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祯赐字弃疾!
    辛与旁边的胥吏点点头,胥吏赶紧把新抄写出来的册子一一分发给与会人员。
    那册子装订得整整齐齐,用的是上等的藤纸,封面以端楷题着《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几个大字,墨色均匀,字体端凝。
    各案主事双手接过,入手便觉得这册子虽薄,分量却沉甸甸的。
    他们翻开封面,只见开篇便是一段雄浑有力的序文,文字古雅而气势不凡:
    【盐铁之司,国之重器也。
    掌山泽之利以实府库,统矿冶之务以强甲兵,握茶盐酒矾之以通有无,转发运漕挽之脉以畅四方。
    自祖宗立制以来,岁入半出于斯,国用咸赖于此。
    然承平日久,积弊渐生,因循守旧之风日盛,主动经画之气日衰。
    各案诸司,疲于应付日常之牒诉,困于维持旧例之框格,虽有能吏干才,亦不得展其手足。
    此非祖宗设司之本意,亦非朝廷所望于盐铁者也。
    今上锐意图治,三司使臣尧臣等深惟国计,以盐铁副使辛缜总领纲要之事。
    乃集各案之长,博采群议,酌古今之宜,权缓急之序,定此三年发展纲要,以为盐铁司诸案共遵之轨辙。
    本纲之旨,所有三端:一曰变被动为主动,二曰化零散为体系,三曰由守成而开拓。
    凡此三端,以体系化为体,以主动化为用,以开拓化为归。
    三年之期,不为不久。
    七案之力,不为不厚。
    朝廷之委任,不为不重。
    所望各案诸公,共乘此志,同赴此功,俾三年之后,纲目所载各有所成,则盐铁之司气象一新,朝廷财用之困庶几可解,大宋富强之基亦将由此而固。】
    众人点点头,这跟辛缜前面所说内容相似,再往下翻,便是各案的任务分领清单。
    每一项任务都列得清清楚楚,哪个案该干什么,怎么干、什么时候干完,都用工整的馆阁体逐条写明:
    【盐铁司各案任务分领清单:
    谨按《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所定方向,将各案应领之任务分列如下。
    各案主事接此清单后,须于五日内召集本案属员详加讨论,逐项分解,拟定切实可行之实施方案与三年分年目标,报本司汇总审定。
    一、铁案
    铁案掌天下矿冶,为诸业之根基,此次纲要推行,铁案所系最重。
    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炼焦脱硫技术全面推广。
    四大冶监勾当公事各携技术骨干,限期赴京受训。
    受训毕,各回本监督造洗煤池与炼焦窑,限半年内完成技术升级。
    凡旧有以生煤径投炉中者,一律改为洗煤炼焦后入炉。
    其二,高炉钢技术定点突破。
    高炉钢为核心军工材料,技术严格限于国有冶监内部,不对外扩散。
    各冶监于推广洗煤钢之同时,須另辟高炉车间,按军器监所颁标准建造新高炉。
    军器监选派熟练工匠赴各监巡回指导。
    其三,民用钢技术有限授权。
    由铁案会同商税案制定《洗煤钢民用授权章程》,择各地忠于朝廷,素有信誉、规模相当之民间铁器工坊,以许可证制授予洗煤钢生产技术及官营焦炭定向供应资格。
    授权工坊须签署切结文书,承诺不向境外出售技术及产品,违者抄家连坐。
    其四,钢筋试制与量产。
    按盐铁副使所颁规格,试制用于水泥构筑之高炉钢筋,测试抗拉强度与韧性。
    达标后,徐州利国监先行量产,供修路修桥之用。
    二、兵案
    兵案全国军器作坊及兵器制造,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车床研发。
    以水力或畜力驱动,研制用于金属构件精密加工的简易车床。
    技术要求:能对钢质轴、销、套等回转体进行外圆车削与端面加工,精度须保证同批构件可互换组装。
    军器监集中工匠成立攻关组,限期一年内拿出可实用之样机。
    其二,冲床研发。
    研制用于钢板冷冲成型之冲床,主要用于胸甲、头盔等板甲构件的一次冲压成型,以替代手工锻打。
    可与车床攻关组合并推进。
    其三,复合钢片弓批量试制。
    于弓臂上复合高炉钢薄片,利用钢材弹力增加射程与穿透力。
    弓弩院先行试制样品,交捧日军、天武军等殿前司精锐试射,合格后批量列装。
    三、胄案
    青案甲胄及军需物资,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新式钢制胸甲列装。
    以高炉钢为材,采用整块弧形钢板一次锻打成型,配带有护颈与护面之头盔。
    先行打造样品若干,逐项测试其防箭、防刺、防钝击性能。
    测试通过后,步军以都为单位,骑兵以指挥为单位,次第换装。
    其二,札甲改制与新甲规制。
    会同兵案重新勘定新式甲胄之规制,凡弓弩手与轻步兵配发胸甲及轻型头盔,重装突击步兵于胸甲外加裙甲、胫甲,骑兵主力配胸甲而舍马铠。
    旧有步人甲逐步退役回炉。
    四、商税案
    商税案掌天下商稅及关市之征,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修路修桥。
    配合水泥与钢筋之量产进度,于京畿路先行选官道一段,以水泥铺设路面,以高炉钢筋为骨架修筑桥梁,作为标准示范工程。
    取得经验后,各州府次第推广。
    其二,水泥驿站体系建设。
    于官道沿线建造标准水泥驿站,内设青云车换马补给之所、商旅食宿之所、货物中转之所,彻底解决传统土路颠簸泥泞与驿站残破之弊。
    其三,商用车辆标准化登记。
    凡青云车等四轮商车,由商税案统一登记编号,征收车辆通行税。
    税率从轻,以鼓励商贾购车用路。
    五、设案
    设案发运漕运、仓场库务、河渠水利,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物流系统整合。
    以发运案为枢纽,将漕运、驿传与官道商路统筹调度,减少转运环节糜耗。
    于汴京、洛阳、应天府、大名府等要冲设物流中转仓,统一装卸标准,实现一票到底联运。
    其二,新农具研发与推广。
    利用洗煤钢技术制造廉价耐用之铁制农具,曲辕犁铧、锄、镰、锹等,由官营铁器作坊统一生产,以平价售与农户。
    对于率先推广新农具之州县,其田赋折变可酌情减免,以劝农桑。
    其三,水利设施重建。
    以水泥修筑渠闸口,优先修复陕西路郑白渠、河北路漳河渠等前代所遗旧有灌渠,恢复其灌溉之利。
    其四,种子工程与肥料研发。
    收集筛选各路州府优良稻麦品种,于汴京西郊设农事试验场,统一试种比较,择其优者向各路推广。
    推广堆肥、绿肥技术,编印《美田要术》颁发各路转运使司,劝谕农户于冬闲时沤制堆肥。
    同时于军器监内附设化工试验作,启动化学肥料初步探索。
    六、都盐案与茶案
