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五十四章 盐铁使!蓝图铺开!
    赵祯从军校回到宫中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他在张惟吉的伺候下换了常服,用了晚膳,又饮了一盏温热的枣汤,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了小半个时辰。
    军校里那一幕幕景象还在他脑中反复回放,那豆腐块般棱角分明的被褥,那安静得只听得见咀嚼声的食堂,那寝室里连牙刷把手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的整齐划一,还有辛那句真正的战斗力,不是靠愚昧来维持的。
    这些话,这些画面在他心里翻涌着,让他既兴奋又感慨,好半天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御案。
    案头上今晚要批阅的儿子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好了,张惟吉素来办事妥帖,各部各衙递进来的奏疏札子都按轻重缓急分好了类,最要紧的放在最上面,不太急的放在下面,需要御笔亲批的和只需御览存档的也各自归了档。
    赵祯在御案后坐定,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腕,随口笑道:“张惟吉,今晚有没有什么比较有意思的札子?”
    张惟吉正在一旁整理御案上的朱笔和墨海,闻言便笑了起来,从那一摞札子里钻出一份,双手捧着放到最上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喜的机灵劲儿:“陛下这么一问,老奴还真想起来,有一份是中书省推举上来的推荐札子,倒
    是有点意思,老奴已经替陛下放在最上面了。”
    赵祯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那份札子。
    入目便是王尧臣那笔端凝厚重却不失灵气的字迹,这位三司使的字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好,当年曾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先帝特意夸奖过。
    他翻开札子,只看了几行,眼睛便是一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地漾了开来,喜道:“王尧臣这老货,还是有眼光的嘛。”
    他继续往下翻,目光在中书省各位宰执的签注意见上一一扫过。
    范仲淹写的是「臣仲淹阅。辛缜才器卓异,于理财实有奇能,可堪大用。
    然年少擢升太骤,恐招物议,宜其更历一二任,徐观后效。」
    话说得温和持重,点了头却也留了分寸,是老先生一贯的做派,而且范仲淹是辛老师,一般来说不会过分推荐。
    韩琦的字迹峻拔有力:「臣琦阅。辛本枢密院所属,臣知之最深。
    其才不在理财,而在于无施不可。
    三司既以为请,臣不敢以私爱蔽贤,谨从众议。」
    寥寥数语既点明了自己与辛的关系,又表明了不因私废公的态度。
    再往下,贾昌朝的签注措辞简短而冷淡:「臣若讷阅。辛缜以弱冠之年骤擢盐铁剧任,恐年少气盛,不堪重负,宜稍缓之。」
    章得象写的是「臣度阅。王尧臣所举不虚,辛缜理财之能众目共睹,愿附王议。」
    滕宗谅则写得明快爽利:「臣宗谅阅。国朝用人不拘一格,昔范希文亦以三十余岁知开封,辛之才不下于前辈,臣以为可。」
    最后是中书省的总签:「右,三司使王尧臣举辛充盐铁副使事,中书省详议。
    或以为年少宜缓,或以为才大当用。
    众议以理财方急、辛缜适为其选者居多。
    谨以闻,请陛下裁夺。」
    末尾盖着中书门下的大印,字口清晰,朱砂鲜艳。
    赵祯看完所有的签注意见,将儿子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在封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中书那边倒是有些争议,不过终究是过了。
    韩稚圭居然没趁机把辛缜要回枢密院,这倒是有些出乎朕的意料。
    朕还以为他一定会趁机开口。’
    张惟吉躬着身子,笑眯眯地接话道:“陛下说的是。
    辛承旨在经济上的能耐实在是太厉害了,韩枢相是个顾全大局的人,如今西北战事已定,军政上的燃眉之急算是缓下来了,反倒是三司这边的财用匮乏更迫在眉睫。
    辛承旨在三司三个月,光是一个青云车就让内藏库多了上千万贯的进项,若是回了枢密院,这些营生可就没人能接得住了。
    韩枢相想必也是权衡再三,觉得眼下把辛承旨放在三司比放在枢密院更有用,这才忍痛割爱的。”
    赵祯呵呵一笑,将儿子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王尧臣的推荐文书。
    那洋洋洒洒近千言的文字,措辞典雅而不浮夸,功绩列举翔实而不虚饰,用工整的馆阁体写道:
    「三司使臣王尧臣谨奏:伏见度支判官、枢密副都承旨辛缜,自庆历三年腊月入三司以来,勤恪匪懈,敏于职事,所经画者靡不精当。
    其所创便民煤厂、温室菜洞二事,自去冬至今,已为朝廷岁增净利逾千万贯,内藏库廪实赖其力。
    近者复以御辇院、车营务、中车院三坊之积弊为念,亲督工匠,革故鼎新,制四轮车三款,名曰青云路,一上市,旬日之间订单干,计其岁入又当不下千万贯。
    又闻其以石灰黏土合煅新材,名曰水泥,坚逾砂灰,利可修路筑城,已试于大相国寺甜水巷,成效昭然,汴京百姓莫不称善。
    凡此数端,皆出于辛缜一人之谋画,其于理财兴利之能,实为臣数十年所罕见。
    今以度支一判官处之,犹以斗量沧海,以小枙羁骐骥,非唯屈其材,亦非朝廷所以器使群工,责成实效之道也。
    臣谨按,盐铁副使掌天下山泽之利、冶铸之务、商税榷货之重,仓场库务皆隶焉,事繁任剧,非精明强干者不克胜任。
    若以辛缜充盐铁副使,俾得专意经画,假以时日,必能再辟利源,使三司岁入大增,朝廷财用匮乏之困庶几可解。
    臣为国举贤,非敢有私,伏望陛下栽择。
    谨奏。」
    赵祯读着读着,心情愈发舒畅,拿手指在“以斗筲量沧海,以小枙羁骐骥”那句上轻轻叩了两下,侧过头对待立在旁的张惟吉笑道:“王尧臣这老货,写起举荐文书来倒是不吝笔墨,把朕的辛承旨夸得跟管仲再世似的。
    不过这老货还是有眼光的,辛度支判官任上三个月,做的事比旁人三年还多......该升!”"
