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昌朝与辛缜不是第一次见面。
之前元夕的时候在宣德楼上远远见过一面,但那天是夜间,灯火虽然辉煌,终究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不太真切。
后来锁厅试阅卷的时候,贾昌朝虽然也在考官之列,但阅卷是封弥的,他并不知道哪份卷子是辛的,两人也没有在贡院里打过照面。
再后来辛缜升任盐铁副使,两人也不过是在大朝会上远远地点过头,从未真正面对面地站在一起过。
这一次辛缜迈步走进直房,贾昌朝抬眼一看,瞳孔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眼前的少年人身修长挺拔,穿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腰束革带,脚蹬皂靴,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华之气。
那张脸眉目如画,鼻梁挺直,皮肤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午后日光映照下,竟有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不显倨傲,也不显谄媚,恰到好处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贾昌朝自认早已过了以容貌判断他人的年纪。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仪表堂堂而腹中空空的草包,也见过太多貌不惊人才华横溢的能臣。
年轻时候或许还会因为同僚的相貌生出几分比较之心,到了如今这个岁数,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可在辛缜面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惭形秽却依然难以抑制地从心底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这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就好像你穿了一辈子自认为体面的衣裳,忽然看见有人穿了一件看似朴素却处处透着贵气的袍子,你低头看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这张脸若是长在一个寻常书生身上,顶多也就是让人多看两眼,可偏偏长在了一个十六七岁便定西北,十八岁便学盐铁,随便一出手便觉得整个汴京城都跟着震动的少年人身上,老天爷未免也太偏心了。
不过终究是老江湖了。
那抹异样的情绪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被他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
他面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沉稳微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辛入座,语气平淡而不失礼数:“辛副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辛笑着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而舒展,丝毫没有在下官面对宰执时常有的那种拘谨和局促。
他将手中捧着的一份札子双手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诚恳,道:“下官新到任盐铁司,蒙王计相不弃,委以重任。
最近费了些心思,与同僚们一起写了一份盐铁司发展纲要。
虽说各案的同僚们都出了不少力,但下官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这份纲要涉及的面太广,下官年纪轻、阅历浅,有些事情看不周全,怕有疏漏。
因此今日特地厚着脸皮登门,想请贾相公指点一番。
相公在朝中德高望重,又曾在三司任上多年,对盐铁事务了然于胸,若能得相公指点一二,下官感激不尽。”
贾昌朝接过札子,却没有翻开看。
他只是随手将那厚厚的册子搁在了案角,然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道:“这份纲要老夫已经看过了,昨夜誊抄的副本送到府上时,老夫挑灯看了大半宿。
不得不说,辛副使年纪虽轻,胸中丘壑却是不小。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也沉了几分,“看着有些想法是一回事,能不能行之有效是另一回事。
纲目里那些车床冲床、三酸两碱,听着是挺唬人的,可大宋立国百年,从来没人搞过这些东西。
你们盐铁司一下子铺开这么大的摊子,万一半途而废,浪费的可是朝廷的银子和民力。
老夫身为参知政事,有拾遗补阙之责,届时会劝告陛下,请三思而后行,不可轻易允准。”
他这番话是个软钉子,表面上是在履行宰执的职责,实际上却是在暗示辛,你的纲要能不能在官家那里顺利过关,我贾昌朝是有发言权的。
辛听完,非但没有露出半点不悦之色,反而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笑道:“果然还得是贾相公这等老成持重的长辈来把关才好。
不瞒相公说,下官自己也觉得纲要里有些地方写得不太稳妥,尤其是那些涉及新技术的部分,下官虽然知道原理,但毕竟没有大规模实施过,到底能不能成,心里也没底。
今日来,便是候着脸皮想请相公指点一二。”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提起的一件小事:“下官是想着,夏竦夏相公那边,资历深、公务忙,又兼着枢密副使,肯定是没有时间来给下官提什么具体的意见了。
不过夏相公门生故旧遍天下,若是有几个懂实务的能来盐铁司搭把手,帮衬帮衬,那也是很好的事吧?”
贾昌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盏里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险些漾出盏沿。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脸上停了片刻,那双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不是蠢人,正相反,他能在朝堂上混到参知政事这个位置,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辛缜方才那句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拉家常一般,但里面的潜台词却是掂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在求他指点纲要,这是在问他你的人想不想参与进来?
贾昌朝将茶盏缓缓搁回案上,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语气却比方才温和了些许,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试探着问道:“哦?辛副使这话的意思是?”