    都盐案学盐之专卖,茶案茶之专卖。
    此二案为盐铁司现金流之根本,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禁榷收益稳定增长。
    于确保盐茶专卖收益稳定增长之前提下,以其盈余为纲要多项目提供启动资金。
    从盐茶岁入中划拨专款,设立“盐铁兴利基金”,专用于纲要所列各项研发与基建工程之前期投入。
    其二,盐引茶引与新技术推广挂钩。
    凡使用新式农具,以水泥修渠、种植推广新稻种之农户与州县,可于盐引茶引配额上酌情优恤。
    以此引导民间自发采用新技术,使技术红利与专卖制度相得益彰。
    以上各条,限各案主事于五日内将讨论结果及三年分年目标以书面呈报本司。
    执行过程中如有窒碍,随时禀明,本司当与诸公同筹共济,务期纲要所载各有所成。】
    各案主事看完之后,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往里头塞了一大团棉花。
    册子上的字,每一个他们都认得,这些人在盐铁司里少说也当了十几年的差,经手的公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识字自然不成问题。
    可这些字连在一起之后,却像是在眼前蒙了一层薄纱,看得见,摸不着,隐约觉得极有道理,极是宏大,可真要让他们合上册子复述一遍,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感觉就好像是拿着竹篮去打水,水是打上来了,可只一瞬间,便从篮子的缝隙里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的竹筐,勉强证明方才确实打过水。
    不是他们文化水平太低,在座的各案主事,哪一个不是从小读书识字,考过吏部铨选的干才?
    可这册子里头的新名词实在是太多了,炼焦脱硫、高炉钢、车床冲床、水泥钢筋、三酸两碱、堆肥绿肥、物流系统、许可证制,这些词他们要么闻所未闻,要么只在辛副使之前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听过一鳞半爪,此刻一股脑儿
    地涌到眼前,就像是从未下过水的人忽然被扔进了汴河,手忙脚乱,不知该往哪里抓。
    不过无妨。
    他们定了定神,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认真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哨,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停下来前后对照着读。
    中文的优越性在这一刻便体现出来了,这些新名词虽然都是第一次见,但每个字拆开来都认得,组合在一起之后,只要稍微联想琢磨一番,便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有的人性子急,前面还没看完便先翻到后面去看技术名词简释。
    只见简释部分用工整的小楷逐条写着:炼焦,将洗煤置入密闭窑中高温干馏,去除硫分及挥发物,所得焦炭火力强劲,且不损铁质。
    水泥,以石灰石与黏土按比例混合煅烧后磨成细粉,掺水砂搅拌后初时柔软可塑,凝固后坚如铁石。
    车床,以水力或畜力驱动之金属切削机械,可将钢料车削为尺寸精确之轴、销、套等构件。
    三酸两碱,硫酸、硝酸、盐酸为三酸、烧碱、纯碱为两碱,乃化工之基础原料,可广泛用于纺织、造纸、冶金、制革诸业。
    各案主事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振奋,看到最后几条时,有的人手指已经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们这些人在盐铁司里跟钱粮物资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对于什么东西能挣钱,什么东西能生利,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
    那炼焦脱硫技术一旦在全国四大冶监全面铺开,生产出来的钢铁将全面碾压市面上的旧铁,铸造出来的农具将比现在农户手里那些粗铁家伙锋利耐用不知多少倍。
    而那水泥钢筋搭桥铺路,加上纲要里明确要求的大规模修路架桥,这里面涉及的工程、人工、物料、运输,何止是金山银山。
    车床冲床乃是工业之母机,一旦做出来,所有的手工业都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改变。
    而漕运、道路、水利、新农具的推广,将会让农业迎来一次重新腾飞的机遇。
    若这些措施当真能够顺利推行,那么工业、农业、商业都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爆发。
    而主持这些事务的盐铁司,地位将会迎来一个何等恐怖的提升。
    所谓二府三司三巨头,说不定到时候三司的地位真要超过前面两个了。
    这是盐铁司整体的利益,而对于各案来说,他们各自能从中得到的好处就更加触手可及了。
    都盐案和茶案的主事反应最快,按照纲要的规划,他们将从盐茶专卖岁入中划拨专款设立“盐铁兴利基金”,这个基金专门用于纲要多项目的启动资金投入。
    既然是拿钱投入项目,那便是在项目中占了股份,等项目盈利了,基金的规模便会水涨船高,这是一个会自我膨胀的雪球。
    商税案的主事盯着自己那份清单看了又看,全国官道水泥化改造,驿站体系建设、商用车辆标准化登记管理,这三项加起来,意味着全天下的水泥官道都是他们修的,全天下的驿站都是他们管的,全天下的四轮商车都要到他
    们这里来登记领牌,这哪里还是什么商税案,这简直就是一个集交通、路政和车管于一身的庞然大物!
    铁案的主事更是激动得坐不住,四大冶监的技术升级、全国钢铁质量的全面跃升、高炉钢和洗煤钢的双轨推广、民用钢的许可证授权制度,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在盐铁司的历史上留下一笔。
    兵案和青案的主事虽然相对含蓄一些,但眼神里的光芒也是藏不住的,车床冲床一旦研发成功,复合钢片弓和新式钢甲一旦列装,那就是大宋军队装备史上的一次革命。
    各案主事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地转了不知多少圈。
    他们已经看到了未来这些项目推动起来之后,盐铁司将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膨胀,不是那种臃肿浮肿的虚胖,而是筋骨强健、肌肉结实的真正壮大。
    这会儿他们哪里还有半点干不下去就赶紧申请调岗的想法?
