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天章阁直学士!服紫!
    宫中。
    赵祯眉头紧锁,御案上摊着那份厚厚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旁边还搁着几份政事堂誊抄过来的节略,纸页边角已经被他翻得微微卷起了毛边。
    他已经反复看了不下三遍,每看一遍便愈发觉得这份纲要的分量之重,重到连他这个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拿在手里都觉得有些烫手。
    张惟吉刚刚跟他汇报了政事堂相公们关起门来吵架的事。
    虽然派去探听消息的内侍没能进入正厅,不知细节,但光是守在院门外听动静便已经听得心惊肉跳。
    据那内侍回报,政事堂正厅的大门从午后关上之后便没有再打开过,中间只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高声争执,范参政的声音尤其激昂,隔着几道墙都能隐约听见。
    贾相公也不甘示弱,两下里针锋相对,那架势哪像是宰相议政,倒像是市井坊巷里两家邻居为了争一堵墙的界限在吵架。
    后来还是章相公亲自出面调停,才勉强把火气压了下去。
    会议散了之后,几位相公从厅里走出来,人人面色铁青,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韩枢相都沉着一张脸,范参政更是袍袖都捋到了胳膊肘上,那模样活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一般。
    赵祯听完张惟吉的汇报之后,原本因为这份纲要而激动得半宿没睡着觉的心情,顿时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在御案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纲目封面上轻轻摩挲着,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果然,想要做事并没有那么简单,是么?”
    张惟吉不敢接这话,只是躬着身子静静地待在旁。
    赵祯又沉默了一阵,方才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沉郁和不解,问道:“相公们是因为什么而争吵?你派去的人,总该听到了一些由头吧?”
    张惟吉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回官家,具体细节老奴也不知,正厅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的话传不出来。
    不过会议散了之后,老奴设法打听到了一些,听说是贾相公在会上提了不少反对的意见。
    贾相公认为,这纲要上面的事情看着好看,实则难以实施,耗费太多,朝廷眼下财政本就吃紧,万一铺开了摊子却半途而废,留下一地烂摊子,到时候收拾起来更难。
    而且贾相公还提了一条,他说纲要里许多项目是与民争利,盐铁司又是官营车厂,又是官营冶铁,又是官营养路修桥,把什么好处都占了去,那些原本靠着这些行当吃饭的黎民百姓,恐怕会因此失去谋生的机会,沦为流
    民。
    “与民争利?”
    赵祯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立刻赞同,只是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菜洞子,如今用了多少农户?”
    张惟吉赶紧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躬身答道:“回官家,菜洞子本身雇工大约三四千人,但上下游相关产业,种菜的菜农、运菜的车夫、卖菜的商贩、做竹木箱的工匠,还有那些专门给菜洞子供煤和焦炭的煤厂工人,这些人
    加在一起少说也有数万人。
    若是再算上因为菜洞子而能在大冬天吃上平价鲜菜的百姓,那惠及的人数至少是几十万人。”
    赵祯点了点头,又问道:“便民煤厂呢?用人多少?”
    张惟吉对这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之前每次煤厂和菜洞子报账,都是他经手呈送御前的。
    他立刻答道:“煤厂高峰期大约有四五万人同时在矿上干活,若是把运输煤饼的骡马车夫、各州府分销煤饼的商贩,还有专门为煤厂做煤炉的工匠都算上,上下游大约又有十余万人。
    至于惠及的人数,煤饼如今已经卖到了京畿路周边好几个州府,冬天靠煤炉取暖的百姓少说也有几百万。
    以前没有煤饼的时候,冬日里冻死人的事年年都有,如今汴京城里已经听不到这种事了。”
    赵祯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又问道:“青云车呢?卖出去多少了?用人多少?”