    张惟吉躬身笑道:“官家说的是。
    王计相平日最重名器,从不轻易举荐人,这回却是一口气写了洋洋近千言,可见辛承旨确实是把他给折服了。”
    赵祯提起朱笔,在札子末尾的空栏里悬腕挥毫,痛痛快快地批下了准奏的意见。
    御批大意是:【据三司使王尧臣所举,辛缜自任度支判官以来,创制便民煤厂、温室菜洞、青云商车、水泥诸事,前后所增国用岁计已逾两千万贯,其才器功绩实堪超擢。
    可依王尧臣所举,以辛填充盐铁副使,仍兼枢密副都承旨。
    又,辛缜前后功绩既多,寄祿官阶宜随事功以进,着晋一阶,以示朝廷酬功能之意。】
    朱笔搁下之时,他靠在御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依旧挂着一抹压不下去的笑意。
    皇帝金口玉言,御笔朱批一下,中书省的审议便算是尘埃落定。
    札子经张惟吉之手发还中书,再由中书转发银台司,银台司审核无误之后便会正式下发官告。
    这是北宋官员任命的最后一道流程,银台司的封驳之权素为天下所重,但既是御笔亲批又经中书众议通过的任命,银台司自然不会驳回去。
    两天之后,官告便送到了辛手中。
    消息在三司衙门内部传开时,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
    辛续担任度支判官的时间是庆历三年腊月下旬,眼下才是庆历四年二月下旬,满打满算,他入三司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从度支判官到盐铁副使,这种升官速度在三司的历史上简直是骇人听闻的。
    大宋朝的官员升迁向来讲究资序,一年一考、三年一任是常态,哪怕是公认的能臣干吏,从判官到副使少说也要熬上两任五六年。
    三个月便完成这种跨越,放在任何一个衙门都是足以让同僚瞠目结舌的事。
    不过三司的官吏们并没有多少不服气的。
    一来,辛缜主管度支司这三个月,度支司的面貌确实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他没有搞什么大张旗鼓的改革,没有推翻任何成规旧制,看似循规蹈矩什么变化都没有,可积压了几个月的账册被一本一本地清掉了,各路州府递
    上来的请款儿子有了明确的批复时限和审核流程,以前动不动就围堵在度支司值房门口的各衙门吏员也少了许多。
    事情顺了,人心就顺了。
    二来,最近御辇院青云车的上市让三司账上多了一大笔钱,尤其是最近这些天,每天都有几十万贯的进账,这种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有说服力。
    听说全年可能进账上千万贯的消息之后,三司里那些跟账册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吏员们,私底下已经把辛缜称为财神爷了。
    三司的官吏是非常现实的一群人。
    他们不像翰林院和御史台的那些文官,羞于谈钱、耻于言利。
    三司的人天天跟钱打交道,掌管的就是大宋朝的钱袋子,因此他们对于钱最为敏感。
    谁能为朝廷搞到钱,谁能让他们手里管着的账册不再捉襟见肘,谁能在批条子的时候不必再反复权衡、东拼西凑,谁就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豪杰。
    辛续三个月便让三司的活钱多出了上千万贯,单凭这一点,就没有人能在他的升迁上说半个不字。
    任命消息传开的当天,辛在度支司的值房里便络绎不绝地有人来道贺。
    认识的不认识的,面熟的只有一面之缘的,都找着各种由头过来拱一拱手,道一声恭喜。
    热闹归热闹,这间值房也到了该退的时候,盐铁副使的直房在盐铁司那边,稍后便要搬过去了。
    正忙着应酬,盐铁司的现任副使便高高兴兴地亲自过来了。
    这位副使姓赵名概,四十来岁,在盐铁副使任上已经干了三年,办事稳妥但也没有太大的出彩之处。
    他满脸笑容地挤进人群,先是向辛拱手恭贺了一番,然后便笑眯眯地告诉辛,他已经将自己的直房腾了出来,打扫得干干净净,案上的文房四宝都换了新的,辛随时可以搬进去。
    辛听他这般说,不由得有些过意不去,连忙问他高升去了何处。
    赵概摆了摆手,面有得色地说道:“承蒙计相抬爱,下官调任陕西路转运副使,过几日便要启程了。
    陕西路是西北要冲,驻军众多,钱粮调度的担子不轻,但也正因如此,做得好也容易出彩,不比在盐铁司里坐着,功劳都是辛副使您这样的人物在前头扛,我们这些跟在后面打下手的人,熬多少年也不一定能让人看见。”
    他这番话说得坦诚,既有自知之明,又不掩对前途的期待。
    盐铁副使虽是京官中的要职,但终究是替人做嫁衣,功劳和决策都是三司使和判官们的,副使夹在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如放出去做一路漕司正官,独当一面,干得好便是实打实的政绩。
    辛听他这般说,便也替他高兴,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赵概便乐呵呵地告辞了。
    既然人家高高兴兴地走了,辛也就不必再等什么迁延。
    他将度支判官的公务与接任的官员简单交接了一番,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交的,他在度支司三个月,把流程理顺之后便没有再插手太多日常琐事,所有账册都清清爽爽,接任的人几乎可以无缝上手。
    然后他收拾了一些最要紧的文书随身带上,其余的文件吩咐吏员们收拾装箱,改日再搬到盐铁司去。
    辛缜坐进盐铁司那间宽敞明亮的盐铁副使直房里,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案上新换的湖州兔毫笔、徽州松烟墨、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纸,又抬头望了望墙上那幅前几任盐铁副使留下的字画。
    他的心里很激动。
    不是因为升官的激动。