    现在他们想的是,就算死,也要死在这把椅子上。
    在这些岗位上或许会很忙很累,但那又怎样?
    忙累的收获是权力,是地位,是实打实的前程!
    辛缜端坐在主位上,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目光从众人面上不紧不慢地扫过去。
    这些人的神色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从最初的迷茫困惑,到后来的若有所思,再到此刻的激动振奋,一张张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他微微一笑,将茶盏搁回案上,问道:“如何?还有人想要退出的么?”
    务。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铁案的主事是个粗豪的北方汉子,此刻却笑得像个捡了宝的孩子,大声道:“辛副使说笑了!谁要退出谁是傻子!”
    众人闻言顿时哄堂大笑,气氛比方才又热络了几分。
    辛缜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好,既然没有人想退出,那便说正事,五天的时间,足够你们将自己负责的事情给梳理明白么?
    我建议你们回去之后,把手下真正做事,真正懂行的能人召集起来,那些在工坊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那些在账册堆里泡了十几年的老吏员,那些在各路监当了一辈子差的技术骨干,让他们来帮着一起完善自己案内的任
    把执行的步骤一步一步梳理出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需要多少本钱,需要多少人工,会遇到什么困难,该怎么解决,这些都给我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发展纲要,我是要往上递的,王计相要看,政事堂的相公们要看,最后还要呈到官家面前去。
    这是你们露脸的机会,也是你们这辈子能碰上的最大的机遇。
    谁要是做得不好......”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
    这话一出来,各案主事哪里还坐得住,纷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兵案的主事涨红着脸,声音都有些发额:“辛副使放心!下官回去就召集南北作坊和弓弩院的所有大匠,把车床冲床的研发方案逐条逐条地理出来,五天之内一定把完整的实施计划交到您案头!”
    商稅案的主事也不甘落后,抢着说道:“下官今晚就去甜水巷,亲自走一遍水泥路,把修路的标准工序列出来,水泥路面多厚、路基夯多深,驿站多大一间、间隔多少里设一座,全都核算得明明白白!”
    铁案的主事更是急得直搓手,大声嚷嚷道:“下官这就回去拟文书,四大冶监的勾当公事,今晚就让他们收拾行装,十日内全部到京!”
    辛缜满意地笑了笑,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朗声说道:“行,这几天我就留在盐铁司,哪里也不去。
    你们有什么困难,不管是缺人、缺钱、缺政策,还是技术上有想不明白的地方,随时来寻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设案主事的身上,语气格外认真,“尤其是设案这边,化肥与三酸两城乃是全新的领域,咱们盐铁司此前从未涉足过,你们手下也没有懂行的工匠,光靠你们自己琢磨肯定是琢磨不出来的。
    你可以让工匠直接过来与我沟通,我亲自跟他们讲硫酸该怎么制、硝酸该怎么提、纯碱该用什么原料来烧。
    化肥也是一样,磷肥怎么从骨头和磷矿石里提取,钾肥怎么从草木灰和硝土里分离,这些我都给你们写清楚。”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齐齐拱手行了一礼,便一窝蜂地往大堂外涌去。
    兵案的主事一边走一边跟胄案的主事咬着耳朵,商量两案联合攻关的事。
    铁案的主事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嘴里已经在盘算着四大冶监的名单和路程。
    商税案的主事则拉着都盐案的主事不放,低声讨论着修路的钱能不能先从盐茶基金里预支一部分。
    方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转眼间便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辛缜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辛缜惬意地抽了一下筋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堂里方才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还没完全散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各案主事们激动的余温。
    他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却也不以为意,只是在嘴里慢慢地品着那一点微涩的回甘。
    虽说任务给下去了,他心里清楚得很,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无数的问题汹涌而来,那些各案主事回去之后,召集了手下的精兵悍将,翻开那份纲要逐条逐条地往下抠,抠到细节处必然会有数不清的疑问和困难。
    但他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每一件事都亲自从头盯到尾了。
    他只需要坐镇中军,指导着他们去解决那些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关键难题,至于那些常规的事务,人事怎么安排,物料怎么调配,工期怎么衔接,工匠怎么编组,这些在盐铁司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吏员们,自己就能处
    理得妥妥帖帖,根本用不着送到他的案头上来。
    如此多条线,几十上百个项目,终于可以同时推动起来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一个菜洞子加一个煤厂,便把他忙得跟狗似的,每天从承旨司跑到度支司,从度支司跑到御辇院,连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顿饭的工夫都难得。
    不过,惬意依然只是片刻而已。
    他刚把茶盏搁回案上,便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沉重而急促,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一听便是徐正。
    辛续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徐正已经站在了门口。
    这位煤厂和水泥窑的实际管理者,此刻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眼眶底下挂着两抹浓重的青黑,胡茬也冒出来老长一截,显然是好些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但他脸上那股子振奋之色却压都压不住。
    辛缜笑着招了招手让他进来坐下,又让吏员去一壶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和责备:“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工作要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你要是累倒了,煤厂那一大摊子事我找谁去?”
    徐正接过吏员递来的热茶,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了两口,用袖子一抹嘴,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极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承旨,不是下官不想歇,实在是闲不下来啊。
    您不知道,甜水巷那条水泥道,到底引起了多么大的轰动。
    甜水巷焕然一新之后,那光滑如镜、浑然一体的水泥路面,那整齐划一的黑底金字招牌,那洁白如雪的墙面和崭新的垃圾桶、景观树,这一切对于汴京百姓来说,简直就像是神仙施了法术一般。
    消息传开之后,最近几天,至少有十来万人专门从汴京城的各个角落跑到甜水巷去游玩。
    大相国寺周围原本那些繁华的街道,比如寺桥街、绣巷、潘楼街,这几天反倒冷清了不少,人都涌到甜水巷去了。
    甜水巷里面的商户这几天可是挣翻了,以前一天卖不出几笼炊饼的铺子,现在每天都是几十上百笼地卖,门口排队的人从巷头排到巷尾。
    以前无人问津的茶铺,现在座无虚席,连门口的石条発上都坐满了端着粗瓷茶碗的客人。
    连那家曾经苍蝇成群的杂货铺,现在光是卖香囊和团扇就卖得合不拢嘴。
    这下子可把其他街道的商户给羡慕坏了!
