抢着去登记的富商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身旁的辛缜说道:“这些人......是不是太有钱了?”
    辛缜笑了笑,语气平静如水:“陛下,他们有钱的程度,恐怕远远超过您和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的想象。
    发布会结束后,沈方将登记册汇总了上来。
    参加发布会的一百位贵宾,共预定出去二百八十九辆车。
    其中追风款只卖出二十三辆,逐日款卖出九十余辆,而价格最贵的凌云款,竟卖出了一百七十六辆。
    辛给赵祯算了一笔账,追风款毛利约九百贯,逐日款毛利约一千八百贯,凌云款毛利约两千八百五十贯,仅这一场发布会所收到的订金和预付全款,毛利总额超过了六十五万贯!
    辛缜笑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等到这批车交付到这些最有钱,最有身份的人手里,当这些镶着天子私印铭牌的马车开始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上穿梭奔驰的时候,那些没有收到请柬,没能参加发布会的富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方设法也要买一辆,不是为了代步,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输给那些已经买到车的人。
    到那时候,爆发出来的消费热情,怕是连官家您都难以估量!”
    赵祯将那张算账单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按平,目光越过雅座的栏杆,望向了远处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沉默良久之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一个人能听见:“辛承旨,怎么有些人能挥金如土,有些人却连温饱都不能满足呢?”
    辛缜站在他身后,望着这位当了半辈子憋屈皇帝的仁厚天子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躬身低声答道:“陛下,会有一天天下百姓都能够吃饱饭穿得暖的。”
    赵祯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点头道:“朕相信你!”
    发布会大获成功,沈方激动得不行。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之后,他站在木台旁边,双手捧着那本登记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在“二百八十九”那个数字上摩挲了又摩挲,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他在御院当了大半辈子的勾当公事,经手过的车加起来也没有今天一天卖出去的多。
    从前造的车都是奉旨行事,造完了送进宫里,便再没有下文,哪见过今天这种阵仗,那些穿金戴银的贵人们争先恐后地往登记处挤,生怕自己的名字落在别人后头,管家和仆役们为了抢一个靠前的排单序号差点在签名墙前面
    吵起来。
    沈方送走了宾客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地找到辛缜,双手把登记册往他面前一递,声音还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激动,再三保证道:“辛判官,您放心,下官就算带着工匠们不眠不休,一个月之内也一定把这将近三百辆车全部交
    付出去!”
    辛缜接过登记册翻了翻,点了点头,面上却没有那般兴奋。
    他将册子合上,笑道:“沈公事,一个月交付三百辆只是起步。
    接下来还会有订单汹涌而来,不是几十辆,几百辆地来,而是几千辆地来。
    你要想办法,从现在开始就着手扩产,把产量继续往上拉。”
    沈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好几下,才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说道:“几......几千辆?辛判官,那岂不是......岂不是上千万贯的收入了?”