    张惟吉对这些数字同样门清,张口便来:“回官家,截止这个月,青云车三款合计已经定出去三千五百八十架。
    御辇院和中车院的工匠学徒加在一起,如今已有数千人日夜赶工。
    若是把那些给青云车供木料、供牛皮、供铜铁构件的材料供应商户也算进来,大约又有十几万人。
    这些供应商户又雇着各自的工匠,一传十,十传百,惠及的人数至少也有数十万。
    不瞒官家说,如今汴京城里那些做木料生意的大商号,一听说是给御辇院供货的,脸上都倍儿有面子,不光是挣钱的事,那是给天子门下的御院供货,说出去便是金字招牌。”
    赵祯听完这三组数字,沉默了良久。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轻叩着,目光却没有离开案上那份纲要。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眼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忿怒,道:“菜洞子惠及几十万人,煤厂惠及几百万人,青云车惠及数十万人,朕倒是想问问贾子明,这些被惠及的人,从前难道不是百姓?
    他们有了活计,有了工钱、有了饭吃,这难道不是谋生?
    那贾相公所说的'与民争利,争的究竟是哪个民?
    是他嘴里说的黎民百姓,还是那些原本垄断着冬日鲜菜、垄断着石炭买卖、垄断着车辆制造,靠着高价盘剥百姓的富商豪绅?”
    张惟吉站在一旁,只觉得后背薄薄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官家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正因为听清楚了,他才更不敢接话。
    把矛头指向贾昌朝倒也罢了,可官家这句话里头的意思,分明是在质疑那些与贾昌朝站在一起的豪绅大户。
    这个话题太大了,他一个内侍,无论如何也不敢往里多迈半步。
    好在赵祯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行了,不为难你。
    你就跟朕说说,朕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份纲要顺利推下去?”
    张惟吉悄悄松了一口气,赶紧将早已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官家不必太过忧心。
    韩枢相与范参政是肯定会支持辛副使的,这两位相公在政事堂里为了这份纲要差点跟贾相公动了手,态度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另外,章相公乃是首相,素来持重稳当,在朝中威望极高。
    若官家能寻章相公聊一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章相公开口支持,到那时候,有章相公这位首相点头,又有韩枢相和范参政鼎力相助,再加上官家亲自站台,此事应当就能顺利通过了。”
    赵祯听完,缓缓嘘了一口气,神色比方才稍微轻松了几分。
    他靠在御座上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那就去请章相来,现在就去。”
    张惟吉应了一声,正欲转身去传旨,却又犹豫了一下,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略微踌躇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出口,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官家,还有一事,老觉得需得提醒官家一下,这盐铁司纲要已经引起了天下大户的觊觎。
    恐怕到时候,伸手的人会很多。
    老奴这些天听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说盯着盐铁司的人着实不少,有托关系打听纲要细节的,有想方设法往盐铁司里塞人的,还有一些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去争项目的供应商资格了。
    这些人里头,不乏一些背景极深,手眼通天的人物。”
    赵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把茶盏往御案上重重一搁,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这些项目乃是朝廷的!是用来富国强兵的,是用来解决朝廷财政困局的,他们也敢觊觎?
    反了他们!去,叫皇城司的人好好查一查,朕倒是想看看,是谁胆子这么肥,连朝廷的产业也敢伸手!”
    张惟吉吓了一跳,赶紧连连躬身,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无奈,道:“官家!官家稍安勿躁,此事不宜声张啊!
    老奴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那些项目,在那些大户人家眼里,是朝廷的,不是官家您的。
    朝廷的东西是公器,公器便有公器的门道。
    他们不会硬着来,不会派家丁去抢,不会拿刀逼着盐铁司的吏员签字画押,他们会用合法的法子。
    比如说,让家族里那些已经中了进士,已经有了官身的子弟,通过正儿八经的铨选程序去争取纲要里的差遣,这有什么不合法的?谁能拦得住?
    再比如说,通过正经渠道去竞标供应商的资格,他家开的木料行资质齐全、价格公道,盐铁司凭什么不选他?