    汴京城里可不只有大相国寺那些繁华街道,还有许多街道平日里生意也惨淡得很,有的街道路面坑洼不平,一下雨便是一锅黄泥汤,行人宁可绕远路也不愿意从那里过。
    有的街道环境脏乱,垃圾遍地,气味难闻,过路的人都要掩着鼻子快步跑过去。
    这些街道的商户原本已经认了命,觉得自己的铺子就是开在了倒霉的位置上,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可甜水巷的翻身仗一打,他们才明白过来,不是位置不行,是路不行。
    甜水巷那种从前被称为“废肠”的破巷子都能变成全汴京最漂亮的街道,凭什么他们不行?
    于是这几天,来煤厂找徐正的人差点把门槛给踏破了。
    很多街道都是几十个商户成群结队地涌进来,把徐正的值房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说着他们的诉求。
    有的商户当场拍着胸脯说,修路的钱他们自己出,不用官府掏一文钱,只求徐公事把施工队派过去。
    有的商户更急,直接把银子拎到了煤厂门口,说先把定金交了,排单越靠前越好!......”
    徐正翻着手里那本已经记得密密麻麻的预约册子,苦笑着对辛续说:“按照咱们现在的施工队,这些工程接完,工期都要排到半年后去了。
    辛听完,笑了起来。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用一种胸有成竹的语气说道:“那就把施工队扩大,不要老想着什么都由官营施工队自己来干。
    成立一个建筑行,就以店宅务的名义,把店宅务那几位大匠人聘作技术总师傅,然后让每一个有能力的工匠自己组建团队。
    你把工程分包给他们,包工包料也行,包工包料也行,怎么合适怎么来。
    你就主管三件事,定标准、管验收,把好工程质量关,只要验收不过,不管是谁带的队,一律返工。
    这样一来,施工队可以同时铺开好几个工程,工期自然就缩短了。”
    徐正听完,眼睛猛地一亮,连声叫好。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激动地说道:“这个法子好!还是省副您厉害,一下子就把我的迷津给解开了!”
    所谓省副,乃是下属盐铁副使和度支、户部副使等三司副使的敬称。
    不过激动过后,他脸上又浮起了一层顾虑,皱着眉头说道:“省副,这法子好是好,可是有一个问题,若是这般操作,分包给几十上百个施工队同时干,恐怕用不了一年时间,整个汴京城的街道就都改造好了。
    等到汴京城的工程都做完了,到时候那么多工匠和工人可怎么安置?
    总不能把人招来了,干完一批活就全散了吧?”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水泥和钢筋现在才刚刚开始出现,接下来不光是修路,无论是建房子还是修桥梁,无论是筑堤坝还是砌城墙,都需要有经验的施工队。
    不仅仅是汴京城,应天府、洛阳、大名府、江宁府,天下那么多城池,哪一座不需要修路造桥?
    到时候怕的不是没有工程,而是怕没有足够多的施工队去接这些工程。
    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把队伍拉起来,把标准立起来,把工匠培养出来。
    这些工匠现在是你建筑行的施工队,将来就是大宋基建的种子,他们将来要走出去,到各州府去,把水泥路铺遍大宋的每一寸官道。”
    徐正越听越是兴奋,脸上那层顾虑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跃跃欲试。
    他站起身来,用力地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又洪亮了几分,道:“承旨放心,下官回去就着手办!若是按照这个法子铺开来干,咱们这个建筑行今年的盈利恐怕会非常可观。
    光是汴京城里排着队等修路的商户,那银子就已经堆成山了!”
    辛缜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基建时代刚开始的包工头,那可真是开着挖掘机挖金山。
    而徐正,就是他选中的那个握着挖掘机钥匙的人。
    徐正得了秘籍,兴冲冲地大步流星走了。
    辛缜又在值房里加了一会儿班,将几份积压的公文批阅完毕,又翻看了一下曹平送来的军校简报,待到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二更,方才收拾了案头,带着鲁达登上了马车。
    回到自家小院时,已是夜深人静。
    梨花端上热汤饭菜,辛缜匆匆吃过,正打算去书房再看一会儿书,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那是康瘸子拄着拐杖走路时特有的节奏,拐杖头点在青砖地上,一声轻一声重,隔老远便能分辨出来。
    辛缜停下脚步,转身笑道:“怎么了?”
    康瘸子拄着拐杖走进来,那张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不堪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在辛缜面前站定,搓了搓那双大手,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道:“公子,最近我听温五哥他们说甜水巷的事,我也抽空去看了。
    那条水泥路,真是了不得,瘸子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那样的路。
    我想着,这水泥物甚的确是稀罕得很,接下来应该会有很多类似的工程可以做。
    小人想着,想去接一些工程来做,您看可以么?”
    辛缜闻言,倒是有些惊讶。
    他上下打量了康瘸子一番,这个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看家护院和偶尔下厨炒几个西北小菜之外,几乎不多说一句话。
    没想到他肚子里还藏着这样的心思。
    辛缜笑道:“你还会这个?”
    康瘸子见辛缜没有一口回绝,脸上的紧张之色便松了几分,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西北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其实小人家里祖上就是工匠来的,我曾祖在唐州老家是专门给人起房子的泥水匠,我祖父也是,到了我爹
    那一辈才去从了军。
    小人小时候也跟着祖父学过几年,砌墙抹灰、夯基铺路,这些活计都懂一些,虽说后来从了军,手艺撂下了,但底子还在。
    而且干这个的话,小人肯定是要雇人的嘛,汴京城里有的是闲散的泥水匠和力工,只要把几个懂行的老师傅请来坐镇,倒是不怕不懂。”
    辛缜点了点头,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遍,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眼下水泥和钢筋刚刚问世,正是大规模基建的起步阶段,这个时候进入建筑行业,就等于踩在了风口上。
    他问道:“你有本钱么?若是没有钱的话,我可以先给你借一笔,等你接了工程挣了钱再还我。”
    康瘸子抬起头来,看着辛缜,那张粗糙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随即又浮起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感动。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公子,您误会了,小人只是想帮着您来做,不是小人自己要单干。”
    辛缜闻言,知道自己误会了康瘸子的意思。
    他本来以为康瘸子是想自己出去单干,借着他的关系拿一些水泥钢筋的配额,挣一份属于自己的家业,没想到康瘸子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替他辛缜去经营产业。
    辛缜笑了笑,温声说道:“其实你可以自己去做的,你在西北出生入死,也该有自己的一份家业了。”
    康瘸子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像是当年在战场上接军令一般:“公子,我们是您的家仆,怎么会想着自己去单干。
    这件事不是小人一个人的主意,温五哥、铁山、鲁大哥,还有小人,我们兄弟几个商量了好几回了。
    公子您虽然官职越来越高,手里管着盐铁司那么大的摊子,可您名下却没有什么自己的产业。
    温五哥说,这是肯定不行的,越是官做得大,越是需要有自己的产业。
    您是个清正的人,那些什么贪污受賄的事情,最好是一根手指头也不要碰。
    可做官再清正,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总要吃饭穿衣,迎来送往总要花钱。
    若是没有自己的产业,全靠朝廷那点俸禄,日子终究是捉襟见肘。
    您在官场上做大事,总不能每天回到家里还要操心柴米油盐的事。”
    辛缜听完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与人斗智斗勇的时候多,被人真心实意地惦记着的时候少。
    这几个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平日里粗手大脚,沉默寡言,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把这些事都想在了前头。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也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也好,那这桩事便由你们去做,你需要我给你对接各种资源么?”