    辛笑了笑,对这个数字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大宋朝的贫富差距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东京城中那些权势熏天的勋贵,那些世代经商的豪贾,那些盘踞一方的大地主,手里攥着的财富是朝堂上那些只知两税正赋的大臣们根本无法想象的。
    几千贯钱对一户普通农家来说是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天文数字,可对这些人来说,不过是库里多搬几箱、账上多划一笔的事。
    他既然敢把价格定到这个位置,心里便早就估过了这个市场的规模。
    他拍了拍沈方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太过震惊,先把眼前的交付和扩产方案做好。
    果然不出所料,接下来几天,订单便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来。
    发布会结束后不过三天,御辇院门口便排起了长队,有从应天府连夜赶来的大商贾,有河北路的豪绅派来的管家,有荆湖路的茶商带着现银直接堵在门口要当场交钱,还有好几家勋贵府邸派了帖子来,语气客气但意思毫不含
    糊:我们家老爷说了,车一定要凌云款,排单越靠前越好,价钱好商量。
    正规渠道来订车的已是络绎不绝,通过各种关系想要插队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有的托了三司的同僚递话来,有的请了枢密院的熟人打招呼,有的拐弯抹角找到了辛缜在承旨司的下属,甚至连张惟吉那边都收到了几封请托的帖
    子,说是请张内侍帮忙在辛承旨面前美言几句,能不能把排单往前挪一挪。
    辛一概不理会,想插队的人多了去了,他要是开了这个口子,往后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辛缜临时从度支司抽调几个得力的胥吏过来帮忙管账,几人每天傍晚都要捧着一摞登记册到辛的值房里汇报当日的订单数目。
    第三天的数字是一百二十辆,第四天是一百八十辆,第五天突破了二百辆。
    只是短短数日时间,累计订单便过了千辆,而且还在不断增长之中,增长的速度不但没有放缓,反而因为第一批订车的人回去之后四处炫耀,引发了更多人的眼热,订单势头反而更猛了。
    辛续将这几日的订单汇总誊抄了一份,附上一份简短的说明,派人送进了宫里。
    奏报递上去之后,赵祯还没有回复,三司使王尧臣倒是先来了。
    王尧臣是在一个傍晚径直到辛的直房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朱红官袍,走路时袍摆带风,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远远望去像是一尊行走的弥勒佛。
    他一进门便大着嗓门嚷嚷开了:“辛小子!辛小子!老夫听说你那个什么发布会搞得热闹非凡,全汴京的富贵人家都快把御辇院门槛给踏破了,快给老夫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辛缜赶紧起身让座,又吩咐梨花去一壶好茶来。
    他将发布会的情况从头到尾向王尧臣详细汇报了一番,三款车的定价如何确定,发布会当天来了多少贵宾,现场预定了多少辆,每一款的毛利是多少,会后这几天又新增了多少订单,按目前的势头预估全年能卖出去多少辆,
    找共能创造多少收入。
    他一边说一边将早已备好的账册翻开,逐项指给王尧臣看。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落在王尧臣眼里,每一行都像是闪着金光。
    王尧臣越听越激动,听到辛缜说光是发布会当天便锁定了六十五万贯毛利时,他的呼吸便明显粗重了几分。
    听到辛缜说累计订单已经过千辆、全年保守预估利润在千万贯以上时,他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在三司使这个位置上坐了好几年,每一年的岁入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两税正赋几千万贯,盐铁酒茶商税几千万贯,听起来数字不小,可架不住开支更大。
    养兵要钱,养官要钱,河工要钱,赈灾要钱,各路转运使司年年伸手要钱,政事堂的相公们批条子批得手软,他王尧臣却常常为了凑一笔几百贯的款子愁得整宿睡不着觉。
    可现在光是御院这一个项目,一年便能净挣上千万贯,更重要的是,御院可是三司旗下的衙门,这笔收入是能够直接归三司调度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王尧臣手里终于有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活钱了!
    上千万贯的真金白银啊,他当三司使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王尧臣激动得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用力拍了拍辛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慨和得意,道:“老夫把你从枢密院要过来,可是跟韩雅那老小子翻了脸的!
    那家伙死活不肯放人,说什么你是他在西北一手带出来的,枢密院离了你不行,呸!
    他枢密院离了你就转不动了,老夫三司离了你才真要揭不开锅!
    嘿嘿,老夫当初拼着得罪人也要把你抢过来,如今看来,这笔买卖做得值啊!”
    辛缜被他拍得肩膀生疼,笑着拱手道:“计相栽培之恩,下官一直记在心里。”
    王尧臣大手一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然后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对辛缜说道:“辛小子,光是一个度支判官,根本发挥不了你的作用。
    煤厂是你筹办起来得,菜洞子也是你一手建起来,现在这青云车更是你一手筹谋起来的,这些事哪一桩都是关乎千万贯的大项目,一个度支判官职位,已经无法让你发挥所有能力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辛缜,“辛缜,你愿不愿意去盐铁司,当一个盐铁副使?”
