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辛弃疾三个字在辛缜听来多少有些羞耻,但该说不说,他心底竟泛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虚荣感。
无他,辛弃疾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也太喜欢了。
那可是词中之龙。
少年时他就读过“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读到“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时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能亲临那铁马金戈的沙场。
后来再读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又觉得此人胸中不仅有金戈铁马,还有一片幽深婉转的柔情。
再后来,读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读到“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读到“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每一句都像是用刀剑刻在骨头上,滚烫而坚硬。
那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杀过敌寇、带着五十骑冲入五万金兵大营擒拿叛徒的文武全才。
他不仅是词人,更是一个满腔热血,至死不忘收复中原的志士。
辛缜少年时便将他视作偶像,如今能与偶像同姓同字,虽说此弃疾非彼弃疾,可这份因缘际会,还是让他心里乐开了花。
在回家的路上,辛依然很是高兴。
他靠在车壁上,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着几句不知名的小调。
鲁大在前面赶车,听见车厢里传来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摇了摇头,继续专注地握着缰绳。
他虽不知道公子今天为什么这般高兴,但公子高兴,他便也高兴。
马车辚辚地驶过大街小巷,初春的晚风裹着泥土和新木料的清香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清凉而不刺骨。
辛伸手掀开车帘,任由凉风拂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这微凉的空气。
然后他便看到了路边正在紧急施工的街道。
那景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壮观。
长长的街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支浸透了油脂的巨型火把,火焰在晚风中烈烈作响,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工地上数百名工匠和力工正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没有一个人闲着,也没有一个人慌乱。
靠外侧的力工们排成了两条长龙,一条负责把拆下来的旧石板和碎砖块从路面上搬走,另一条则把新运来的碎石和水泥一筐一筐地递进工地深处。
中间的泥水匠们正弯着腰往路基上铺水泥砂浆,他们手里的木抹子在砂浆上来回刮动,刮出一道道均匀的水波纹。
每隔几步便有一个老工匠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根细细的棉线,眯着一只眼睛对着线瞄来瞄去,那是负责路面找平的老师傅,他们的活计最是要紧,水泥路面平不平,全看他们手里的这根棉线拉得直不直。
最里侧的工匠们则在忙着给已经浇筑好的路面上草席,草席上均匀地洒了水,一个半大小子拎着木桶来来回回地跑,不停地往草席上浇水,那是为了防止水泥干得太快而开裂。
辛缜让鲁大停了车,自己跳下车来,站在路边驻足观看。
他正看得入神,旁边一个监工模样的人远远便瞧见了他。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少年人站在工地边上,身后还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那监工心头一紧,赶紧小跑着过来,到了近前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这位官人,您往这边来一下,这边工人进进出出的,万一磕到碰到您,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您要看施工的话,往那边站一站,那边宽敞,看得也清楚。”
辛从善如流,往边上让了几步,站到了监工指的那块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随口问道:“这条街道,你们要花多长时间修完?”
监工赶紧答道:“报官人,这条街道从开挖到铺好,一共十天时间就得改造完毕。十天一到,不管白天黑夜,准时交工。”
辛有些惊讶,这条街道他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七八丈宽,从这头到那头总有一里多长,两边还带着排水明沟和行道树坑,十天便要全部完成,这速度即便放到后世也不算慢了。
他不由得问道:“这条街道这么长这么宽,十天工期有点短啊。你们能忙得过来?”
监工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得意,也有几分对自家效率的自豪,道:“不瞒官人,确实是紧得很。
可没办法啊,这条街寸土寸金,这些商户每日都是日进斗金的,停业一天便是莫大的损失,让他们关门十天已经跟割肉似的了,若是再拖长些,他们非得跟我们拼命不可。
所以工期没有办法长,只能十天。不过官人您看,”他伸手指了指工地深处那几队正在轮换的工人,“我们是分三班倒的,日夜不停工。
这一班干到天黑便换下一班,下一班干到天亮再换回来。
这般一来,十天时间其实相当于二十天,紧赶慢赶,倒也刚好够用。”
辛听完,心里直呼好家伙。
感情自己这番作为,竟是让九九六在大宋朝提前复刻了,不不,这已经不是九九六了,这是零零七,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人停活不停。
他不由得问道:“那工人没有怨气么?”