    康瘸子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公子,这些您就不要插手了,您是做大事的人,不必在这些小事上费心神。
    您只需要寻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先生,过来我们这边管账,其他的我们都可以自己搞定。
    您放心,我们不会违纪犯法,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一应水泥和钢筋,虽然会通过您这边的关系去拿,但肯定是按照市价去购买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现在这水泥和钢筋就是独一份的新生事物,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们只要能够拿到货,而且会施工,就是占了天大的优势,很简单就可以做大的。”
    辛缜一听便明白了康瘸子的意思。
    说到底,他们还是要借助他辛的名头,水泥和钢筋眼下还没有在市面上公开售卖,全部由盐铁司统一调配。
    一般人就算捧着银子去煤厂门口排队,也未必能排得到。
    但康瘸子他们不一样,他们可以以辛缜随从的身份,直接去跟徐正对接。
    徐正当然不会拒绝辛的人,甚至还会优先给他们排单。
    康瘸子他们可以先挂靠在徐正那边的官营工程队下面,先接下来工程,干几票小的把队伍拉起来,等到有了经验,有了口碑,有了自己的人脉和工匠班底,以后便可以独立出来自己接工程,甚至成立自己的建筑行,承建大型
    项目。
    这条路虽然一开始要借辛的势,但借得坦坦荡荡,按市价购买,按规矩办事,不偷工减料,不仗势欺人。
    只要工程质量过硬,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辛缜点了点头,又问道:“除了你,还有谁要一起干?”
    康瘸子道:“公子让石头跟着我就行了。
    石头那小子人活络,在工地上跟那些泥水匠打交道比我这瘸腿瘸子方便得多。
    其他人还是留在公子身边保护公子,鲁大哥和温五哥都说了,公子的安危是第一位的,不能因为这点生意上的事分了人手。”
    辛缜听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便也不再赘言,直截了当地说道:“可以,就按照你的想法来。
    这个工程队,有三成是给你们兄弟五个人的,你、铁山、温五、鲁大,还有石头,你们五个人自己分。”
    康瘸子闻言大吃一惊,拐杖都差点没拄稳。
    他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声音都高了几分:“公子!没有这种做法的!您已经给我们发了薪俸禄,我们给您做事是应该的,这是主仆之义,怎么能还拿股份?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兄弟忘恩负义,贪得无厌!”
    辛缜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行了,就按照我说的办。
    你们跟着我从西北一路回来,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们几时皱过眉头?如今不过是几成干股,算得了什么。
    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那就把工程质量给我盯紧了,别砸了我的招牌,我就两个要求。
    第一,要保证工程质量,不要弄虚作假,该用多少水泥就用多少水泥,该铺多厚就铺多厚,绝不能偷工减料。
    第二,不可仗势欺人,不管是在工地上还是在生意场上,不要仗着我的名头去压人。
    你们凭本事干活,凭质量挣钱,堂堂正正地把这个产业做起来。”
    康瘸子深吸一口气,把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拄着拐杖,站得笔直,用一种近乎立军令状的语气郑重说道:“公子请放心,我们绝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这两条规矩,小人回去就跟铁山他们一一说明白。
    谁要是犯了,不用公子开口,小人第一个打断他的腿,让他们跟我一起当个瘸子!”
    辛缜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具体的事项:“你们先干起来,启动的银钱从秋娘那里支取。
    账房先生我来安排,选一个信得过,算盘打得精的老账房跟着你们。
    然后你跟着鲁大去煤厂寻徐正,可以报我的名字,就说是我的家仆,想从他那里按市价购买水泥和钢筋,问他能不能给排个单,他不会拒绝的。”
    康瘸子闻言大喜。
    他当然知道,就算没有辛的这句话,他自己去煤厂找徐正,凭着辛缜贴身随从的身份,徐正大概率也不会拒绝。
    但若是辛缜亲自开了口,鲁大亲自领着他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是他康瘸子去求人办事,而是辛派人去对接业务。
    徐正不但不会拒绝,恐怕还会主动帮他把各种关节都疏通好。
    如此一来,这桩事的起步便简单太多了。
    康瘸子拄着拐杖,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辛坐在书房里,听着那轻重不一的拐杖声渐渐远去,靠在椅背上,将这件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康瘸子说得不错,家里的确需要有一些自己的产业。
    之前秋娘倒是用府里的余钱零零散散地在汴京城里买了几处商铺,收些租金,能挣点小钱贴补家用,但大钱却是挣不了多少的。
    那些商铺一年的租金加起来,也就是让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穿不愁罢了。
    可随着他官职越来越高,人情往来的开销也会越来越大,同僚之间的迎来送往,下属的红白喜事,宫里内侍的节礼答谢,哪一样不是钱?