    辛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盐铁副使,这可是三司里仅次于三司使和三司副使的要害职位。
    大宋的三司分盐铁、度支、户部三个部门,其中盐铁司掌管天下矿冶、商税、茶盐榷货,是三司中职权最广、油水最厚、也最考验官员能力的部门。
    盐铁副使的品级通常至少是正五品以上,往往由有多年地方路级漕司经验的老练官员担任,而他辛缜眼下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寄禄官,连五品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呢。
    “计相,”辛缜有些迟疑地开口道,“盐铁副使至少也要五品以上才能充任吧,下官不过六品,资历尚浅,怕是不合规矩。”
    王尧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更加斩钉截铁,道:“那算什么!你替朝廷挣了多少银子,煤厂和菜洞子一年给内藏库添了多少进项,御辇院的商务车这些产业加在一起,你至少已经帮朝廷创造了两千万贯的收入。
    两千万贯!这个数字要是放到朝堂上去说,哪个言官敢说你不配升一级?谁要敢跳出来说半个不字,老夫当场啐他一脸唾沫星子!”
    他越说越来劲,忽然话锋一转,眼中放出一道异样的光芒,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咦,不对,干吗只当个盐铁副使?不如你干脆来当三司使算了!老夫这把椅子让给你坐,老夫给你当副手,你看怎么样?”
    辛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道:“老爷子,您就别乱说了,这话让人听了,您老倒是无所谓,小子我可顶不住啊!”
    三司使那是什么位置?
    那是大宋朝廷所谓四入头之一,所谓“四入头”,指的是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三司使和权知开封府这四个职位。
    在宋代的官场惯例中,能坐上这四个位置的官员,便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政事堂,是公认的宰执预备梯队。
    这四个职位之所以被称为“入头”,就是因为历任宰相副相大多是从这四个位置上提拔起来的。
    韩琦当年就是从枢密直学士直接进了中书,范仲淹是从权知开封府迁的参知政事,富弼也是从翰林学士一路升上去的。
    三司使位列四入头,论实权或许不如宰相,论尊崇却绝不逊色,可以说是大宋朝除了宰执之外最核心的官职之一了。
    这样一个位置,哪是他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年人能坐的?
    真要是让他这个年纪就当上了三司使,那往后还怎么提拔,总不能二十来岁就去当宰相吧?
    王尧臣当然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些不合实际,说出口之后自己便先笑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弹了弹茶盏的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痛快:“罢了罢了,老夫也就是随口一说。
    三司使这把椅子,你现在确实还坐不得,不过盐铁副使的事,老夫是认真的,反正老夫这个奏本是一定会上给官家的。
    你就算不想当,老夫也要把你架上那个位置去。”
    辛缜笑着拱手应是。
    王尧臣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又恢复了那副三司使的沉稳模样,只是眼角眉梢那抹藏不住的笑意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迈着方步走出度支司值房的时候,辛分明听到他在廊下吃了几句不知道什么曲调的小调,调子十分轻快。
    王尧臣出了直房,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王尧臣,终究是抖起来了!
    他在三司使任上苦撑了这么多年,年年拆东墙补西墙,月月求爷爷告奶奶,堂堂计相为了几十万贯的军饷被户部和兵部来回踢皮球,说出去都嫌丢人。
    可如今不一样了。
    煤厂和菜洞子已经稳住了内藏库的基本盘,御辇院的商务车一旦全面铺开,千万贯的活钱便会源源不断地流进三司的账上。
    虽说这笔钱还远远谈不上彻底解决大宋朝积弊百年的财政痼疾,冗兵还在那里,冗官还在那里,黄河大堤还是年年要修,各路州府的亏空还是填不满,但日子终究是阔起来了。
    至少他王尧臣批条子的时候,不必再为了几万贯的款子反复斟酌,再三犹豫了。
    至少他这个三司使出门的时候,腰杆可以挺得比以前直一些了。
    他迈着方步穿过度支司的廊道,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夕阳正好。
    晚霞将西边天际烧成了一片金红色,把那几株刚抽了新芽的老槐树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王尧臣站在槐树下,抬头望了望那片绚烂的晚霞,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道,以后史官会怎么记录今年?