    又或者,先派人在衙门里熬上几年,把里头的门道摸透了,再趁着某个项目扩张需要人手的时候,顺着正常的招录程序挤进去,这在哪个衙门都是常有的事,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赵祯被张惟吉这一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方才那股冲顶的怒意也渐渐凉了下来。
    他靠在御座上,方才还怒不可遏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无力和沮丧。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正因为他知道,他才更觉得无力。
    大宋朝的官场就是这样,满朝上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惟吉说得没有错,这些人不会来硬的,他们用的是合法的法子,而合法的法子,他作为皇帝也无从禁止。
    他总不能下令说某某家的子弟不许参加铨选,某某家的商号不许竞标官府的生意,那才是真正乱了法度,到时候那些言官们恐怕要朝他脸上喷唾沫子了!
    赵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不甘,更多的是疲惫,道:“大伴,朕有时候真觉得,这大宋朝,到底是谁说了算?是朕说了算,还是那些看不见的手说了算?”
    张惟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跟着赵祯几十年,太清楚这位官家的脾性了,仁厚、聪慧,想做事,可偏偏被架在了一个处处掣肘的位置上。
    他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来宽慰宽慰官家,便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捧着两封札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张惟吉赶紧迎上去接了过来,正想借这个机会转移一下注意力,给官家缓一缓心情。
    他低头一看札子封皮,只见一封落款是参知政事夏竦,另一封落款是参知政事贾昌朝,心下便是一动。
    他先打开夏竦的那封札子,扫了几行,眼睛顿时一亮。
    又赶紧打开贾昌朝的那封,匆匆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捧着两封札子快步回到赵祯面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官家,官家!大喜!大喜啊!”
    赵祯正自沮丧,靠在御座上好半天没说话,听到张惟吉这般兴奋的声音,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有气无力:“什么事?”
    张惟吉赶紧将两封札子双手呈上,语气又急又快:“官家您快看,夏相公和贾相公的儿子!两封都是支持盐铁司纲要的!”
    赵祯微微一愣,坐直了身子,伸手将两封札子接了过来。
    他先翻开夏竦的那封,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道:
    「参知政事臣夏竦谨奏:伏见盐铁司所上《三年经画纲目》,臣反复研读,深以为然。
    其于矿冶则炼焦脱硫以精钢铁,于道路则水泥钢筋以固官道,于农事则新具良种以劝农桑,于财用则设兴利之基以开利源,凡所规划,靡不切中时弊。
    臣窃观今日国用匮乏之由,不在取之于民不足,而在生之于工者未兴。
    盐铁司此纲,正是兴工以生利、通商以裕国之良策,非但与民无争,实乃为天下百姓开万世之利源。
    或谓耗费太多,恐难为继,臣以为不然。
    昔李冰修都江堰,费十年之功,惠百世之民。
    今日修一路一桥,其费虽巨,其利尤远。
    臣愿以举家百口保此纲目切实可行。
    伏望陛下断而行之,勿为浮议所摇。
    谨奏。」
    赵祯看完,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夏竦的札子写的不是敷衍了事的场面话,而是实打实的力挺,不但逐条分析了纲要的可行性,还搬出了李冰修都江堰的典故来反驳“耗费太多”的质疑,末了甚至说出了“以举家百口保此纲目切实可行”这样分量极重的话。
    这可不是夏竦一贯的作风,此人向来滑不溜秋,遇事从来只说三分话,表态从来不把话说死,像这样措辞决绝,不留余地的札子,赵祯印象中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压住心中的疑惑,又打开了贾昌朝的那封札子。
    只见上面写道:
    「参知政事臣贾昌朝谨奏:臣于政事堂会议之中,曾以纲目所涉过广、耗费过巨、恐难为继为由,与同列有所辩难。
    会议散后,臣退而自省,复取纲目逐条细读,又思及近年朝廷财用匮乏之困、西北用兵之耗、三沉积弊之深,乃知臣之前所虑,虽有老成持重之意,却不免失于保守。