辛缜也不回避,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笑道:“这份纲要涉及的产业之广,想必相公已经看到了。
矿冶、军工、修路、桥、漕运、水利、农具、种子、肥料、化工,这几十上百个项目,绝不是盐铁司一个衙门能够尽数把控的。
下官带着各案的同僚们拼死拼活,也只能把纲要写出来,可真正到了落地执行的那一步,需要朝廷各部各衙通力协作,更需要诸位相公们大力支持。
相公们在朝中德高望重,一句话的分量比下官跑断腿都管用。
下官今日来,便是想请贾相公支持。”
贾昌朝听完这番话,终于确定了辛的来意。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冷淡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隐约约的笑意。
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语气比方才又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赏识的意味,道:“早就听说辛副使格局大,心胸广,不像是寻常少年人那般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你说需要老夫支持,老夫倒也是愿意提携后进的。
不过,你需要多少支持?多了,老夫也没有办法。”
这是在问辛,你能给我多少个差遣?
辛缜笑道:“这个,下官暂时也不知道。
纲要里头的项目,到时候有多少能够落地,以什么方式落地、需要多少官员去主持,这些都还没个定数。
下官总不能还没见到鸡就把蛋许出去,那才是对相公们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坦诚,“下官能告诉相公的是,等到项目真正落地的时候,朝廷里诸位相公,无论亲疏远近,只要愿意支持这份纲要的,下官都一样欢迎。”
贾昌朝微微皱起了眉头。
辛缜这番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好处肯定会给,但具体给多少,给什么位置,现在定不了,要等项目落地之后再说。
而且不光是给他贾昌朝一个人,韩琦、范仲淹、夏竦、章得象,谁支持这份纲要,谁都能分一杯羹。
至于到时候谁拿得多谁拿得少,那便是各凭本事了。
这样可不行。
若是现在自己点头同意了,辛拿着自己的支持去官家那里顺利通过了纲要,等到项目落地的时候,韩琦和范仲淹仗着跟辛关系近,把最有油水、最能出政绩的差遣全都抢走了,他贾朝手里的人只分到几个不疼不痒的边
缘职位,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到时候拿不出像样的好处分给手下人,他这个贾系领袖的威信往哪里搁?
贾昌朝的脸色微微一凝,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也冷淡了几分,道:“若是确定不了,那老夫也帮不上什么忙。
辛副使年轻有为,自己想办法便是。”
这是谈崩了。
以退为进,贾昌朝赌的是辛不敢真的就这么走了。
毕竟他手里握着参知政事的否决权,若是他真的在御前极力反对,这份纲要能不能顺利通过还是两说。
他不信辛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辛缜却是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那就太可惜了,既然如此,下官就不打扰贾相公了。
说完转身便要往门口走,步子不紧不慢,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贾昌朝眉头猛地一皱。
他没想到辛真的敢走,而且走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留余地,仿佛他贾昌朝的支持不过是锦上添花,有了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他盯着辛缜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你这个纲要弊病颇多,若无老夫从中指点,怕是难以在御前通过,辛副使可要想清楚了。”
辛缜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道:“无妨,夏竦夏相公乃是下官的老上司了,之前下官在泾州前线的时候,曾在夏相公麾下共事过一段时日。
夏相公对下官颇为关照,若下官登门相求,夏相公想必还是愿意帮下官指点一二的。”
贾昌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是一把不起眼的匕首,不声不响地刺中了他最在意的那根神经。
夏竦,他早就怀疑夏竦当年在伐夏决策过程中曾经跟韩琦、范仲淹做过某种交易,否则以夏竦那个老滑头素来明哲保身的性子,怎么可能在伐夏那么大的事情上旗帜鲜明地站在韩范那边,原来这件事背后竟也是这个辛缜在推
动!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五?十六?便已经在暗中协调韩琦、范仲淹和夏竦这三个在朝堂上互相看不顺眼的巨头联手推动伐夏大计了?