    如果只是为了头顶的官帽重了几分,他大可不必费尽心思地去做那些事,煤厂、菜洞子、商务车、水泥,随便哪一桩都够他吃一辈子的老本。
    他激动,是因为终于拿到了盐铁副使这个位置。
    盐铁司,在大宋三司的架构中,绝不是旁人眼中一个单纯的管钱袋子的部门。
    它本质上是一个集后世自然资源部、工业与信息化部、交通部、军工总装备部乃至国家烟草与盐业专卖局职能于一身的超级实权机构。
    盐铁司下辖七个案,兵案掌管全国军器作坊和兵器制造,胄案掌管甲胄和军需物资,商税案掌管天下商税和关市之征,都盐案掌管的专卖,茶案掌管茶的专卖,铁案掌管天下矿冶,设案掌管发运漕运和仓场库务。
    这七个案的职权覆盖了大宋从矿产资源开采、金属冶炼锻造、到物流运输、专卖经营、军工生产的整条产业链。
    掌握盐铁司,就相当于坐拥一个帝国级别的工业化孵化器。
    他可以撬动的核心资源,首先是遍布全国的国有矿冶体系与巨型铁矿产业集群。
    大宋的铁产量在同时期的全球是独占鳌头的,年产铁超过万吨,远超盛唐时期的水平。
    盐铁司直辖的四大冶监,徐州利国监、兖州莱芜监、邢州綦村冶、磁州固镇冶,每一处都是规模惊人的冶铁重镇,光是邢州聂村一处的产铁量便占到了全国铁课的三成以上,磁州固镇冶也占到了三成五以上。
    辽国倾全国之力一年产铁不过数千石,而大宋仅这两个冶铁监便能抵得上辽国全部铁产量的数十倍。
    他可以征调全国各冶监的勾当公事和技术骨干,统一推广炼焦脱硫技术,将原有的木炭冶铁和粗煤冶铁全面升级为焦炭炼钢,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大宋钢铁质量的全面跃升。
    北宋已经开启了用煤替代木炭冶铁的进程,但煤炭中所含的硫分会使铁变脆,这是困扰了无数铁匠的技术瓶颈。
    只要将洗煤炼焦脱硫的技术全面铺开,这个瓶颈便会被彻底打破。
    其次,是庞大的兵工体系。
    盐铁司下属的胄案掌管全国武器制作及军器作坊,可以直接在弓弩院、南北作坊等核心制造基地推行流水线化和标准化生产。
    北宋的军器制造本就有着严格的标准化制度,弩机的每一个部件都有统一的尺寸规格,不同工匠制作的零件可以互换组装。
    这种制度如果进一步与流水线生产相结合,军工产能将会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此外,北宋的造船业同样不可小觑,盐铁官员早有主持造船的先例。
    盐铁使张平曾在开宝年间主持建造船舶,首创了船坞修造船法,在世界造船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依托现有船场进行技术升级,蒸汽轮船的梦便不是纸上空谈。
    其三,是覆盖全国的漕运体系与基建特权。
    盐铁司负责“河渠”事务,设案下辖发运案和排岸司,掌管汴河、黄河、运河等全国水路的疏浚与漕运调度,有权合法调用民夫修筑水泥路、运河船闸、水库水渠。
    四轮马车的普及同样离不开盐铁司,商税案与兵案掌管关市之征和官道巡检,辛缜可以主导建设标准化的水泥驿站体系,彻底解决传统土路颠簸泥泞的问题,让青云路商务车奔驰在全国各地的官道上。
    其四,是盐铁司手中握有的现金流利器,禁榷垄断收益。
    茶、盐、酒、矾乃至煤炭的生产与专卖,全部归盐铁司掌管。
    这是大宋朝最庞大、最稳定的财政收入来源之一,也是辛可以用来撬动更多产业变革的杠杆。
    他可以将后续发明的利润与官营绑定推向全国,也可以用税收减免的手段刺激民间对新技术的采用,比如对使用新式农具、水泥修渠的地区提供商税减免,让百姓自发地去推广新技术。
    这种经济杠杆的威力,远比行政命令来得更持久、更深入。
    将这些资源全部调动起来,大宋的实力将会产生质的飞跃。
    而辛缜心中那一幅庞大的蓝图,也可以一步一步地从容展开了。
    他在盐铁副使直房里坐定之后,并没有花时间去适应新环境,他在度支司三个月,对三司内部的运转早已烂熟于心,不需要什么过渡期。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唤来了军器监的孙公事,命他将炼焦脱硫技术的完整工艺流程汇总成文,三日之内交上来。
    这是他在盐铁副使任上的第一道正式指令,也是他重塑大宋钢铁版图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他让吏员起草了一份召集令,以盐铁司的名义发往全国各路州府。
    召集令的内容十分明确:徐州利国监、兖州莱芜监、邢州綦村冶、磁州固镇冶四大冶监的勾当公事,各自携带本监技术骨干若干人,限期半个月之内赶赴汴京,参加由盐铁司统一组织的炼焦脱硫技术培训。
    培训期间食宿由盐铁司统一安排,所需差旅费用从盐铁司账上直接拨付,不得以经费不足为由推延。
    这份召集令措辞严肃,带着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的凌厉之气,但末尾又加了一条:各地冶监有愿意自费派更多工匠前来学习的不限名额,盐铁司一并安排培训。
    辛缜很清楚,技术推广最难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下面的人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与其一纸公文发下去石沉大海,不如把人全都叫到眼前来,面对面地教,手把手地练,回去之后再各自监督落实。
    谁学得好谁学得差,培训结束之后都会记录在案,作为各冶监年终考课的参考之一。
    在推广策略上,辛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层级设计。
    炼焦脱硫生产出的高质量钢铁,不能无差别地全面开放。
    最核心的高炉钢技术必须严格限定在国有矿冶监内部,专用于军工生产,确保对辽国和西夏的兵器代差优势。
    而稍低一档的洗煤钢技术,也就是霍铁手之前在旧炉上试验成功的那一套,可以作为民用技术,以许可证制度有控制地向民间扩散。
    所谓许可证制,便是由盐铁司统一制定标准,选择向那些忠于朝廷,在当地有信誉,有一定规模和技术底子的民间大型铁器工坊授权。