    今国用日蹙,积弊日深,若仍循旧辙,守成规,何日可解燃眉之急?辛缜此纲,虽或有未尽周详之处,然其所指方向,正是朝廷所急、国家所需。
    臣不敢以一己之愚见蔽朝廷之远图,更不敢以老迈之躯阻后来者之锐气。
    谨捐弃前疑,附议此纲。
    伏望陛下察纳施行,臣当竭驽钝以佐之。
    谨奏。」
    赵祯看完这封札子,脸上那抹惊讶之色便更浓了。
    贾昌朝这封札子写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检讨的意味,他坦率地承认自己之前在政事堂会议上反对过,然后话锋一转,说自己回去之后“退而自省”、“复取纲目逐条细读”,最终觉得自己的反对虽然出于谨慎,却不免
    保守,如今愿意“捐弃前疑”,全力支持。
    这封札子里头,既有老臣的矜持,又有低头的身段,还有表态的诚恳,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赵祯原本对贾昌朝的态度还有些底,此人是政事堂里明面上跳出来反对的,自己也曾做好了要跟他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可现在这封儿子一上,贾昌朝的态度直接从反对变成了支持,甚至还主动检讨了自己的保守,这弯转得未免也太急了些。
    就在赵祯看札子的时候,张惟吉悄悄退了出去。
    他找到方才呈送札子的内侍,低声问了几句,又快步走了回来。
    赵祯抬起头来,面上带着几分困惑,也带着几分思索,缓缓说道:“夏竦支持盐铁司纲要,朕倒是还能猜到几分,此人当年在伐夏策上便是这般,旗帜鲜明地支持了韩琦和范仲淹,后来西北大胜,他也从中分到了不少功劳。
    此番大约又是如出一辙,想借着纲要多揽些政绩。
    可这贾昌朝,昨日还在政事堂里跟范仲淹吵得差点动手,今日怎么忽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惟吉躬着身子,压低了声音道:“官家,老奴才去问了,昨日午后,辛副使去了一趟中书省。
    他先去的是贾相公的直房,在里头谈了好一阵子才出来。
    后来夏相公那边又派人把他请了过去,夏相公跟辛副使也关起门来谈了许久。”
    赵祯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恍然。
    他靠在御座上,将那两封札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札子封面上轻轻抚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你是说,是弃疾说服了他们?”
    张惟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明说却又忍不住要说的暗示:“能让贾相公这般硬茬子回心转意,辛副使恐怕......也是要让出不少东西的。”
    赵祯沉默了。
    他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那两封札子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殿中只听得见御案旁那盏铜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良久,赵祯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心疼和自责:“弃疾......唉,弃疾真是,苦了他了。
    这苦心孤诣筹谋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么大的一个功劳,这个来切一块,那个来切一块......朕这个当皇帝的,竟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反倒要让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四处周旋,四处低头......苦了他了!”
    张惟吉在旁听着,也是感慨万千。
    他跟着赵祯几十年,太清楚这位官家的脾性了,心软,重情,最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
    辛缜从西北的时候就跟着韩琦和范仲淹出生入死,回了汴京又一头扎进三司没日没夜地干,如今又为了推这份纲要,不得不挨个去拜会那些手握权柄的相公们,把自己的心血拿出来分给他们,只为了换他们一句“支持”。
    这种事在别人眼里或许再正常不过,可在赵祯眼里,便是天大的委屈。
    张惟吉轻声说道:“辛副使历来格局大,之前在西北的时候,不也是将功劳让出去,这才让朝廷大胜?
    此次一样是为了大局,实在是令人钦佩。
    官家有臣如此,是朝廷之福。”
    赵祯点了点头,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惟吉,语气斩钉截铁:“朕不能让做事的人心寒,大伴,朕要封赏弃疾。
    他如今已经是盐铁副使,差遣升得太快了倒容易招人嫉恨,你说,送给他封个什么合适?”