若是如此,那夏竦与此子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
而如果辛缜方才的话是真的,韩琦是他的叔父兼老上司,范仲淹是他的授业恩师,这两个人毫无疑问会是辛最坚定的后盾。
如今又加上一个夏竦,那便意味着政事堂五位相公里头,辛缜已经稳稳地拿到了三票。
章得象那个老家伙素来不轻易得罪人,一贯的做派是和稀泥、随大流,只要不是涉及国本的大事,他通常都是少数服从多数。
三票一票,章得象那一票大概率也会倒向多数,那就是说,他贾昌朝即便是拼了命地反对,也是无济于事了。
这个结论让贾昌朝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焦虑。
此次这么多的大项目要推动,水泥修路、钢铁升级、车床攻关、驿站建设、农具推广、水利重建,随便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几百上千万贯的盘子。
若是他贾昌朝没能从中拿下任何资源,没有像样的差遣分给手底下那些门生故旧,那他这个贾系领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所谓领袖,归根结底就一条,能给手下人带来各种资源,能让跟着他的人有官做,有差遣,有前程,有
奔头。
若是他贾昌朝被彻底排除在这场大发展之外,手下的人眼巴巴地看着韩系和范系的官员们一个个走马上任,而自己这边的人却只能坐冷板凳,到时候人心离散,各奔前程,他这个参知政事便成了光杆相公。
这怎么可以!
贾昌朝霍然站起身来,目光紧紧盯着辛缜,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淡和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急切。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语气几乎是斩钉截铁的:“老夫要两成!这份纲要里所有新增的差遣职位,老夫要两成,不管项目大小,不管油水多少,两成。”
这是彻底不绕弯子了,连最后一丝遮掩都撕掉了。
一个参知政事,当着盐铁副使的面,伸着手指头要名额,这种事若是传出去,贾昌朝的脸面也算是丢尽了。
可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辛缜站在门口,看着贾昌朝伸出的那两根手指,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下官没有办法给贾相公这个承诺,纲要里的项目是朝廷的,不是下官个人的。
下官能向相公保证的只有一条,除了少数几个必须由盐铁司直接掌握的核心项目之外,其余所有的项目,朝廷里诸位相公都可以放手去争取。
到时候所有候选官员,不论是哪位相公举荐的,都一视同仁,凭本事,凭资历,凭考课成绩来择优差遣。
下官不会厚此薄彼,更不会因为谁跟下官关系近就偏心,这是下官能做的,也是下官的底线。”
贾昌朝依旧不满意。
择优差遣,说得好听,可“择优”的标准是活的,是可以操作的。
到时候辛缜若是存心偏袒韩琦和范仲淹的人,随便在“择优”的标准上动一动手脚,他贾昌朝的人照样排不上号。
他需要的是一个实打实的承诺,而不是这种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漂亮话。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辛副使,你应该明白,老夫支持还是不支持,这其中的区别是很大的。
多一个参知政事全力支持,你在官家面前的底气便足一分,在政事堂里的阻力便少三分。
多一个参知政事全力反对,你的纲要写得再漂亮,也能让人给你挑出一百个毛病来。
这个道理,不需要老夫再教你了吧?”
辛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然从容,语气里却忽然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认真:“所以下官今日来了。
贾相公不必担心太多,下官既然敢来,便不会食言。
就如相公所说,支持与不支持,效果天差地别。
下官不是短视之人,不可能为了那几个差遣的安排,去得罪一个参知政事,这笔账,下官还是算得清的。”
贾昌朝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这番话倒是实在,辛缜再怎么有韩琦和范仲淹撑腰,也不可能吃饱了撑的故意来得罪自己。
可他心里那本账还是算不平,万一到时候别人拿得多了,他拿得少了,他找谁说理去?