    若是全靠他那点俸禄和几处商铺的租金,日子确实会捉襟见肘。
    康瘸子愿意去折腾,堂堂正正地靠修路铺桥挣钱,这倒是挺好。
    既不会落人口实,又能把家底慢慢攒厚起来。
    而且这工程队若是真能做起来,接下来大宋恐怕会有几十年的大基建能做,官道要铺水泥,城墙要用水泥加固,河堤要用水泥重修,桥梁要用钢筋水泥重建,甚至以后连房子都会用钢筋水泥来盖。
    这里面能挣的钱,可不是几间商铺的租金能比的。
    康瘸子这步棋,走得倒真是时候。
    不过账房的事,辛缜心里还有另一层考量。
    他要把账房给康瘸子他们配好,不是信不过康瘸子这些人,这几个从西北死人堆里跟着他一路爬出来的老兄弟,忠诚和品性都不需要怀疑。
    可越是自己人,越不能让他们陷入那种自证清白的局面。
    一个工程队做大了之后,每天的进出款项动辄成百上千贯,经手的物料从水泥钢筋到木料砖石,零零碎碎几十上百项。
    若是没有一个专业的账房在旁边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项都有来处,每一笔出项都有去处,到时候万一有人眼红他们的生意,在背后使绊子,拿账目上的事做文章,康瘸子和铁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辛缜用人向来是这个原则,既然要用好人,就不要把他们放在容易被怀疑的位置上。
    给他们配一个信得过的账房,不是为了监视他们,恰恰是为了保护他们。
    但现在这账房却不太好找。
    管家也好,账房也罢,这两个位置跟别的职位都不一样,别的职位只需要看能力,这两个位置却要看根底。
    管家管着家里上上下下的银钱进出,人情往来,连主家的私密之事都要经手。
    账房更是直接握着产业的钱袋子,每一笔账都瞒不过他。
    若是不能找到真正知根知底,可以托付信任的人,那宁可先把这些位置空着,也不能随便从外面招一个来历不明的回来。
    大宋朝那些大户人家里头,管家和账房通常都是累世的世仆,或者是从宗族里头选了子来担任,再不济也是从岳家、舅家借了知根知底的人来用。
    可辛缜偏偏宗族人丁太薄,陈留辛氏到他这一辈只剩下他一根独苗,连个远房的堂兄弟都找不出来。
    母亲崔氏那边倒是有一大帮子亲戚,但延津崔氏那些人,贪得无厌,目光短浅,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用他们的人。
    辛缜想了想,还是得寻人帮忙才行。
    他自己在汴京的人脉虽广,但大多是公务上的往来,能托付这种私密之事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人来。
    第二天,辛缜到承旨司,先将自己手头的公务快速处理了一遍,西北边防的几件例行文书,河北转运使司递来的粮草调拨申请,还有几份三衙送来的禁军换防备案,一一批阅完毕。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朝韩琦的直房而去。
    韩琦正在案后批阅文书,见到辛续推门进来,放下笔便笑了起来,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道:“大忙人,还有时间到我这儿来呢?我听说盐铁司那帮老吏员这几天都快被你折腾疯了,各案的主事天
    天加班加到三更半夜,你倒有闲工夫来我这儿串门。”
    辛缜笑着拱了拱手,在韩琦对面坐下来,语气也随意得像是晚辈来探望长辈,道:“叔父这话说的,我不是常常过来么?您可莫要冤枉我。
    昨日我还来您这儿回事呢,当时您还夸我那份军器监的请款札子写得利索。”
    韩琦笑着摆了摆手,拿起茶壶亲自给辛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道:“你之前来都是为了公务,不是军校的经费,就是军器监的高炉,要么就是河北边防的部署,哪一桩不是正事?今天看你这副架势,不像是来谈公务
    的。
    步子不紧不慢,脸上也没有那股子火烧眉毛的急相,倒像是来串门喝茶的,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辛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叔父法眼如炬,今天还真是有些私事,想请叔父指点一下。”
    韩琦见他难得开口求助,便也不开玩笑了,将手里的文书往旁边一搁,身子微微前倾,正色道:“说。”
    辛缜便将自己眼下的两桩难处说了出来,道:“侄儿家里现在人口越来越多,秋娘带着几个婢女,康瘸子、温五、铁山、鲁大、石头五个护卫,加上日常来府里洒扫做饭的杂役,上上下下也有二十来号人。
    平日里来府里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以前侄儿还是个六品小官的时候,登门的不过是枢密院和三司的几个同僚,偶尔有军校的讲师来回事。
    如今侄儿升了盐铁副使,手里攥着大宋朝的钱袋子,登门的人便翻了不知多少倍。
    有来回事的,有来送礼的,有来攀交情的,还有各州府在京的进奏官递了帖子想来拜见的。
    府里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管家来迎来送往,温五虽然办事稳妥,但他是护卫出身,跟那些官面上的规矩和礼数终究不太熟,好几次都差点闹了笑话。
    另外,家里人想要去搞一点经营,工程队马上就要拉起来了,到时候几十上百号工匠,每天的进出款项都需要有人管,账目需要有人记,税务需要有人去跟衙门对接,至少得配一两个账房。
    可这两类人,侄儿在市面上不敢随便找,自己手里又没有合适的人选,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琦听完,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道:“你没有去外面乱找,是对的,管家和账房,这两个位置太敏感了。
    管家管着你府里上上下下的银钱人事,连你每日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都瞒不过他。
    账房更是直接握着你的钱袋子,你名下产业有多少家底,一年能挣多少钱,钱都花在了什么地方,他比你还清楚。
    这些人若是不知根知底,随便从外面招一个进来,万一被人收买了,或者本身就是别人安插的眼线,那你在外面辛辛苦苦做大事,家里却漏得跟筛子一样。
    大户人家一般都会选信得过的,甚至直接选家里人来担任,有的是用世仆,几代人都在府里做事,忠诚不用怀疑。
    有的是从宗族里选子侄来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会吃里扒外。
    你宗族人丁太薄,陈留辛氏就剩你一根独苗,又是第一个出息的,没有人能来帮衬,这倒也是正常。
    这样吧,”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语气干脆利落,“我给你安排一个管家,两个账房。
    都是跟了我们韩家多年的老人,知根知底,品性信得过,你放心用就是。
    若是坏了事,一应损失为叔来给你兜底,人我也给你处置好!”