监听了这话,反倒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似乎不明白这位官人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那不能!官人您放心,我们这些工人拿的工钱可不少,都是按照平常两倍薪水给的,若是轮到夜班,还额外再加一顿夜宵,管饱管够,有肉有汤。工人们高兴得很呢,往日时候哪有
这么好的活计?
汴京城里闲着卖力气的力工多的是,能进咱们店宅务的施工队那是抢破了头的。
有的人轮完了自己那一班还不想走,想再踏一班多挣一份工钱,还是小老儿硬把人撵回去睡觉的,怕他们累坏了出岔子。”
辛缜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那监工连连应是,态度十分恭敬。
辛又与他说了两句,便转身上了马车,吩咐鲁大继续往家走。
马车重新驶上正道,辛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这座已经变成了一片大工地的汴京城,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
每隔几条街便能看见一处围挡,围挡里头火通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有的街道正在开挖旧路面,有的街道正在铺设水泥,有的街道已经在给新路浇水养护了,还有的街道两侧的商铺正在统一更换招牌。
整座汴京城就像是一间正在重新装修的大宅子,到处都在敲敲打打,到处都在焕然一新。
按这个速度干下去,估计再过两三个月,整座汴京城的面貌便会彻底焕然一新,不,也许用不了两三个月,这帮人干起活来实在是太拼了。
不过也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辛坐在马车上,听着远处近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哐当哐当声,那是碎石的声音,挖旧路面的声音,夯地基的声音,各种敲打声、吆喝声,搬运石料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他心里不由暗想,最近这段时间的汴京百姓怕是要睡不好觉了。
这三班倒不停歇的施工,白天哐当哐当,晚上还是哐当哐当,那些住在工地附近的居民,估计已经在骂娘了。
可惜这大宋朝也没有个噪音管理条例,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奇怪,汴京城不是有宵禁的么?
他记得之前听韩琦说起过,汴京每晚至少有两个时辰的宵禁,从夜漏三更到五更之间,除了巡夜的禁军和更夫之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在街上行走。
这大半夜的,几百号工人在街上叮叮当当地施工,难道禁军不管?
他略一思忖便恍然了,这些施工队乃是店宅务名下的,店宅务是官家的产业,可是正儿八经的“央企”,根正苗红的皇家产业,禁军巡夜的人再尽职,也不可能去拦店宅务的工程队。
更何况这修路的事官家亲自站台,谁还敢拦,通融一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辛便到了盐铁司。
他今天特意提前了半个时辰出门,心想着趁各案的人还没来,先把案头积压的几件日常公文处理了,然后再从容应对接下来各案的技术咨询。
接下来数日,他估摸着会有一段高强度的答疑解惑,各案回去之后召集了精兵悍将,把那份纲要逐条逐条地拆开来研究,必定攒了一肚子的问题。
他今天便要一个一个地接见,一个一个地回答,把所有人的疑问都理清楚。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才刚到盐铁司门口,便发现直房外面的廊道上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候了。
辛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副景象,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廊道里乌压压地站着几十号人,有各案的主事和掌书记,有从冶监和军器监赶来的老师傅,还有一些虽然穿着吏袍但袖口沾着墨迹和油污、一看便是刚从工坊里被临时抽调来的技术骨干。
这些人各自分成了好多个小圈子,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而亢奋的神色,眼眶底下或多或少都挂着乌青。
显然,他们这是连夜作战,昨晚估计都没有怎么睡,而且是谁也没比谁多睡几分,工匠如此,那勾当公事也是如此。
可即便疲惫成这样,这些人的精神头却足得很,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此起彼伏,谁也不让谁。
辛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院门的阴影里静静听了一会儿。
兵案的主事正拉着胄案的主事不放,手里抖着一张画满了机械构造的图纸,唾沫横飞地说道:“你这胸甲的弧形曲度跟我们车床的夹具根本不匹配!
你胸甲的弧度是三分弧,我的夹具是按两分半弧设计的,差了半分弧,冲压出来的甲板不是翘边就是起皱,你们胄案不能只顾自己方便,得配合我们的模具来!”
胄案的主事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回呛道:“胸甲的弧度是辛省副亲自定的!那个弧度能最大程度偏转箭矢,是防箭性能的命根子,你说改就改?你怎么不改改你的夹具?”
旁边的商税案主事则拉着设案主事,两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地上画来画去,商税案主事急得满头是汗:“你们这水泥驿站到底建多大一间?你们不给尺寸我怎么算预算?你们每拖一天,我的工程预算就定不下
来,修路的排期就要往后延!"