    授权内容包括洗煤钢的生产技术和官营焦炭的定向供应
    拿到许可证的民间工坊,必须购买盐铁司统一供应的官营焦炭,产品须接受盐铁司派驻质检员的定期抽检,并签署切结文书,承诺不向境外出售授权技术及其产品。
    一旦查实有走私、泄密、擅自转让技术的行为,直接抄没全部家产,主犯连坐三族。
    这种严刑峻法的威慑力,足以让绝大多数民间商人掂量清楚得失。
    而守规矩的工坊则可以用更低的成本生产出质量远胜从前的农具和菜刀,迅速占领底层市场,让技术红利渗透进农业和手工业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农户手里的镰刀更锋利耐用,铁匠铺里的菜刀更轻便顺手,佃户的铁犁能翻更深的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微小进步,汇集在一起便是一场静悄悄的农业革命。
    而这场革命的受益者越多,依赖盐铁司技术生态的民间力量便越庞大,到那时候,这些民间工匠便不再是潜在的泄密者,而是与朝廷利益深度绑定的盟友。
    安排好这一系列部署之后,辛便带上鲁大,亲自去了一趟军器监。
    孙公事早已在冶铸作坊门口候着,陪在他身边的还有霍铁手。
    这位老铁匠穿着簇新的工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他那双被炉火烤得黑红黑红的大手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新高炉今日正式点火投料,这是他这大半辈子最期待的一天。
    辛缜走进冶铸作坊时,新高炉已经点火。
    炉膛里烈焰翻腾,赤红色的火光从观察口中透出来,映得整个车间都笼罩在一层灼热的橘红色光晕之中。
    水力木扇风箱在水轮的带动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呼声,每一次活塞往复都将大股的新鲜空气压入炉膛,炉膛里的火苗便随之猛地窜高一截,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空气里弥漫着焦炭燃烧的焦灼气味和铁矿石在高温下分解时特有的金属腥气,热浪扑面而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霍铁手判断火候已到,便亲自上前,用一根长铁钎凿开了出铁口的耐火泥封。
    刹那间,一股白色的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顺着事先铺好的耐火泥沟槽流入一排整齐排列的泥范之中。
    铁水流动时发出的嘶嘶声和溅起的火星让周围几个年轻学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霍铁手却稳稳地站在沟槽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水的色泽和流速。
    待到铁水完全冷却,霍铁手亲手将一块铸件从泥范里起出来,放到铁砧上,拿起一把大铁锤便抡了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锤头震得他虎口发麻,可那块铸件的表面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又将铸件翻了个面,再抡一锤,依旧是白印。
    霍铁手丢下铁锤,转过身来,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狂喜之色:“辛副使!您看,这硬度,这韧度,比洗煤钢又高出了整整一个档次!高炉钢成了!”
    辛走上前去,拿起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高炉钢铸件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番。
    断口的色泽是那种透着银灰光泽的细密纹理,没有气孔,没有杂质。
    他心中大喜,这就对了。
    单纯凭洗煤脱硫技术生产出来的钢材,质量已经足够满足民用和一般建筑的需要,可以作为民用技术向外扩散。
    而高炉钢的品质则完全拉开了代差,必须严格控制在国有矿冶监内部,专门用于军工生产。
    兵器代差一旦建立,辽国和西夏的骑兵再凶悍,面对大宋士卒手中削铁如泥的钢刀和牢不可破的甲胄,优势便将荡然无存。
    辛缜压住心中的激荡,让霍铁手用高炉钢手工打造一张前后两片的胸甲。
    霍铁手虽不明白辛的具体用意,但执行力是一等一的,当下便带着几个徒弟忙活了起来,下料、锻打、成型、打磨,忙了半天,一副形制简洁的弧形钢制胸甲便摆在了辛缜面前。
    胸甲被打磨得光滑锃亮,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辛缜让人将胸甲挂在一根木桩上,然后从军器监的武库中调来了一批武器,逐项进行测试。
    测试的项目和标准都是辛缜亲自定下的:先用普通步弓在二十步距离上直射。
    再用擘张弩在三十步距离上平射。
    再用长枪以成年男子全力冲刺的力道猛刺。
    最后用骨朵,也就是宋军中常见的钝器,抡圆了猛力锤击。
    测试的结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步弓箭矢射在胸甲上,箭头直接被弹飞,胸甲表面连一个凹坑都没有留下。
    擘张弩的弩矢威力远超步弓,二十步之内可贯穿普通札甲,可打在这块胸甲上却只是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弩矢被弹出去老远。
    长枪猛刺之下枪尖在胸甲表面打滑,刺不进去。
    骨朵锤击倒是砸出了几处浅浅的凹痕,但胸甲整体结构丝毫没有被破坏,凹痕也没有穿透。
    霍铁手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辛副使......这副甲若是能给咱们大宋的骑兵和步兵全都装备上,那在战场上简直就是刀枪不入的铁人!