    嗯,庆历四年,王尧臣任三司使,时创煤厂、兴菜洞、发水泥、售商车,三司岁入大增,库充实,不复此前数十年穷困矣!
    嘿嘿,史书上若是能记上这么一笔,那他这辈子也算是没白活了。
    想想就美啊。
    时间来甜水巷开张的这一日,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正沉浸在改造后的震撼之中,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反复摩挲那光滑如镜的水泥路面,有人仰着头数着两侧店铺统一制式的黑底金字招牌,有人坐在新栽的槐树下的石条凳上舍不得起身,嘴里不住地赞叹“这辈子没见过这
    么漂亮的街”。
    便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声音沉浑有力,节奏分明,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哗哗作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围观的百姓纷纷回头望去,这一看之下,顿时吓得赶紧往两边退让。
    只见大队禁军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小跑而来,他们甲胄鲜明,枪戟如林,步伐齐整得如同一人,跑过之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禁军们迅速而有序地在巷口两侧列队排开,将整条甜水巷的入口拱卫得严严实实。
    百姓们被这阵势惊得连连后退,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禁军出动,封街戒严,这排场,莫不是官家来了?
    念头未落,便见一辆优雅异常的四轮马车从禁军队列的夹道中轻巧地驶了进来。
    那马车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如同深潭一般的暗红色泽,车轮的每根辐条上都雕着细细的云纹,车厢顶部的弧线优雅而流畅,四个车轮碾过新铺的水泥路面时平稳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像是滑行在冰面上一般。
    马车在巷口停稳,车门打开,里面下来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而威严的汉子,身穿绛紫盘龙锦袍,头戴乌纱折上巾,腰束玉带,步履从容而沉稳。
    旁边一位面白无须的内侍高声唱道:“诸臣民,拜见大宋陛下!”
    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他们哪里见过天子亲临街巷的场面,一时间手忙脚乱,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赶紧弯腰拱手作揖,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有人既想跪又想作揖结果膝盖弯了一半又直起来,还有人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
    被旁边的禁军瞪了一眼才慌忙低下头去。
    虽说拱手作揖的、跪地叩首的,弯腰鞠躬的,姿态五花八门,倒也算是一片赤诚。
    赵祯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侧过头嗔怪地看了张吉一眼,他是来看路的,不是来扰民的,搞这么大阵仗作甚?
    张惟吉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低下头去。
    赵祯转过脸来,面上的表情瞬间便换成了平日里那副仁厚温和的笑容,他抬起双手虚虚一托,朗声对众人道:“莫要多礼,莫要多礼,都起来吧,朕就是顺道来看看,不必拘束。”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在安静下来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百姓们这才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一个个却依然弯着腰不敢站直,只是偷偷地拿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仁厚天子。
    赵祯也不再理会他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眼前的街道上。
    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甜水巷的水泥路面上时,整个人不由得怔了一下,那路面平整得如同一整块打磨过的灰白玉石,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处坑洼,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沉稳的光泽。
    路面两侧的排水明沟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沟底铺了水泥,每隔几步便设了一个铁栅栏挡住杂物。
    沿街商铺的墙面洁白如雪,招牌统一为黑底金字,门前摆着整齐的陶制垃圾桶和盆栽绿植,空气中闻不到一丝异味,只有新木料和新油漆混合的淡淡清香。
    赵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低声问张惟吉:“之前你不是派人来瞧过么?来的人回去是怎么说的?”
    张惟吉赶紧躬身上前,小声禀报道:“回官家,来的人回去说,这甜水巷改造之前,路面上坑洼得能崴断马蹄,明沟堵得严严实实,污水横流,苍蝇成群,沿街铺子破败不堪,有些铺子的门板都快掉下来了。
    大相国寺那边的人管这条巷子叫‘废肠”,就是肚子里那段没用处的盲肠。
    可今日亲眼一见这改造后的模样,再想想他们说的改造前的样子,这......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啊。”
    赵祯听完,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是皇帝,从小在宫里长大,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对汴京城街巷的印象大多来自臣子的奏报和内侍的转述。
    可饶是他对市井街巷再不了解,也知道眼前这条街的整洁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想象中任何一条街道该有的模样。
    他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张惟吉回头一看,连忙低声道:“官家,辛承旨到了。”
    赵祯转头望去,果然看见辛缜正快步从巷口方向走来,大约是接到消息便赶了过来。
    辛走到近前,正要行礼,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转过身去,伸手指着眼前的甜水巷,目光炯炯地问道:“辛承旨,你有没有办法,把整个汴京城的街道,都变成这个样子?”