    张惟吉想了一下,笑道:“官家说的是,辛副使的差遣和寄祿官阶都升得太快了,从枢密副都承旨到度支判官,再到盐铁副使,前后不过三四个月,若是再往上擢升,恐怕言官们又要炸锅。
    不过贴职却是可以慢慢加上去的,辛副使如今还连直学士都不是呢,以他如今的功劳,给个贴职,谁也挑不出理来。”
    赵祯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一见的畅快笑容:“哈哈,对啊!弃疾连直学士都不是呢!这也太不像话了,一个盐铁副使,手里管着全天下的矿冶军工漕运专卖,居然连个贴职都没有,说出去朕都替他丢人。
    既然如此,那就封他为天章阁待制,不,天章阁直学士!让他穿紫袍!他这一身的功劳,穿个紫袍怎么了?谁有意见来跟朕说!”
    张惟吉笑着躬身应道:“是,老奴记下了,天章阁直学士,这职名放在盐铁副使身上,也算相得益彰了。
    天章阁乃是真宗皇帝御书阁,直学士虽非执政,却也位列侍从,可以出入经筵、参与馆阁议事,辛副使往后说话的分量,便又重了几分。”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御座上,嘴角还挂着一抹未消的笑意。
    但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住了,沉吟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和几分期待:“不过,这点封赏,跟弃疾立下的大功劳比起来,还是太少了。
    朕心里有数,眼下也只能先给他这么多。
    好在殿试很快就开始了,他会考个好成绩的。
    等他中了进士,有了正途出身,朕再给他加官进爵,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张惟吉会意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会儿的辛缜可不知道赵祯在宫里替他委屈得差点掉了眼泪。
    辛缜自己压根就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简单的利益分配罢了,不,说利益分配都是抬举了,这就是做大事的基本流程。
    你一个人想做大事,手里却没有足够的资源,那你就得去跟有资源的人交换。
    政事堂的相公们手里有权,门下有官,背后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和势力网络,这些都是资源。
    辛手里有什么?有项目,有思路,有官家的信任,这些也是资源。
    双方坐下来谈,你给我支持,我给你参与的机会,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这跟菜市场上拿鸡蛋换粟米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从菜市场搬到了政事堂的直房里而已。
    他之前之所以不赞同范仲淹直接从吏治那类最敏感的东西入手搞改革,就是因为那种改法碰的是别人的饭碗。
    你把人家的饭碗砸了,人家当然跟你拼命。
    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完全反过来的,他不砸任何人的饭碗,他自己另起炉灶,做出一大桌丰盛的宴席来。
    然后他把筷子分发出去,告诉所有人:这桌菜是大家的,谁都可以来吃。
    你把筷子发出去,那些人便会成为你的盟友,因为大家的利益都绑在了这桌宴席上。
    这宴席是谁摆的?是他辛缜。
    只要大家还坐在这张桌子旁边,辛便是这张桌子的主人。
    这不叫委屈,这叫战略。
    现在的盐铁司虽然名义上还是三司之下的一个部司,但实际上已经成为整个大宋朝廷的发展核心部门了。
    管着全国矿冶、军工、漕运、专卖、路桥建设、农具推广,这权力范围之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部司的边界。
    掌管这样一个核心部门,最重要的就不是具体的技术细节了,那些有各案的主事和工匠们去操心,而是平衡利益关系。
    把各方的利益都照顾好,让朝廷上上下下都愿意推着你往前走,这才是盐铁副使最核心的基本功。
    而他在政事堂各个直房里跟几位相公们谈笑风生的时候,就已经在履行这个基本功了。
    这会儿他也看到了夏竦与贾昌朝命人送来的札子副本。
    两封札子被胥吏恭恭敬敬地摆在他案头,他先是拿起夏竦的那封,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翘,夏竦这老滑头,表态表得倒是比谁都慷慨。
    “以举家百口保此纲目切实可行”,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辛缜的铁杆盟友。
    再拿起贾昌朝的那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意便更深了几分,贾昌朝这老狐狸,写起低头认错的札子来倒是情真意切。