    那些西夏铁鹞子和辽国铁林军,碰上这样的甲胄,他们的弓箭便是废了,他们的弯刀也是废了,咱们的兵只管往前冲就是了!”
    辛缜对霍铁手的判断表示完全同意。
    大宋的国防压力主要来自辽、西夏这两个以骑兵见长的游牧民族政权,他们战法灵活机动,弓马娴熟,远程依靠骑射骚扰,近战依靠轻骑冲击分割。
    而宋军此前在装备上的应对,主要是依靠由甲叶连缀而成的札甲,步人甲是札甲的巅峰之作,一套完整的步人甲由一千八百多片甲叶编缀而成,重量高达将近六十宋斤,士兵穿在身上寸步难行,体力消耗极大,盛夏时节更是
    闷热难耐。
    可即便重到这种程度,札甲的防护力依然存在一个致命的弱点,甲叶与甲叶之间的连接处是防护的薄弱环节,遇到锐器穿刺或者钝器重击时,甲叶缝隙很容易被突破。
    现在,钢铁有了质的提升之后,这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有了高炉钢的硬度和韧性做支撑,胸甲完全可以采用整块弧形钢板一次锻打成型,不存在甲叶连接的缝隙,防护力成倍提升而重量反而大幅下降。
    辛缜当场便开始规划军队装备的革新方案。
    步兵是宋军的中流砥柱,核心任务是结阵,固守、稳步推进。
    针对重装步兵,可以采用模块化重型配置,钢制胸甲加配带有护颈和护面的头盔,将防护聚焦在面积最大、最致命,最容易被弓箭和刀枪攻击的躯干和头部。
    与宋军现役的步人甲相比,钢制胸甲的优势是压倒性的,重量轻,一块胸甲的重量大约在十到十五宋斤之间,仅为步人甲的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
    防护力却更强,整体弧形钢结构使其具有优良的偏转和分散冲击的能力,能有效应对箭矢与钝器,同时彻底避免了传统札甲甲片连接处易被锐器刺入的弱点。
    成本也更低,便于流水线批量生产,维护也比由上千片甲叶编缀而成的札甲简单得多,哪个部件坏了换哪个便是。
    更重要的是,这将带来战术层面的革新,减重让士兵能手持更长的破甲长矛和更重的弩,在结阵推进时体力消耗大幅减少,持续作战和长途奔袭的能力成倍提升。
    弓弩手和轻步兵可以只配发胸甲和轻型头盔以保证机动性。
    重装突击步兵则可在胸甲基础上增加保护大腿和小腿的裙甲和胫甲,构成完整的全身防护。
    骑兵配置则要彻底转变思路。
    大宋本就严重缺马,骑兵数量有限,经不起消耗。
    与其让骑兵背负沉重的马铠和步人甲在战场上笨重地挪动,不如效仿后世胸甲骑兵的思路,舍弃笨重的马铠,将骑兵打造成战场上的机动尖刀。
    主力骑兵配置强化胸甲与机动性,追求高速冲击,凭借胸甲对躯干的保护,骑兵完全可以放弃沉重的马铠,追求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冲击力。
    在宋军强弩射住阵脚,扰乱敌方骑兵队形之后,轻装上阵的胸甲骑兵便能以迅雷之势发起决死冲锋,专攻敌方指挥中枢和薄弱环节,一冲即破,破即溃敌。
    同时配置一部分轻骑兵担任侧卫游击,只配轻型胸甲或只戴头盔,利用速度优势执行侦察、追击、袭扰、保护大军侧翼等任务,不与敌人主力正面对抗,专打敌人的粮道,传令兵和散兵游勇。
    甲胄创新只是其中一环。
    要发挥这套新式甲胄的最大效能,关键配套装备也必须同步升级。
    辛的想法是,在弓臂上复合高炉钢片,利用钢材的弹力增加弓的射程和穿透力,这种多层复合弓的制作工艺北宋匠本就已经掌握,只是此前受限于钢材品质而难以普及,如今高炉钢既已问世,复合钢片弓的批量生产便提
    上了日程。
    装备了胸甲的宋军弓弩手可以携带更重型、射程更远的强硬弩,在更远的距离上对敌方骑兵形成火力压制。
    同时,步兵的武器也可以全面加重加长,胸甲为步兵的战术动作带来了革新,减重之后的士兵可以使用更长、更重的长柄斩马刀和破甲锥,组成专克骑兵的长枪方阵。
    这种方阵一旦成型,辽国和西夏的骑兵冲到哪里,哪里便是一堵钢铁和长矛组成的墙壁,冲不破也绕不过去。
    如此这般环环相扣地推演下来,大宋军队的战斗力将迎来一次突飞猛进的跨越。
    这不是局部的小修小补,而是从冶金到军工、从单兵装备到战术体系的全面升级。
    一旦完成这套体系的列装,大宋与辽夏之间的军事天平便会彻底倾斜。
    不过,这依然不是辛最为看重的东西。
    他让霍铁手将剩余的几块高炉钢锭送去加工成钢筋,不是用来造兵器,而是用来做建筑材料中最关键的承力骨架。
    测试的结果让辛缜大喜过望,高炉钢制成的钢筋,无论是抗拉强度还是韧性,都远远超出了他之前对水泥路桥建筑材料的预期。
    用这样的钢筋作为水泥结构的内部骨架,完全可以建造跨度更大,荷载更高的桥梁和高层建筑。
    这还不止,钢筋的强度和韧性达标,意味着蒸汽机最核心的部件,气缸、活塞、连杆、飞轮,都有了材料基础。
    高压蒸汽在气缸里反复推动活塞,所有受力部件都需要承受巨大的变载荷,没有合格的钢材,蒸汽机永远只能停留在图纸上。
    而现在,钢铁这道最大的关卡已经通过了。
    辛缜之所以这般大喜,是因为他心中始终有一杆极冷静的秤。
    他很清楚,仅仅提升甲胄和兵器这些装备层面的东西,并不能从根本上确保大宋一定能灭掉辽国。