辛缜看着贾昌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果然不好忽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要再拿一把。
辛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点头道:“这样吧,除了涉及军事机密的项目由枢密院和盐铁司联合掌握之外,其余的大项目里头,可以给贾相公您这边留一个。
不是小项目,是大项目,能出政绩,能养人,能在考课上拿优等的那种大项目。
至于具体是哪个项目,等项目落地的时候再议,这是下官能做的最大的承诺了。”
贾昌朝顿时动容。
他方才虽然嘴上强硬,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退路,能拿到几个中等的差遣便算不错了,毕竟韩琦和范仲淹跟辛的关系摆在那里,换成谁来也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可他没想到辛缜竟如此痛快的给了他一个大项目的承诺,不是小打小闹的边角料,而是真正的大项目。
他看着辛缜,目光炯炯,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和几分郑重:“记住你说的话。”
辛缜哈哈一笑,拱了拱手,语气轻松而洒脱,道:“贾相公请放心便是,下官虽然年轻,但说出口的话还没有不算数过,那下官便不叨扰相公了,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
贾昌朝忽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辛续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便看见贾昌朝靠在椅背上,面上那副急切和威胁的神色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审视和感慨的复杂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没有了算计和试探,倒像是真的是个长者一般,道:“贾某宦海浮沉数十载,从知县一路做到参知政事,见过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这朝堂上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半,拿到一样东西便恨不得攥到死,谁也不肯松手。
像你这般,自己拼死拼活熬出来的心血,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拿出来分给别人,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目光在辛脸上停了一瞬,缓缓问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辛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沉重。
他抬起头来,看着贾昌朝,缓缓说道:“贾相公,下官其实也不是什么伟大之人,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做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向窗外,道:“譬如西北的时候,当时李元昊的大军压境,三川口一战宋军全军覆没,刘平将军被俘,西夏铁骑直逼渭州。
那时候下官不过是个幕僚,手里无兵无权,韩枢相让下官走,下官不肯走。
为什么?因为下官心里清楚,若是那一仗咱们败了,李元昊成了,到时候西北便是三国鼎立之势。
大宋要被牵制在陕西路上多少兵力?要耗费多少国力?每年要死多少将士?所以下官宁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帮韩枢相打赢那一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贾昌朝,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道:“如今也是一样。
大宋的经济已经枯竭到了什么地步,贾相公在三司任上多年,想必比下官更清楚。
三冗积弊,国库空虚,年年拆东墙补西墙,连河北的黄河大堤都拿不出钱来好好修一修。
若是再这么下去,不用等辽国和西夏来打,大宋自己便会从里头烂掉。
下官之所以要搞这个发展纲要,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这是救国之需。
若大宋这条船翻了,下官就算是攥着再多的项目,再多的功劳,又有什么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稍稍停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坦诚的坦荡,甚至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而且说句实在话,这么多的项目,下官一个人也吞不下。
贾相公方才说下官把心血拿出来分给别人,其实下官也是在替自己打算。
这几十上百个项目同时铺开,光靠盐铁司那点人,光靠韩枢相和范老师那点人,就算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与其攥在手里烂掉,不如大大方方地分出去,大家都参与进来,都得到进步,都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功劳。
国家蒸蒸日上,下官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这不是很好的事么?”
贾昌朝定定地看着辛,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也带着几分自嘲:“范希文收了个好弟子......也希望你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辛笑着拱了拱手,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句“贾相公留步”,便转身出了直房,脚步轻快而从容。
贾昌朝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许久。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全盘相信辛方才那番话。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太清楚人性是什么样了,人不会真的无私到那种地步,至少他从来没见过。
但辛所说的另一句话,他倒是信的,这么多的项目,韩琦和范仲淹加起来也吞不下。
韩琦虽然是枢密使兼宰相,但韩家的人丁并不算旺,能拿得出手的子弟和门生数量有限。
范仲淹更是个清官,门生故旧虽然不少,但大多是些跟他一样清高古板的书呆子,真能扛起实务担子的也没几个。
辛缜自己更不用说,陈留辛氏就剩他一根独苗,连个帮忙的族人都找不出来,想攥也攥不住,而他孩子啊参加锁厅试,自然也没有同年可以安排。
所以让出来一些,拉找一下像他贾昌朝这样有实力又有意愿的势力,既是不得已,也是顺水推舟。
这么一想,他反倒是信了,不是信辛无私,而是信辛缜聪明。
这个少年人很聪明,他懂得与其跟所有人为敌,不如把所有人变成同一条船上的盟友。
大家上了同一条船,船沉了对谁都没好处,所以大家都会拼命划桨。
这才是他敢把纲要做得这么大的底气,他不是一个人在干,他是在拉着整个朝廷一起干。
既然如此,那便各凭本事了。
到时候把那个大项目稳稳当当地拿到手,再多争取几个小项目,他贾昌朝便能在这场大发展里占据一块不小的地盘。
至于能不能再多吃几口,那就要看自己的人争不争气了。
不过话说回来,贾昌朝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心里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感慨。
他今天算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个少年人的厉害。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厉害,正相反,辛从进门到离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拍过一次桌子,甚至在被自己连刁难的时候都没有露出半点不悦。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始终面带微笑的少年人,在不知不觉之间便把他所有的攻势全部化解了。
他要两成,辛不给。
他以反对相胁,辛缜抬出了夏竦。
他最后退而求其次,辛恰到好处地给了一个大项目的承诺,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他能接受的最低线以上,让他不答应不行,想再多要又没脸开口。
十七岁。
贾昌朝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岁数又念了一遍。
大宋朝立国百年,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人物?