    “臣不敢以一己之愚见蔽朝廷之远图”,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辛缜差点以为拿错了札子。
    这两封札子特意抄录了副本送到他案头来,没有别的一丝,就是在告诉他:辛副使你看,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在官家面前说了该说的话,表了该表的态。
    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到时候分润的时候,可别忘了我那份。
    辛缜将两封札子副本搁回案上,拿过一张空白的纸笺,提起笔来写了两封简短的谢函。
    这种回函不需要写得多长,人家送札子副本来是示好,你回函便是领情。
    领情的姿态到了,双方的合作便算是正式定了调。
    朝廷上几个大势力基本上已经安抚住了。
    韩琦和范仲淹是自己的铁杆后盾,不需要任何条件他们也会全力支持。
    贾昌朝用一个非军事领域的大项目稳住了。
    夏竦虽然滑头,但自己给了他与贾昌朝同等的待遇,还加上了“老上司”的情分,他也不会再跳出来作梗。
    章得象这位首相素来是和稀泥的性子,只要政事堂里的多数人都支持,他便不会站出来反对。
    五位宰执里,自己已经稳住了三位,剩下两位至少不会反对,这个局面对辛缜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想真正把这些大项目真正落地,这还是不够的。
    大宋朝的权力结构,从来都不只是朝廷上那几个宰执说了算。
    真正让这个帝国运转起来的,是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中层力量,那些盘踞在各路州府的豪强地主,那些世代经营着地方产业的大户人家,那些在县里说话比县太爷还好使的乡绅耆老。
    这些人才是大宋朝真正的力量所在!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上,能不能推得动,能不能执行得好,靠的不是汴京城里几位相公的朱笔批示,而是这些地方豪强们配合不配合。
    他们若是阳奉阴违、软磨硬泡,你盐铁司在汴京城里把纲要写得再花团锦簇,到了地方上也是一纸空文。
    总体而言,地方豪强们对盐铁司筹办的诸多事宜不会有直接的阻碍作用,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和动机去直接阻拦朝廷的项目。
    所以,想要把纲目里的几十上百个项目真正落地,光靠朝廷自己是绝无可能的。
    盐铁司才多少人、汴京城才多大,这广大的豪强们占有了大宋朝最多的资产,土地是他们占得最多,商铺是他们开得最多,银钱是他们窖藏得最多,甚至连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大半也出自他们的家族。
    资金在他们手里,土地在他们手里,人力资源也在他们手里。
    想要修路,水泥和钢筋朝廷可以提供,可修路需要的征地、拆迁、力工招募、地方协调,哪一样不需要地方豪强点头配合。
    想要推广新农具,农具可以官营作坊统一生产,可谁去把农具卖到每个县的每个村子里。谁去教农户怎么用。谁去垫付那些暂时还买不起农具的佃户的赊账款?
    这些事情,朝廷的吏员干不了,也干不过来,唯有地方上的豪强大户才有这个能力。
    辛缜靠在椅背上,将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心中已经有了许多想法。
    要让这些地方豪强们主动参与到纲要里来,光靠朝廷的行政命令是不够的,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不是那种“为国分忧”的道德号召,而是能落到他们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许可证制、包税制、特许经营权、地方工程的分包权、农具推广的区域代理权,能用上的商业工具多得很,只要把利益分配机制设计好了,这些地方豪强自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来。
    不过这些事暂时可以先放一放。
    辛缜将那份写满了思路的草稿收进抽屉里,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殿试要开始了,他得临阵磨一下枪了。
    虽说今科殿试已经确定了不黜落,只要参加殿试的考生最差也能落个同进士出身,按理说他就算交白卷也不会空手而归。
    但进士榜的名次可不是仅仅好听而已,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这三个档次之间的差距,在大宋官场上至少差出了五到十年的前程。
    同进士出身的人,就算才干再出众,仕途的天花板也是肉眼可见的。
    而进士出身乃至进士及第的人,无论是授官品级、升迁速度还是朝堂上被人高看一眼的程度,都要远远超过同进士。
    更何况他辛缜乃是范仲淹的弟子,若是殿试名次太难看,那老师的面子上也难看。