    事实上,大宋在武器装备上的技术本来就略优于辽国和西夏,神臂弓、床子弩、猛火油柜、火药箭,哪一样不是领先同时代的技术?可该打不赢的仗,照旧打不赢。
    问题的根源在于武器的锋利程度,而在于大宋整个国家的动员能力、财政韧性和经济纵深。
    他甚至对现在的军校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大宋军队的面貌,也不敢报以太高的期望。
    军校的教育理念再先进,教官再尽心,学员再刻苦,可一旦这些学员毕业之后被分派到各路州去,散入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式军队体系里,他们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执行过程中会发生什么出人意料的异变?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是,只要大宋的血条足够厚,厚到足以支撑十场甚至八场大败仗而国力不垮、军心不散、财政不崩,那么对辽国和西夏的胜算便能够实实在在地增加到压倒性的地步。
    所以,真正的王道不是一两件神兵利器,也不是一两支精锐之师,而是把大宋的工业能力堆到辽国连想都不敢想的量级,把大宋的经济体量做大到辽国加上西夏再翻几倍也追不上的规模,把大宋的血条增加到即使挨上连续几
    场大败仗也依然能够迅速满血复活,再拉出更多更强的军队投入战场的地步。
    到那时候,辽国打赢一场仗,不过是让大宋的战争机器稍微停转了片刻。
    而大宋打赢一场仗,便足以长驱直入,犁庭扫穴。
    只有这种体量级的优势,才能真正保证大宋能够灭掉辽国和西夏,而不是仅仅在战场上取得几场暂时性的胜利,过几年又被对方缓过气来卷土重来。
    辛要的不是占据上风,而是统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能彻底灭掉辽国和西夏,不能将燕云十六州和河西走廊真正纳入大宋的版图,那么后来的那场翻天覆地的浩劫便无法从根本上规避。
    他重生一世,不是为了替大宋缝缝补补,将就着多苟延残喘几十年的。
    他要做的,是把这艘庞大而腐朽的巨轮从泥泞中拖出来,推到一条全新的航道上,让它乘风破浪,一往无前,直到将整片陆地都纳入同一个天空之下。
    从军器监回到盐铁司,辛刚在房里坐定,各案的公事便闻讯而来,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入。
    这些人在盐铁司里摸爬滚打了多年,消息比谁都灵通,新任盐铁副使头一天正式坐衙,头一件事便是去了军器监,据说新高炉出了第一炉钢水,品质好得让军器监那位干了半辈子的霍铁手当场掉了泪。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位辛副使不是来守成的,是来干大事的。
    于是各案公事都憋着一股劲,争先恐后地要把自己那一摊子事汇报得清楚明白。
    兵案公事拿着一叠军器作坊的产能清册,逐页翻给看,说南北作坊去年的弩机产量比前年跌了两成,不是工匠不够,是料钱拨付不及时,如今高炉钢既已试成,军器这一块能不能优先供货。
    胄案公事紧接着递上甲胄库存清册,说眼下京畿禁军的步人甲缺口还有两千余套,若改用高炉钢胸甲,缺口倒是能更快补上,但规制要改,工部那边还得协调。
    商稅案公事捧着一摞各州府去年的商税汇总,说河北路和陕西路的商税连续三年下滑,不是因为商业萧条,而是官道损毁严重,商旅绕路他途,税收都被别路截了去。
    铁案公事则带来了全国四大冶监的最新产量月报,密密麻麻的数字写满了好几页纸。
    都盐案、茶案、设案的公事也各自捧着账册候在外面,等着轮到自己进去汇报。
    辛缜一个接一个地听,一个接一个地批,等到最后一位公事退出去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望着案头堆得满满当当的账册和清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感触。
    盐铁司太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大到兵案管着全国军器,胄案管着全国甲仗,商税案管着天下关市之征,铁案管着天下矿冶,都案和茶案握着盐茶专卖的庞大收益,设案则管着发运漕运、仓场库务、河渠水利,任何一个单拎出来,放到后
    世都是一个部级衙门的体量。
    可眼下,这七个庞然大物般的案子全都挤在盐铁司一个衙门里,靠他一个人去听汇报、做决策、推项目,效率再高也是杯水车薪。
    他可以做到一天批阅上百份文书,可以从清晨忙到深夜,可以像从前那样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亲手推动,但他不可能永远这样。
    而且,零敲碎打地推项目,永远只能解决局部的问题,无法从整体上改变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逻辑。
    他需要的是把整个盐铁司的活力都激发出来,让这七个案子不再是七个等着他发号施令的被动执行机构,而是七个能够主动思考、主动规划、主动推进的发动机。
    但该如何做?