铁案的主事更是被一群老工匠团团围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正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主事您得跟辛省副问清楚,这高炉钢的炉温到底该控在什么色?火候老了钢水发脆,火候了又太软,我们试了好几炉都不对,
再试下去料钱就要超支了!”
还有几个不同案的人在那里争领任务,声音最大的是设案和铁案。
铁案的人认为钢筋的试制理所当然应该由冶监自己来做,你们设案只管修路,炼钢的事你们插什么手?
设案的人则据理力争,说钢筋的技术规格是修路的需求倒推出来的,如果冶监闷着头自己炼,炼出来的东西强度和韧性不达标,到时候路修了一半钢筋断了,责任算谁的?
辛缜在院门口听了好一会儿,竟是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来了。
这些人都太投入了,争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术世界里,连周围的动静都顾不上。
辛缜悄悄绕过人群,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房门口,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炸雷般在廊道里炸开。
所有的争论声、辩驳声、抱怨声、敲图纸的声音、在地上画图的声音,都随着这一声吱呀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辛缜,那一瞬间的寂静里,辛缜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种前世在末日电影里看到的场景:一群丧尸听到了活人的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眼中冒着饥饿的绿光。
然后这些人便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呼啦一下全部通了过来,把他团团围在了中间。
几十张嘴同时开口,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他耳朵里灌,“辛省副!那三酸两碱的制备工序我们琢磨了两天还是有两处想不通......”
“承旨!高炉钢的炉温曲线我们测了好几遍都不对......”
“省副!水泥驿站的标准图纸我们画了三版了您看看哪版合用,”
“辛省副!您说的那个化肥里头磷肥到底该怎么从骨头里提取,”
“省副!车床的夹具公差到底该留多少,”
“承旨!盐引配额和新技术推广的挂钩比例该怎么定,”
“省副!民用钢的授权章程里质检抽检的频率该多密”
“辛省副!修路的水泥路面该多厚,"
“辛省副!”
辛缜站在原地,被几十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同时在他脑仁里振翅。
他举起双手,用力往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说道:“排好队!一个案一个案进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讪讪地互相看了看,乖乖地排成了几列。
辛缜率先走进直房,在案后坐定。
第一个进来的是兵案,主事带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工匠,把一张画满了车床构造的图纸铺在面前,逐条逐条地提出问题。
辛缜一一指点,从车床的夹具设计到公差标准,从传动结构到刀具材料的选用,每一条都尽量讲得浅白明了,直到三人连连点头方才放他们走。
兵案刚走,胄案的人便紧接着挤了进来。
然后是商税案、铁案、设案、都盐案、茶案,一个接一个,一轮接一轮,没有片刻停歇。
到了中午时分,辛抬头一看,竟只解决了两个案的需求。
他匆匆扒拉了两口梨花送来的饭菜,连汤都没顾上喝几口,下午又是新一轮高强度的咨询。
晚饭同样只能匆忙对付两口,然后点起油灯继续。
各案的问题可不是回答一次就完了,他们走了之后回去继续琢磨,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疑问冒出来,有的人甚至一天之内来回跑了三四趟。
接下来数日,辛的生活便陷入了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之中。
从天刚亮到深夜三更,他的直房里永远有人的声音,他的案头上永远堆满了图纸、草稿和写满问题的纸笺。
他不是在回答铁案关于炉温曲线的问题,就是在给设案解释磷肥的提取原理。
不是在帮兵案修改车床的传动结构图,就是在教商税案怎么计算水泥路面的全寿命成本。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嗓子已经哑了,直房胥吏见状不对,赶紧去煮了一大壶梨汤搁在他案头,他喝了几口便继续说话,说着说着嗓子又哑了。
如此高强度地连续答疑了五天,一份虽然仍有些粗糙但卷帙浩繁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正式文本终于被制定了出来。
那份纲要连同各案的细化实施方案,足足装了三大木箱。
辛缜让人将全部文稿在直房的长案上一字排开,逐页逐条地做最后的审校。
各案主事、掌书记和技术骨干们站在长案两侧,屏气凝神地看着他翻页,偶尔被他点到某处需要修改,便赶紧记下来。
待到最后一页审校完毕,已是深夜三更。