    范仲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居然专门抽出了时间,亲自给辛缜上课。
    范仲淹如今是参知政事,政务繁忙的程度丝毫不亚于辛缜,每天天不亮就要进宫,批完奏章开完会往往已是深夜。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生生挤出了十来天的时间,每天傍晚从政事堂散了之后便直接赶到辛的小院,师徒两人关在书房里,一讲便是一个多时辰。
    讲课的内容只有一个,诗赋。
    这是辛缜最大的短板,也是范仲淹最放心不下的一块。
    他之前在锁厅试阅卷的时候虽然没有直接看到辛的卷子,但欧阳修事后跟他抱怨过好几次,说辛那首应试诗“匠气熏人”、“读完了想洗眼睛”。
    范仲淹当时嘴上替徒弟开脱,心里却已经记下了这件事。
    范仲淹原本以为辛缜的应试诗赋之所以写得匠气十足,是因为基础不扎实,没有经过系统的诗赋训练,不通格律、不懂用典,不知起承转合,只能硬着头皮堆砌陈词套话。
    可当他坐下来仔细考校了一番之后,却发现情况跟他想象的恰好相反。
    辛的诗赋基础不但不差,反而相当扎实。
    五言六韵的格律他倒背如流,平仄黏对的规矩一丝不乱,起承转合的结构章法也说得头头是道,常用的典故更是信手拈来。
    就基础功夫而言,他已经不比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举子差多少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基础扎实、才华横溢的少年人,他所写的那首《青玉案》至今还在汴京城的瓦舍勾栏里被人反复传唱,这样的才华,一到了写应试诗赋的时候,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做出来的诗赋虽然规规整整,挑不
    出任何毛病,却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让人读不下去的匠气。
    范仲淹拿着辛填写的几首应试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若有所悟,这不是不会写,这是骨子里厌恶应试诗赋。
    辛缜这个人,从西北到汴京,做每一件事都是奔着实用的目标去的,写策论是为了解决问题,写奏章是为了推动政策,写纲要是为了规划蓝图,就连写词也是为了抒发胸中的真实感触。
    可应试诗赋这种东西,既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又不抒发任何真实情感,纯粹是戴着镣铐跳舞,照着模板填空,对于辛缜这种骨子里讲究言之有物的人来说,写这种东西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范仲淹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苛责他。
    实际上,不喜欢应试诗赋的人多了去了,他自己当年考进士的时候,写起应试诗来也是浑身不自在。
    他年轻时候写的那些应试诗,如今拿出来再看,同样是匠气冲天,比辛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他并没有批评辛,只是换了一种教法,他不教辛怎么写诗,而是教辛缜怎么“作弊”。
    不是那种挟带小抄的作弊,而是如何在保持格律规矩的前提下,用一些巧妙的技巧来掩饰匠气。
    比如在收尾的时候不要老用“尧天舜日”那类陈词套话,可以换一个稍微出人意料但不犯规的典故收束全篇。
    再比如不要每一句都把意思说得太实太透,留一两处若有若无的余韵,让考官觉得你意犹未尽,反而会忽略前面的匠气。
    这些话若是让那些讲究诗言志词言情的正统文人听见了,大概要摇头叹气,说这简直是歪门邪道。
    可范仲淹讲得理直气壮,辛缜也学得心安理得。
    师徒两人关在书房里,对着历科的应试诗范文逐首拆解,哪一句是匠气,哪一句是灵气,匠气该怎么藏,灵气该怎么露,一个讲得细致入微,一个听得心领神会。
    经过十来天的大量练习,辛填写出来的应试诗赋终于能看了。
    虽然离灵气飞扬还有相当的距离,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读完就想洗眼睛的匠气熏天了。
    范仲淹最后一次考完毕,拿着辛新写的几首应试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诗稿搁回案上,笑着对辛缜说:“行了,这个水平去应殿试,不说拿多高的名次,至少不会拖你策论的后腿了。”
    辛缜也松了一口气,起身郑重地谢过了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又嘱咐了几句殿试当天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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