    辛缜微微一笑,拱手答道:“陛下,不止是汴京城。
    臣想的是,有朝一日,天下所有的城池都能变得这般整洁美丽,还有连接城池与城池之间的那些官道,也都铺上水泥,变得这般平坦坚固。
    到那时候,从汴京到洛阳,从应天府到江宁府,无论晴雨,车马都能畅通无阻。
    商旅不再受泥泞颠簸之苦,边关的军报也能更快地送到陛下案头。”
    赵祯顺着辛缜的描述不由得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甜水巷两侧新栽的槐树梢头,望向了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若真有那么一天,大宋所有的城池都整洁如画,所有的官道都平坦如砥,商旅往来如织,百姓安居乐业,那该是怎样一幅盛世图景。
    他轻声感慨道:“若真能如此,那可是天大的功德了。”
    辛缜见赵祯兴致正高,便顺势笑道:“陛下,不如为这甜水巷留几个字吧?”
    赵祯回过神来,笑着指了指辛缜:“朕最近到处留字,给军校题了校名,给你那商务车题了系列名和款名,如今连一条巷子也要朕题字。
    这般频繁地到处留字,会不会有些不太妥当?御史台那几位怕是要嘀咕朕不务正业了。”
    辛缜笑道:“陛下多虑了,天子御笔为街巷题名,这不是陛下个人的雅兴,这是朝廷推行仁政的印记。
    往后每条改造过的街道都立一块天子御笔碑,百姓们每天走在这干净平整的水泥路上,抬头就能看见陛下的字,他们只会感激陛下的仁政。”
    赵祯被他说得心情大悦,便不再推辞。
    张惟吉早已机灵地让人从马车里取来了纸笔墨砚,书吏们将一张折叠方桌在巷口支开,铺上澄心堂纸。
    赵祯提笔蘸墨,凝神片刻,悬腕挥毫,在纸上写下了端端正正的六个大字,“首善甜水巷”。
    笔力丰腴圆润,骨肉匀,字口清晰有力。
    围观的百姓们虽然大多不识字,但看到那几个端凝厚重的墨字落在纸上,也知道是极为了不起的恩典,纷纷跪倒在地,七嘴八舌地高呼“谢陛下恩典”。
    这一次倒是比方才整齐了许多。
    赵祯将笔搁下,转过身对辛续道:“走,随朕去军校看看,朕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去了,你怕也是好些日子没去了吧?”