辛搁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着眼前这厚厚一摞心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过他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这些天里,各案的主事、学书记和工匠们虽然还不能说已经成了各自所领任务的行家里手,但至少在辛反复的讲解和答疑之下,他们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翻开纲目便一头雾水的门外汉了。
辛缜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对他们来说都像是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出了一扇小窗,虽然窗外的风景还不能看得全,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了。
辛缜想得更多。
他在审校完成之后站起身来,对满屋子疲惫而亢奋的同僚们嘱咐了一番话。
他要求各案在接下来推进任务的过程中,所有遇到的技术要领、管理要领,都必须形成文字,不是那种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官样文章,而是简明扼要,一看就懂的操作规程和技术手册。
遇到一个问题,解决了,就把解决的过程记下来。
踩了一个坑,爬出来了,就把这个坑标在地图上让后来人绕着走。
摸索出一个好法子,就把它写成标准,让所有干同样活计的人都照着这个标准来。
工业化不能仅仅依靠盐铁司一个衙门的力量,真正能让大宋脱胎换骨的,是将这一套东西推广向天下各路各州府,形成规模效应。
而工业人才的培训是其中的重中之重,这些在工作中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标准与教案,将会成为培养更多工业人才的最重要的养料。
他将纲要正式文本分成五份。
每一份的末尾,各案的参与人员都要签名盖章,各案主事先签,然后是参与编制的掌书记和工匠代表依次落笔。
然后辛缜自己也在每一份上签了名,盖了盐铁省副的大印。
这五份纲要,一份留存在盐铁司直存档,一份送去三司使王尧臣的直房,一份送去中书省,一份送去枢密院,还有一份最厚的,直接送进宫里,呈给赵祯。
辛缜之所以要让各案人员一起签名盖章,心里有着两重考量。
第一重,是让参与者的功劳被看见。
这份纲要递到王计相手里,递到政事堂的相公们手里,递到官家手里的时候,上面不仅仅是他辛缜一个人的名字,还有各案主事、掌书记乃至那些被临时抽调来的技术骨干的名字。
官家翻开纲要,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成绩,而是一群人的心血。
这对那些在盐铁司里默默无闻干了大半辈子的吏员和工匠来说,是一份莫大的认可和激励。
第二重,也是更重要的一重考量,是分散风险,将这份纲要变成整个盐铁司的共同成果。
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所有人的前程便都跟这份纲要绑在了一起。
若是将来出了什么问题需要追责,他辛缜当然是首当其冲担责的那一个,这一点他不会推卸。
但正因为所有人都是利益相关人,便不会有人轻易在背后捅刀子、吃里扒外,把锅端走。
所谓利益共同体,便是这个意思了。
五份纲要分别装进了五个牛皮护书里,盖了火漆封印,由专人分头送出。
辛缜站在直房门口,目送着那几个护书被小心翼翼地捧上马车,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中书省。
宰相章得象直房里,案头上的公文照例堆成了小山。
章得象今年已经六十有余,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仍然清明有神。
他是宝元元年拜的相,在这中书门下坐了整整七年的宰相,前后送走了不知多少同僚,熬退了好几位副相,自己却始终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子上。
朝中上下都知道章相公是个慢性子,好脾气,从不与人脸红,也从不轻易表态,素有“长者之风”的美誉。
但真正在政事堂里跟他共事的人都明白,章相公的“慢”,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慢,是不动声色之中的稳。
此刻,章得象正靠坐在椅背上,膝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札子。
他已经足足看了将近两个时辰,桌案上的茶续了两回,点心换了三碟,却只吃了一两块。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缓慢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沉思片刻,偶尔又翻回前面某页重新对照着读。
直房里伺候的两个胥吏站在角落里,互相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目光。
章相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寻常的札子他都是从头到尾翻一遍,提笔批几个字便算完事。
可今日这份儿子,他竟然看了两个时辰还没看完,甚至连茶都忘了喝。
一个胥吏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压低了声音悄悄问旁边负责呈送儿子的同伴:“这儿子是谁递上来的?这么厚,相公竟然能看这么久,还一副越看越有精神的样子?”