辛缜从贾昌朝的直房里出来,刚走过回廊的拐角,还没出政事堂的院门,便被一个人截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吏员袍服,面皮白净,笑容恭敬而殷勤,一见辛便深深地躬下身去,道:“辛副使,夏相公请您过去一趟。
相公说许久没见您了,心里头惦记得很,请您务必赏光。”
辛缜心下便是一笑。
夏竦坐不住了。
政事堂五位相公里头,章得象是宰相,一贯和稀泥,不会轻易表态。
韩琦和范仲淹是自己的铁杆后盾,根本不需要游说。
贾昌朝是明面上跳出来反对的,自己刚刚把他谈妥。
唯独夏竦,这个老滑头在政事堂会议上态度暧昧,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他心里一定比谁都清楚,韩琦和范仲淹跟自己的关系摆在那里,他们肯定要分最大头的利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谁也拦不住。
所以夏竦原本还能坐得住,反正自己不表态也能分到几口汤喝,何必强出头得罪人?可当他听说自己主动跑到贾昌朝那里去谈了,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贾昌朝都能单独谈,凭什么他夏竦不能?难道辛给贾昌朝许了什么额外的好处,没有给他夏竦?
寝食难安。
辛跟着那吏员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了夏竦的直房。
夏竦早已在案后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虽然已经年过花甲,须发半白,但保养得宜,面皮依然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堆着笑纹,整个人看起来和蔼可亲,活像是个慈祥的长
辈。
他见辛缜进来,脸上便堆起了极为热情的笑容,站起身来亲自走到门口相迎,然后挥手让伺候的胥吏全部退下,又亲自将房门掩上。
转过身来,他脸上那副笑容更换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嗔怪,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亲热,道:“你说你这个孩子,回京都多久了?从去年腊月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了吧?也不知道来看看老夫
老夫再怎么不济,那也是你的老上司啊。
当年在泾州前线,你跟韩稚他们谋划军机的时候,老夫可没少替你担着风险。
怎么如今发达了,便把老上司给忘到脑后了?这也太不讲情分了吧!”
辛缜心下嗤笑,夏竦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当年在泾州的时候,这位夏经略使可是从头到尾都躲在后方,前线打仗的事全推给韩琦和范仲淹,自己在后方坐享其成。
后来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功劳揽了一大半。
如今倒好,成了替他们担着风险了。
不过辛缜脸上却是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连连拱手,语气诚恳得像是真的在反省自己,道:“夏相公教训的是,这着实是下官的不对。
回京之后公务一桩接一桩,先是军校那边的事,又是度支司的差事,如今又接了盐铁司,实在是分身乏术。
不过这些都是借口,说到底还是下官疏忽了,以后下官一定常来给相公请安,相公可别嫌下官烦。”
夏竦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辛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案后落座。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感慨而亲切:“这就对了嘛。
不过老夫也不是不能体谅,你忙,老夫是知道的。
尤其是最近盐铁司搞的那个纲要,老夫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写得很好嘛。
不是那种空洞无物的官样文章,而是有血有肉,有筋有骨的实务方略。
老夫在泾州的时候就看出你不一般,没想到你到了三司,更是如鱼得水。
范希文教了个好弟子,韩雅带了个好后辈,老夫这个老上司,也跟着沾光啊。”
辛赶紧谦虚了几句,说这不过是盐铁司全体同僚群策群力的结果,自己不过是牵头而已。
夏竦笑着摆了摆手,感慨道:“你这个年轻人啊,是真的有想法,不错不错。
不过,”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年轻人好。
老夫听说,政事堂里有人提出来,说盐铁司级别不够、编制不够、权力不够,应该把这份纲要的主导权收到中书省来。
这叫什么话?人家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来摘果子?这样做很不好,很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神色,然后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辛缜透露什么机密似的,“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辛缜会意。
这老货的消息果然灵通,他既然能在政事堂门外截住自己,自然是早就知道了他去了贾朝那里。
说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替辛缜打抱不平,实际上却是在试探,话里面的意思其实是——你跟贾昌朝到底谈了什么条件?你给了他什么好处?你要给我什么?