    辛缜赶紧躬身答道:“是,臣确实有些时日没去了。”
    话虽如此说,他心里却清楚,除了锁厅试那几天确实没法去之外,其余时间他即便是再忙,每天也都会抽空去军校露个脸,哪怕只是在傍晚收操时去转一圈,跟一些学员聊几句,问问当日的操课情况。
    但他知道在赵祯面前不能这般说。
    当臣子的,哪有跟皇帝比勤勉的道理,在官家面前承认自己也忙到很久没去,才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赵祯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登上了那辆崭新的四轮马车。
    辛缜陪着赵祯同乘一车,张惟吉则带着随行内和禁军卫队跟在后面。
    车队从甜水巷出发,穿过几条大街,便到了城西的军校。
    天色已是傍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军营大门的旗杆顶上缓缓隐去,暮色将整个教场笼成了一片深沉的靛蓝。
    白日的操课已经结束,辛缜引着赵祯穿过教场,径直往学员食堂走去。
    食堂是一间宽敞的砖木大厅,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条木桌,每张桌子两侧各坐十人。
    此时正值用餐时间,三百多名学员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摆着统一制式的粗瓷碗盘,一海碗大米饭,两个颇大的白面炊饼,一碟腌萝卜条,一碟时令鲜蔬,每人面前还有一大块煮得软烂的羊肉。
    人数虽多,食堂里却听不到一丝嘈杂喧哗。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敲碗敲筷,没有人挑三拣四,所有学员都安安静静地低头用餐,咀嚼声压得极低,偶尔有人需要加粥加饼,也只是举手示意,值星官便会上前替他添上。
    赵祯在食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一排排学员身上缓缓扫过,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辛缜不必解释,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要打扰他们,先带朕去他们的寝室看看。”
    辛缜点头应是,引着赵祯出了食堂,沿着廊道走向学员号舍。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号舍廊下点起了一排油灯,昏黄的灯火映在青砖墙面上,将整个营区笼成一片安静而温暖的光晕。
    赵祯走廊下,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辛缜推开第一间号舍的木门,侧身让赵祯先进。
    赵祯迈步跨过门槛,只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号舍不大,左右两排木架床,每排六张,共住十二人。
    床上的被褥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形状,棱角分明,十二床被子的大小、高低、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在被子正上方,位置不偏不倚。
    床下每人的木盆、草鞋、洗漱用具都按照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间距整齐排列,牙刷插在竹筒里,粗瓷杯子把手统一朝右,连扫把和簸箕都靠墙立得笔直。
    号舍的窗户大敞着,初春的夜风穿堂而过,空气里闻不到一丝汗臭味和脚臭味,只有被褥上残留的日光曝晒后的干爽气息。
    赵祯站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儿,才缓步走了进去。
    他伸出手,轻轻在那方块被子的棱角上按了按,指尖感受到的是紧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不是虚虚地叠了个样子,而是被反复压实、捋直过的。
    他又弯下腰,看了看床下那些排列整齐的洗漱用具,每一只草鞋的鞋尖都朝外,每一把牙刷的刷毛都朝上,每一个粗瓷杯子的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直起身来,回头望向辛缜,眼中满是震撼和不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辛承旨,朕读过史书,史书上说,古代的名将治军极为严格,汉之周亚夫屯军细柳营,天子使节至营门而不得入,军中只闻将军令
    不闻天子诏,营中士卒披甲执锐,肃然无声。
    唐之李靖治军,营中士卒起居有节,行止有序,非号令不敢妄动一步。
    这些都是千古名将治军的极致了,朕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史书上的溢美之辞,现实中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
    可今日朕亲眼所见,这些学员,吃饭时不喧哗,寝室里整洁到这般地步,连牙刷把手的朝向都整齐划一。
    你这已经不是史书上名将治军的程度了,你比他们还要严整十倍,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辛拱手答道:“陛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诀窍,臣只是让教官们将一套日常行为守则严格执行下去而已。
    这套守则涵盖了学员们每日起居的方方面面,不仅仅是寝室内务,吃饭的礼仪、出行的队列、着装的规范,全都有章可循。
    食堂里不许说话,是因为吃饭也是纪律的一部分。
    寝室内务要求整齐划一,是因为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影响到军人的气质和服从意识。
    出行时三人以上便须列队行走,不得勾肩搭背,随意散漫,因为散漫的习惯一旦养成,到了战场上便是致命的松懈。
    这些看似琐碎的规矩,其实都是战斗力的体现。
    把这些规矩贯彻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让纪律成为习惯,让服从成为本能,当一个人在吃饭、睡觉、走路的时候都能自觉地遵守规矩,到了战场上,他自然也能自觉地服从号令。
    令行禁止,不是靠将军在战场上嘶吼出来的,而是在平日里一天一天、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地磨出来的。”
    赵祯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踱到另一间号舍门口,又看了一遍,依然是同样的整洁,同样的井然有序。
    他转过身来,面上叹服的神色愈发深了,但随即眉头又微微皱起,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辛承旨,这些学员都是读过书,认得字的,他们能理解这些规矩背后的道理,能自觉地遵守。
    可你想过没有,大宋的禁军里,大多数士兵是不识字的普通士卒,他们能管得住自己么?”