    辛缜闻言大喜,连忙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那可是太谢谢叔父了!叔父这是解了侄儿一个大难题,不瞒叔父说,这些天为了这两个位置,秋娘愁得饭都少吃了几碗。”
    韩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面上神色也十分满意。
    辛缜能主动来寻他要管家要账房,而且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家里的秘密被他所知,这份坦荡和信任,比什么客套话都让人心里暖和。
    韩琦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见惯了官员们互相提防、互相算计,连自己府里的管家都要防着政敌安插眼线的丑态,越是高位的官员,越是把自己裹得跟铁桶似的,谁都不信任。
    可辛绩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自己最私密的两桩事摊开在自己面前,没有半点遮掩,没有半分戒备。
    这说明辛缜是发自内心地把他当成可以托付信任的长辈,而不是仅仅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维持关系的上司。
    这份心意,比什么贵重的礼物都值钱!
    韩琦心情正好,便又随口问起辛刚上任盐铁司可有什么难处。
    辛缜便将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的事情仔细说了说,怎么定的纲目,怎么分的任务,各案领了些什么活,大致的推进节奏是什么。
    他说得不算太详细,毕竟纲要还没最终成型,各案的细化方案也还没报上来,但大体的框架和逻辑都说得很清楚。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等纲要正式出来了,到时候还要请叔父指点一番,帮侄儿把把关。”
    韩琦听完之后,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收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着,像是在心里把辛缜说的每一件事都逐条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又抬起头来,仔细问了里面每一件事情能起到的作用,修路修桥能拉动多少税?冶铁升级能让军器成本下降多少?农具推广能让粮食亩产增加多少?水泥水利能减少多少洪水损失?种子和肥料又能让农业税收增长多
    少?
    辛缜一一作了回答,每一条都说得有根有据,有具体的数字估算,有技术上的可行性分析。
    韩琦听完之后,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掌管枢密院这么多年,经手过的军国大事不计其数,见识过的治国方略也车载斗量。
    可辛这份纲要所描绘的图景,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份政策文书都截然不同。
    那不是在一两件具体事务上修修补补,也不是在某个局部领域做点改良,那是从矿冶到制造,从交通到农业,从军工到化工,几乎是全方位的提升!
    若这些措施当真能够逐一落实,整个大宋的面貌都会因此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到那时候,大宋不是富了一点点、强了一点点,而是会彻底换一副筋骨。
    韩琦越往深处想,便越觉得这件事的分量之重远远超出了辛缜自己的预估。
    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回案上,站起身来,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道:“这么大的事情,不能走普通的渠道,你回去带上纲要的草稿,跟老夫一起进宫。”
    辛缜闻言有些惊讶,抬头看着韩琦,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叔父,这些都是另起炉灶的东西,不触犯原有的利益格局,不抢别人的饭碗,不过是盐铁司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种种新庄稼罢了。
    应该不会有人来阻拦才是,没有必要这般大动干戈吧?”
    韩琦听他这话,忍不住笑骂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里面涉及的利益之重大,说一句天翻地覆都不为过。
    你难道以为,非得损害了别人的利益,别人才会来阻碍你?你手持黄金招摇过市,难道是因为抢了别人手里的黄金才有人来抢你?黄金本身就是原罪,你手里有,别人没有,就凭这一条,便足够让人起觊觎之心了。”
    他走到辛缜面前,负手而立,语气又加重了几分,道:“之前你搞了一个菜洞子,就为了那几篮子菜,前前后后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来打听你的底细,想从你这儿分一杯羹?老夫在枢密院都替你挡了好几波人了。
    有些人是冲着菜来的,有些人却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想看看你辛缜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有没有什么把柄可抓,能不能拉拢,能不能收买。
    那时候你还不过是个六品承旨,一个菜洞子便招来这么多是非。
    如今你是盐铁副使,手里握着的是全国矿冶、军器制造、漕运物流、茶盐专卖、水泥钢筋、车床冲床,你刚才说的那些事,随便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比菜洞子大十倍百倍的肥肉。
    你把这些肥肉同时端到桌上,你以为那些人会坐在旁边看着你一个人吃?”
    韩琦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放缓了些,但目光依然锐利,道:“你现在想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有人蹭点油水就踏点油水,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这个想法不能说错,水至清则无鱼,做大事的人不能太小气。
    可你得分清楚,蹭油水和端锅是两码事。
    有些人蹭了油水还不够,还要连锅带灶一起端走。
    到时候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有人上下其手,把好好的项目搞得乌烟瘴气,最后工程质量出了问题,账目出了纰漏,甚至闹出了人命,责任算谁的?算你辛副使的。
    那些人捞够了银子早就抽身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你拿什么跟官家交代?拿什么跟朝廷交代?"