另一个胥吏正是早上负责呈送札子的人,他也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道:“三司那边送过来的,看落款是盐铁司的。
札子封面上写的是《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递送单上注明了是盐铁省副辛缜领衔编撰。
我早上送进来的时候稍微翻了翻,说实话,里头好多词看不太懂,什么高炉钢、车床冲床、三酸两碱的,闻所未闻。
但既然是盐铁司倾巢而出编的,辛省副亲自署名,想必是极大的事情。”
那句话的胥吏轻轻笑了笑,嘴朝章得象的方向努了努:“可不是么,不重要的事情,章相公会连茶都忘了喝,看两个时辰还不撒手?”
他的同伴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却见章得象缓缓将儿子搁在了案上,闭目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两个胥吏赶紧住了嘴,站直了身子。
章得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靠在椅背上闭目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轻声吩咐道:“去看看贾相公忙不忙。若是不忙,请问他能不能过来一趟。”
两个胥吏连忙躬身应了一声是。
其中一人快步出了直房,穿过中书省曲折的回廊,一路小跑着往参知政事贾昌朝的值房去了。
贾昌朝正在批阅几份刑部的奏报,听说章得象请他去一趟,便搁下朱笔,整了整衣冠,跟着胥吏大步而来。
一进门便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和随意:“章相有何指教?这么大老远的把我叫过来,莫不是有什么好事?”
章得象从座椅上微微直起身来,笑着伸手示意他落座,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虽然挂着和煦的笑意,眉宇间却藏着几丝掩饰不住的倦色,声音也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子明,快快请坐。”
贾昌朝坐下之后,借着直房里明亮的日光仔细看了看章得象的面色,不由得微微一惊:“章相公怎么看起来一脸疲色?莫不是昨夜没好?”
章得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案上那份摊开的厚札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无力:“这份儿子,光是看,便颇费心神。
老夫看了将近两个时辰,也只是看了小半而已,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请你过来,也是想让你也看一看。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贾昌朝闻言,不由得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与章得象共事多年,深知这位老宰相的脾性,章得象不是那种遇到芝麻大的小事也会呼朋引伴商量半天的傭人,他既然会专门请自己过来看一份子,还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己“撑不住了”,那这份儿子的分量,恐怕比他预想
的还要重得多。
他点了点头,也不多言,伸手将那份儿子拿了过来,翻开第一页便看了起来。
然后他便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章得象见他看得入神,也不打扰,悄悄起身出了直房,去处理了几件积压的公务,又去了一趟政事堂签了几份文书。
等他转了一圈再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直房里掌起了灯。
贾昌朝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手中捧着那份儿子,眉头紧锁,目光专注而深邃,连章得象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有注意到。
章得象在门口站了片刻,见贾昌朝终于抬起头来,方才笑了笑,迈步走回案后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问道:“看完了吗?”
贾昌朝抬起头来,那张平日里精明外露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眼眶竟也有些微微泛红,不是激动,纯粹是用眼过度。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日里沙哑了几分:“哪里看得完。我也是只看了一小部分而已。
章相看了两个时辰,我看了怕是有三个时辰,翻来覆去地看,有些地方看了好几遍才勉强看懂。
可即便是看懂的这一小部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说道,“………..也很是宏伟。”
章得象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贾昌朝,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贾昌朝将手中的札子轻轻搁回案上,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三个时辰里积压在胸中的震撼和沉重一并吐出来。
他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很宏伟的构思。不是那种空泛的政论,什么‘振纲纪'、‘清吏治”、“裕国用”,那些空话套话谁都会说。
这份纲目里头,每一件事都有具体的路径,有量化的目标,有配套的技术,有时间的节点。
从矿冶到军工,从交通到农业,从化工到水利,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若是真的能按纲目所载逐条落实,大宋的国用不出三年便能彻底改观。
我说宏伟,不是客套话,是实打实的评价。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案上那份儿子的封面上停了一瞬,语气忽然微微转了一个弯,变得低沉而审慎:“但是,章相,有些能行,有些不能行。
钢铁升级和农具推广这一块,以辛缜之前办煤厂和菜洞子的手段来看,我信他能做成。
修路修桥这一块,水泥已经在甜水巷验证过了,推广开来只是时间和银钱的问题。
但是车床冲床,那是前人从未做过的东西,光靠军器监那几个老师傅,一年之内能不能拿出样机来,说实话我心里是打鼓的。
还有那三酸碱,这种化工的东西,大宋从来没有人碰过,万一试制过程中出了什么纰漏、炸了炉子伤了人,”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话锋又转了回来:“不过这些都还是技术上的难题,做成了固然好,做不成也伤不了国本,真正让我有些担忧的,不是这些。”
他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地看着章得象,“章相,这么庞大的一份纲要,涉及全国矿冶、军工、交通、漕运、专卖、水利,光靠盐铁司那点人,怎么干得了?