    辛缜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好一会儿。
    遇事不决,自然便是借鉴后世的经验了。
    既然要成体系地推动发展,那就绕不过一个东西,国家规划。
    不是那种空洞的、写在纸面上没人执行的官样文章,而是一份有明确目标、有具体指标、有配套资金,有考核节点的切实可行的发展纲要。
    有了纲要,各案便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力,不必事事都等着他来拍板。
    有了纲要,人力财力的配置便有了依据,不必每次批个款子都要跟度支司扯上半天的皮。
    有了纲要,年底考课之时也有了量化的标准,做得好做得差一目了然。
    辛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大字,「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
    他写得很果断,没有反复推敲措辞,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是第一版纲要,不必求全责备。
    第一次做规划,最忌讳的就是什么都想列上去,什么都想做到完美,结果列出来的东西大而无当,执行起来无从下手。
    纲目只需要把他最想达成的几个战略级目标写清楚,把大方向定下来,具体的目标和指标交给各案自己去填充。
    各案才是真正在一线做事的人,他们最清楚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家底和瓶颈。
    让他们自己来定目标,既能让目标更切合实际,也能让他们在执行时有更强的主人翁意识,毕竟目标是自己定的,做不成便没有推诿的余地。
    于是辛缜将心中盘桓已久的那几个关键词逐一提炼出来,在纲目上分条列下。
    这几条分别是:研发车床与冲床,推动军工与民用制造标准化。
    修路修桥,以水泥和钢筋为核心材料推动全国官道体系升级。
    推动物流系统整合,以发运案为枢纽提升全国漕运与驿传效率。
    推动新农具研发与推广,利用洗煤钢技术制造廉价耐用的铁制农具。
    推动水利设施重建,以水泥修筑渠闸口,提升灌溉面积与防洪能力。
    推动种子工程与肥料研发,收集筛选各地优良稻麦品种,推广堆肥、绿肥技术,启动化学肥料的初步探索。
    初步推动化工,研发三酸碱的基础制备工艺,为后续产业升级储备核心技术。
    写完之后辛缜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七条都是他认为是必须由朝廷层面来推动的战略方向,但盐铁司的潜力远不止于此。
    他只列出了自己认为最重要的几项,剩下的空白留给了各案。
    各案那些公事在盐铁司干了半辈子,肯定有许多他们一直想做但因为缺钱,缺人,缺政策而做不成的事,现在给他们钱,给人,给政策,让他们自己提出来,他辛缜要做的只是把各案报上来的计划汇总、筛选、补充、完善,
    最终形成一份由下而上再自上而下反复打磨过的完整纲要。
    然后根据纲要来配置人力财力,从大方向上进行把控。
    至于执行过程中会出现什么问题,那便是在实践中去解决,计划永远不可能完美,只有边干边改、边边干,即便是这样,效率依然会比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强上十倍百倍!
    制定指导纲目只是第一步。
    辛缜很清楚,纲要写得再漂亮,如果兜里没钱,那也只是一堆废纸。
    盐铁司想要大发展,大发展必然需要大投入。
    他必须在纲目下发的同时,把盐铁司的家底盘算清楚,眼下账面上到底有多少可以动用的资金?
    各路冶监、盐场、茶场、商税的常规收入有多少?
    在不动用朝廷正税的前提下,能从哪些渠道筹集出一笔启动资金?
    这笔启动资金不需要涵盖所有项目的全部投入,那些真正烧钱的大工程,比如全国官道水泥化,比如蒸汽机研发,需要的资金量太大,单靠盐铁司的账上余钱根本不可能一次性解决。
    这些大头的资金,可以在项目推动过程中再逐步筹措,既可以向朝廷申请从内藏库拨付,也可以发动民间资本参与。
    大宋的民间资本极其雄厚,那些埋在地窖里吃灰的银锭和铜钱如果能被激活,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投入到基础建设和工业研发中来,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前提是项目必须先启动起来,样板必须先立起来,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效益,而启动阶段的前期投入是必须由盐铁司自己先垫上的。
    辛缜想到这里,将指导纲目的草稿收好,让吏员去通知各案公事次日一早到盐铁司大堂议事,然后又拿起另一张空白纸笺,开始逐项核算盐铁司各案的常规收支。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窗外营区的梆子声已经过了三更,他却浑然不觉,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着,留下一行又一行工整而细密的小字。
    第二日一早,盐铁司大堂里便坐满了人。
    各案的主事和副手悉数到场,将平日里颇为宽敞的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盐铁司下辖兵、胃、商税、都盐、茶、铁、设七案,每案少则两三人,多则四五人,加上几位学书记和度支司派来旁听的吏员,林林总总坐了将近三十号人。
    这些人平日里各管一摊,碰面的机会虽多,但像今天这样被一齐召到大堂里来却是少有的事。
    众人落座之后,趁着新任副使还没到,便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诸位,你们说咱们这位新上官,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会烧在哪儿?”
    兵案的主事侧过身子,低声问旁边的同僚。
    胄案的主事是个老成持重的中年人,捋了捋颔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沉吟道:“不好说。
    辛副使之前在度支司的时候,你们也都看在眼里,他没动过什么旧有的格局,度支司的账册、流程、人事,一概照旧,只是自己另起炉灶搞了个青云车。
    若是按他那一贯的作风,这回来盐铁司,大约也不会大动干戈,多半还是找个由头再开几处新财源。”
    商稅案的主事闻言眼睛便是一亮,接话道:“若是按这个路子,那倒是个好事。
    咱们盐铁司别的没有,仓场库务多的是,随便挑几处能下蛋的母鸡出来,说不定又是一个青云车。”
    铁案的主事是个粗豪的北方汉子,说话也不绕弯子,一拍大腿笑道:“我倒是盼着辛副使能看上咱们铁案。
    你们是不知道,昨日辛副使头一件事便是去了军器监,新高炉出了第一炉钢水,那质量,霍铁手当场就掉了泪,那是真金白银的好东西!