    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韩琦这番话不是危言耸听,他在三司这几个月,虽然把度支司的事办得漂漂亮亮,但也确实隐隐感觉到了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在他青云车上市之后忽然热络起来的同僚,那些在他升任盐铁副使之后忽然递了帖子来
    攀交情的陌生官员,那些拐弯抹角打听菜洞子和煤厂账目的商贾。
    字了。
    他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把事情做到今天,除了官家的信任之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韩琦和范仲淹这两位大佬在身后替他挡着。
    这些事他之前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太放在心上,他觉得只要自己做的事利国利民,便不惧任何人来查来翻。
    可韩琦今天这番话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他看来是利国利民的事,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肉,跟利不利国利不利民没有关系,只跟肥不肥有关系。
    “叔父教训的是。”辛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郑重,“是侄儿想得太简单了,侄儿这就回值房取纲要草稿,跟叔父一起进宫。”
    韩琦见他从善如流,面上的严肃之色便缓和了几分,又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笑容道:“走吧,事不宜迟。
    这种事情就像上战场,你先把帅旗竖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山头是有主的,覬覦的人自然就少了一半。”
    辛快步回到自己的值房,将那份已经反复修改了好几遍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草稿连同各案任务分领清单一起装进一个牛皮护书里,又带上了相关的技术说明附录,然后跟着韩琦一起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赵祯正在垂拱殿里批阅奏章,听说韩琦带着辛缜一起来了,执笔的手便顿了顿。
    这两个人单独来见驾都是常事,但联袂而来却极为少见,韩琦是枢密使,辛缜是盐铁副使,一个管军政,一个管财政,两人一起进宫,多半不是小事。
    他搁下朱笔,示意张惟吉赶紧将人请进来。
    韩琦与辛缜一前一后进了殿,行了礼。
    赵祯也不多寒暄,直接让两人坐下说话。
    韩琦便将辛缜制定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纲要的背景、主旨、各案的任务分工、预期的成效。
    赵祯听完之后,面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郑重,又从郑重变成了迫不及待。
    他让辛缜赶紧把纲要的草稿呈上来,接过之后便翻开来逐页细看。
    他看得很认真,速度却不算快,纲目里那些新名词对他来说同样陌生,每翻到一处不太明白的地方,便停下来问辛缜一句。
    辛便在一旁逐条解释。
    辛缜先从炼焦脱硫和高炉钢讲起,煤里头的硫分让铁变脆,洗煤脱硫再成焦炭之后,铁的品质便有了质的飞跃。
    普通铁变成了洗煤钢,高炉铁变成了高炉钢,产量和质量都能碾压辽国和西夏。
    然后他又讲到水泥钢筋修路架桥,水泥路风雨无阻,钢筋水泥桥跨度更大荷载更高,官道升级之后商旅物流的成本会大幅下降。
    接着是车床冲床,这种能精确加工钢质构件的机械,是制造一切精密器械的基础。
    再往后是农具推广、水利重建、种子工程、肥料研发、化工探索,每一条他都用最浅白的话讲清楚原理和作用。
    赵祯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御座的扶手。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批阅过无数奏章,听过无数大臣的建筑,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描绘过这样的图景。
    这图景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有具体的路径,有可量化的目标,有明确的时间节点、有配套的技术和资金支持,一步一步,环环相扣,全都可以落地。
    他甚至有些激动得发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好几步,方才重新坐回御座上,心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
    他忽然想起之前范仲淹上过的那份改革策论。
    范仲淹的策论不能说不好,澄清吏治、精兵简政、整顿田赋,条条都是正论,条条都是大宋需要做的事。
    可那些改革无一例外都要动既得利益集团的奶酪,推行起来阻力重重,走到今天已经步履维艰。
    辛的纲要却完全不同,他不碰原有的利益格局,不跟任何人抢饭碗,只是在盐铁司自己的地盘上另起炉灶。
    而这新炉灶里烧出来的利益之大,甚至比旧炉灶还要诱人。
    这种思路,这种气魄,这种奇思异想,赵祯看着眼前这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大宋朝立国百年,出过多少名臣,多少才子,可像辛这样的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赵祯甚至生出了一股惋惜之意,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可惜你年纪太小,资历太浅,否则,以你这番谋划,让你进政事堂才是正事啊。”
    辛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
    他才十七岁,几个月前还是个六品小官,如今刚升了盐铁副使还没几天,官家就在琢磨让他进政事堂了?
    这要是让御史台的人听见,怕是弹劾的奏章又要堆成山。
    他赶紧躬身谦辞了几句,说自己不过是在盐铁司的本职上做了些分内之事,离政事堂还差得远。
    韩琦在一旁笑着接过了话头,笑道:“陛下不必惋惜,辛缜虽然年轻,但正因为他年轻,才更应该在盐铁司这样的实务衙门里多历练几年,把根基扎稳了,把事功攒厚了,将来再入政事堂,底气也足些。
    况且现在这些事由盐铁司主持,我们政事堂为他保驾护航,岂不是正好?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在后面替他扫清障碍,各司其职,两全其美。”
    赵祯闻言,面上的惋惜之色渐渐散去,换上了一副释然而满意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辛缜身上,语气里带着郑重其事的期许,道:“是这个道理,辛缜,你这纲要还要几天才能正式出炉?
    到时候写一份完整的建筑送进来,不要走银台司的普通流转,直接递到张惟吉手上,朕亲自来看。
    等建策递进来之后,朕亲自来给你站台。”
    韩琦与辛缜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悦。
    有赵祯亲自站台,加上政事堂的保驾护航,这份纲要的阻力将会减少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
    那些觊觎的目光或许不会消失,但有天子御笔亲批、政事堂全力支持,任何想要伸手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辛缜赶紧躬身谢恩,话说得诚恳而得体。
    赵祯笑着摆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轻松随意起来,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聊家常一般,道:“辛缜,朕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今年十七了吧?也该取一个
    你如今是盐铁副使,正儿八经的朝廷重臣,成天跟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家伙们同列议事,人家张口闭口都是“雅”、“希文'、'永叔',到了你这里却只能叫名字,总是不方便。
    你老师范希文也不上心,这都多久了,还没给你取字,朕看着都替你着急。”
    辛缜笑道:“陛下说的是,不过老师也不是不上心,大约是想着再等等,等臣再历练成熟些,再斟酌一个合适的字。”
    赵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道:“那正好!希文不急,那便便宜朕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朕取了!”
    他靠在御座上,微微仰头思索了片刻。
    取字的规矩他是知道的,字通常是对名的补充或延伸,名与字之间要有关联。
    “缜”字有细致、周密之意,按常理取个“子密”、“密之”之类的字便算中规中矩。
    可赵祯不想这么取。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辛身上,眼中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与温和,缓缓说道:“若按取字的常规,给你取个‘子密”、“密之”,也就够了,缜者细密也,以密字相承,中规中矩,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朕不想给你取这样的字,那样太不过你了,你少年时便替朕定西北、破西夏,帮朕去了心腹之患。
    如今又在盐铁司替朕开疆拓土,革故鼎新,要帮朕中兴家国。
    朕希望你能够去除朝廷的病灶,扫除积弊,廓清寰宇,此为“弃疾'之'弃”。
    朕更希望你能够一直健康平安,为朝廷再工作五十年,不要像那些老臣一样,刚到花甲便百病缠身,动辄告病,此为‘弃疾'之'疾’。
    去掉疾病,留下康健,去掉积弊,留下清平,因此称弃疾,你觉得这个字如何?”
    辛缜听完这番话,微微长大嘴巴,有些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祯这番话里头的分量,他掂得清清楚楚,这不仅仅是一个字,这是一份期许,一份信任,一份君臣之间独一无二的默契。
    只是,有些对不起那位了,自己不光把他的清玉案给抢了,还把他的名字给抢了,这.......太不好意思了啊!
    辛缜整肃衣冠,退后一步,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臣,谢陛下赐字,弃疾必不负陛下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