盐铁司下辖七案,案下有股,满打满算不过几百号人。
这几百号人里头,能真正理解这套东西的,怕是连二三十人都不到。
您想想,要把炼焦脱硫技术推广到全国四大冶监,要把水泥路修遍京畿然后推向各路,要管理民间钢授权的许可证制度,要搞种子工程和化肥研发,这哪一桩不是要联合诸多衙门才能干得动的活?
盐铁司一个三司下面的副司衙门,级别不够,编制不够,权力也不够。
如此宏伟的计划,若是中书省不把它领导起来,根本就干不动。”
章得象端坐在案后,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轻叩着,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长者之风。
他当了七年的宰相,在政事堂里听过太多同僚发言,早已练就了一双能从言辞的缝隙里看穿本意的耳朵。
盐铁司级别不够,这个判断本身并没有错。
但贾昌朝方才这番话,重点根本不在前半句的“光靠盐铁司那点人怎么干得了”,而是在后半句没有明说却呼之欲出的那个结论:这件事应该由中书省来领导。
而中书省里,章得象是宰相,统管全局,不可能亲自去抓盐铁司的一摊子事。
范仲淹是参知政事,管的是吏治和刑名,跟盐铁八竿子打不着。
韩琦是枢密使,更不可能直接插手三司的具体事务。
那么在中书省里,既有足够品级,又有足够精力,又有足够意愿来领导盐铁司的,便只剩下一个人,便是他,参知政事贾昌朝!
这当然不是担忧盐铁司干不动,而是想要摘果子了!
盐铁司在前头开荒种树,辛缜带着那帮老吏员和工匠没日没夜地干了好些天,树苗刚栽下去,根还没扎稳,贾昌朝便已经盘算着要把这片果园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了。
章得象心里暗暗涌起一股悔意————自己今日就不该单独叫他来看这份儿子。
贾昌朝此人进士出身,一路从地方官做到三司使,又以翰林学士承旨拜参知政事,手段老辣,心思缜密,在朝堂上合纵连横的能力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若是在政事堂议事的时候拿出来,那时候韩琦、范仲淹、富弼等重臣都在场,贾昌朝就算有摘桃子的心思,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得太露骨。
可现在已经晚了,贾昌朝已经把话递到了明面上,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说此事应交由我来主持,但那个意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章得象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道:“此事重大,还是召开政事堂会议,请诸位相公一起商议吧。”
贾昌朝闻言,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微笑,既没有露出失望之色,也没有再继续施压。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应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那便明日见。”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了章得象的直房。
贾昌朝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沉稳的回响。
待到他回到自己的房,关上了房门,脸上的笑容便缓缓收敛了起来。
章得象方才那句召开政事堂会议虽然说得温和,但推托之意他是听得明明白白的,章老头这是想把水搅浑,让韩琦和范仲淹都掺和进来,到时候韩琦护着辛缜,范仲淹也护着辛缜,他贾朝再想伸手便难了。
贾昌朝在案后坐定,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来,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搁下笔,对身旁伺候的心腹胥吏吩咐道:“去把刘沆叫过来。’
胥吏躬身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的官员便快步走了进来。
此人姓名元,天圣八年进士出身,现任三司度支副使。
判三司度支院这个官职,品级不算顶尖,但位置极为要害,度支院是三司内部的审计与稽核机构,学审核全国各路州府的度支账目,凡盐铁司所拨付的工程款项,所采购的物料,所征收的税,理论上都要经度支院复核。
换句话说,判度支院的人虽然不直接领导盐铁司,却可以查盐铁司的账。
此人与贾昌朝同科进士,多年来一直是贾昌朝在三司内部最得力的心腹,两人之间暗通款曲已有多年。
贾昌朝见他进来,也不多寒暄,只是指了指案旁的椅子让他坐下。
刘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贾昌朝将方才看的纲要向他简略说了一遍,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而深沉:“章相明日便要召开政事堂会议,无论这事儿结果如何,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到时候拿到纲要,你先仔细研读这份纲要里所有涉及盐铁司财权、工程审批权和物资调配权的条款,一项一项地区,看看有没有任何与现行法度有出入的地方。
如果找到了,不必声张,先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