辛缜也不打算隐瞒,这些事情以后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等到项目落地的时候,谁拿到了什么差遣,一翻吏部的任命文书便一目了然。
他坦坦荡荡地笑道:“不瞒相公,下官刚从贾相公那里出来。
贾相公确实提了不少顾虑,不过下官已经跟贾相公谈妥了,纲要在军事领域之外的大项目里头,给贾相公那边留一个。”
夏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虽然早就猜到辛缜去找贾昌朝必然是去谈条件的,却没想到辛竟如此痛快地承认了,而且还把许诺给贾昌朝的条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失,却已经不再那么热络了。
贾昌朝拿到了一个大项目,那他呢,他可是辛的“老上司”,跟辛缜有“袍泽之谊”的人,难道待遇还不如贾昌朝?
辛察言观色,见他那副笑意在脸上的模样,心中便有了数。
他往前欠了欠身,语气亲热道:“夏相公请放心,相公乃是下官的老上司,当年在泾州前线的时候对下官颇有照拂,这份情谊下官一直记在心里。
这样的事情,下官自然早就替相公想好了。
相公这边,下官已经预留了一个大项目,比贾相公那边只大不小。
另外还有许多小项目,届时也要请相公多多支持。”
夏竦的脸色立即由阴转晴,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他呵呵一笑,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恢复了方才那副亲切和蔼的姿态,甚至比方才还更热络了几分,道:“你我老相识了,不必跟老夫客气。
什么大项目小项目的,老夫倒是不在乎这个,主要是你的事,老夫是一定要支持的。
不光要支持,老夫还想着多出一些力呢。
纲要是你写的,但执行起来总得有人帮衬,老夫手里的人个个都是能干的,不如......呵呵。”
这是嫌一个大项目还不够,想再要更多了。
辛缜呵呵一笑,语气依然温和,话却接得滴水不漏,道:“夏相公果然公忠体国,一心为朝廷分忧。
都是为了朝廷嘛,下官这份纲要,说到底也是为了朝廷的财政能宽裕些,大宋的国力能强盛些。
相公愿意支持,下官感激不尽。
不过具体的人事安排,还得等项目落地之后,按吏部的铨选流程来走。
下官也不敢越俎代庖,替吏部预先许人,相公想必也不会让下官犯这个难。”
这是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夏竦的得寸进尺。
夏竦想要更多,辛缜没有给。
夏竦不死心,又拐弯抹角地提了两次,一次是说某个手下在工部管过水利,正是纲要里设案急需的人才。
另一次是说自己的一个门生在京东路当过转运副使,对漕运物流了如指掌,不放到设案的项目里实在是屈才了。
辛缜始终笑着打太极,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反复说届时一定公平择优、相信相公的人一定能在选拔中脱颖而出,相公的举荐下官一定认真考虑等云云。
滴水不漏。
说到最后,夏竦也明白了,这小子今天是绝不会再松口了。
他说的“公平择优”,意思就是你的人可以来竞争,能不能上凭本事。
他说的“认真考虑”,意思就是到时候再说,现在不承诺任何具体的东西。
夏竦摇了摇头,面上的笑容却并没有消失,只是有些无奈道:“行吧,你这张嘴,比范希文还能说。
老夫也不逼你了,说多了反倒显得老夫贪得无厌。
总之你记住,今天你说的话,老夫可都当真了。”
辛缜站起身来,笑着深深一揖,说了几句“相公留步”、“下官改日再来请安”之类的客套话,便转身出了直房。
夏竦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回廊深处。
直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夏竦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苦笑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着,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幕交锋的画面,从自己用老上司的情分开场,到辛缜主动抛出贾昌朝的条件来堵自己的嘴。
从他想要得寸进尺多要一些,到辛缜四两拨千斤地把所有试探全部挡了回去。
从头到尾,这个少年人始终面带微笑,言语温和,礼数周全,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让他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愣是一口多余的肉都没咬下来。
他给你的东西,刚好卡在你心满意足的最低线上,让你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但又让你清楚,再多要一分都没有。
这种火候的拿捏,绝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仅凭天赋就能做到的。
夏竦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低声感慨道:“范希文怎么就运气这么好,收到这么一个妖孽弟子?
西北战事的时候便大放异彩,老夫原以为他也就是个军略奇才,没想到回了朝廷,搞起实务来更是惊才绝艳。
这才几个月,搞出了多少东西?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如今又是这么一份足以改变朝廷格局的发展纲要。
关键是不仅能做事,你看看他今天这待人接物的分寸,简直比老夫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还要老练。
这种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唏嘘,“实在是生平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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