    辛缜毫不犹豫地答道:“能!陛下,士兵虽然不识字,但纪律和习惯的养成,本来就不靠识字,靠的是反复的训练和日常的熏陶。
    不识字的人一样能学会把被子叠整齐,一样能学会排队走路,一样能学会听从号令。
    更重要的是,臣以为,不光要训练士兵遵守纪律,还要教士兵识字。
    臣定的目标是:新兵入营,三个月内完成基本的扫盲,至少要认得军令文书上最常见的几百个字。
    一年之内,要能够阅读简单的书籍,要学会看懂兵书。”
    赵祯微微一怔,不解地问道:“士兵若是懂了军事、读懂了兵书,眼界开阔了,心思活泛了,岂不是更难管束了么?
    自古以来,将帅驭下,讲究的是‘愚士卒之耳目,不让士卒知道太多,他们才会乖乖地听从号令。
    你把士兵教得比基层军官还懂兵法,他们还肯听指挥么?”
    辛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答道:“陛下,这个道理,其实恰恰相反,不怕士兵懂,就怕士兵不懂。
    士兵不懂军事,上了战场便只能机械地听从号令。
    号令说前进便前进,号令说后退便后退,可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号令传递需要时间,一旦号令没有及时送到,或者送错了,或者战场情况发生了变化而号令还没有更新,不懂军事的士兵便会陷入茫然失措。
    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该守住哪个位置,该攻击哪个方向。
    一群茫然失措的士兵聚在一起,恐慌便会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一个人的慌乱会传染给十个人,十个人的慌乱会传染给一百个人,然后便是兵败如山倒。
    可如果士兵识字,读过兵书,懂得基本的战术原则,他即便在失去号令的情况下,也能够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合理的行动。
    他至少知道要占据高处,知道要找掩体,知道要守住隘口,知道要保持队列不乱。
    这样的士兵,不但不会不服从指挥,反而会因为他对战场的理解,更加理解号令背后的意图,执行起来更加坚决、更加主动。
    陛下方才看到了,这些学员吃饭时安安静静,寝室里整整齐齐,他们不是被强迫的,他们是自己愿意这样做,因为他们理解了纪律的意义。
    真正的战斗力,不是靠愚昧来维持的,而是靠每一个士兵都明白自己在为什么而战,该怎么去战。”
    赵祯听完这番话,站在号舍廊下的阴影里,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营区,将教场上那面军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
    良久之后,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叹服:“辛承旨,你自己虽然不直接领兵,但论起练军的本事,你恐怕已经前无古人了。”
    辛缜赶紧躬身谦辞,说自己不过是把前人的经验做了些总结和改良,算不得什么前无古人。
    赵祯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夸他,眼中却忽然燃起了一团明亮的火焰。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辛缜,用一种几乎是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辛承旨,朕有个想法,这批学员毕业之后,朕不想把他们分派到各路州去了。
    朕想把他们全部留在汴京,先把京城里的禁军给练出来。你觉得如何?”
    辛闻言,心中便是一亮。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拱手答道:“陛下圣明,臣以为,此事大有可为,京城禁军数量庞大,且就在天子脚下,训练起来最容易见到成效,也最便于陛下随时检阅督查。
    这批学员作为天子门生,留在京城禁军中担任教练,既可以让他们在实践中锻炼带兵能力,又可以让他们直接对陛下负责,训练成果如何,陛下随时都能亲眼看到。
    等京城禁军的训练模式和编制体系完全成熟之后,再将这些已经积累了丰富实践经验的学员分批派往各路州,作为种子教官去训练边军和各路禁军。
    到那时,他们既有京城禁军的训练经验可循,又有天子门生的金字招牌在身,到了地方上说话也更有底气。
    而且,京城禁军一旦整顿出成效,朝中那些反对军校的文官们便会彻底闭嘴,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赵祯越听越满意,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漾开了。
    他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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