    若是辛副使要在冶铁上做大文章,我们铁案头一个跟着干!”
    众人正议论得热闹,忽然听见大堂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步子沉稳有力,踩在青砖地面上节奏分明,正是辛缜来了。
    大堂里的嘈杂声顿时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辛缜迈步走进大堂,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他在三司内部升迁,这些人他大多都打过照面,昨日更是基本都找他汇报过工作,兵案的产能清册、胄案的甲仗库存、商税案的税收汇总、铁案的冶监月报,一份一份他都看过,一张脸一张脸他都认得。
    因此倒也不必再做什么自我介绍,他走到主位前,双手虚按,示意众人落座。
    众人先齐齐行了一礼,辛缜回了一礼,然后各自坐下。
    辛缜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跟一群老熟人话家常。
    他开口说道:“诸位,盐铁司是什么地方?盐铁司掌天下山泽之利,管全国矿冶之务,握着茶盐酒矾的专卖,辖着发运漕运的咽喉,管着军器甲的制造,握着商税关市之征,说句不客气的话,大宋朝的钱袋子,有一大半捏
    在咱们盐铁司手里。
    情。
    可就是这么重的一个衙门,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收税、 广
    若只是满足于收收税、挖挖矿,那盐铁司就太可惜了。
    咱们完全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发漕粮,年
    年,日复一日,
    规蹈矩,毫无新意。
    他略顿了顿,语气微微拔高了几分,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倒像是在跟同僚推心置腹:“我这次被调过来掌管盐铁司,不是我自己求来的。
    王计相点了我的名,官家亲自批准,政事堂的诸位相公也都画了押。
    他们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其实都是一个心思,希望我在盐铁司干出更多的成绩来。
    我以往的成绩诸位应该都知道,便民煤厂、菜洞子、青云车,这几样都是我一桩一桩亲手推出来的,如今每年能给朝廷带来至少两千万贯的净利。
    我说这些不是自夸,我辛今年不过十来岁,坐在这个位置上,全靠在座诸位扶持,哪有什么资格自夸?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诸位一个道理: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盐铁司这个平台,远比诸位想象的还要大,以前没人做的,我们可以做,以前不敢想的,我们可以想。
    以前觉得不可能的事,我们试试看,未必就真的不可能。”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来盐铁司,能带给大家的东西不多,找共也就两样。
    第一,是出成绩的机会。
    在座诸位在盐铁司干了这么多年,有的人等了半辈子也没等来一个出彩的机会。
    没关系,接下来会有很多机会,多到你们忙不过来。
    只要干得好,我辛绝不会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该是谁的功劳,我便给谁请功。
    王计相那边、政事堂那边,甚至官家面前,我都会替你们说话,让诸位往上升一升。”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语气却依然平静:“第二,是规矩。
    既然是做事,那便要有一股子劲。
    若是有人觉得做事太辛苦,不愿意操劳,想要轻松一些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我会替他安排,调去别的衙门,那里肯定比跟着我干要轻松得多,有没有人要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举手。
    辛缜目光从众人面上缓缓扫过,然后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好,没关系,现在愿意干,那咱们就往下走。
    之后工作开展起来了,大家若是觉得自己实在干不了,还是可以随时来找我调整。
    不用担心,你干不了,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只是因为不合适。
    我要做的事情都是前人没干过的,你没有经验,做不来,这再正常不过了。
    正常的调整岗位便是,我绝不会因此就看轻你,更不会给你穿小鞋。
    但是有一条,”他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干不了可以走,这是人之常情。
    可若是有人自己不干,还要在背后故意阻拦,不让别人干,这才是我真正不允许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必大家都听明白了。”
    这番话说完,大堂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几分。
    好几位公事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位上官年纪虽轻,心胸却真是广阔。
    干不了可以走,不丢人,不伤脸面,只是正常调整。
    但谁要是当绊脚石,那就不客气了。
    该给的退路都给了,该划的底线也划了,这样的上官,反倒让人生出一股踏实的安全感来。
    辛缜见众人已无异议,便不再多说场面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昨夜写好的《指导纲目》草稿,搁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干脆利落起来:“咱们盐铁司的规模有多大,诸位比我清楚。
    七个案,每个案下面又分好几个股,管的事情从矿冶到军器,从漕运到商税,从盐茶专卖到河渠水利,说句不好听的,这衙门里随便揪出一个人来,手头的事都能列上好几页。
    可是诸位仔细想想,我们这些人每天在忙些什么?不就是来一件公文办一件公文,来一道札子回一道札子,上头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下头报什么我们批什么。
    忙是忙得很,但大多数不过是事务性的忙碌而已,因循守旧,被动应付,年复一年,做的事情跟十年前,二十年前相比,除了数字变一变,别的有什么不同?主动性不高,规划更是谈不上。”
    他将那份草稿往前推了推,声音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让人不由自主认真倾听的力量:“接下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咱们盐铁司七个案的力气拧成一股绳,整合起来,去做一些真正能够推动这个朝廷往前发展的事
    不是小打小闹地修修补补,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搞几个新项目,而是从根子上,让盐铁司从一个只会收税管账的衙门,变成一个能够主动推动大宋往前走的马车!”
    PS:一万六千字,不分了,就一章发了哈,可不许说我是一更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