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早早便出了门,天还黑沉沉的时候便已经坐上了鲁大的马车。
秋娘头天晚上便替他将考箱收拾得妥妥帖帖,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砚台是小端砚,墨是上等松烟墨,笔是湖州兔毫,纸是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纸。
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一罐蜜渍梅子,又有一个铜手炉,炉中炭火已经添好,捂在手里暖烘烘的。
梨花替他整理衣冠的时候,秋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不下十几遍,从“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到“考完了不要跟人挤”,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个遍,最后还是辛缜笑着打断了她,才得以脱身出门。
可马车刚驶出巷口没多远便走不动了。
辛缜掀开车帘往前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条御街被送考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还没有亮,远远近近的灯笼和火把将街面映得昏黄而混乱,车夫们互相吆喝着借道,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有些心急的考生索性下了车,扛着考箱在车缝里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的气味和灯笼里松脂燃烧的焦香,偶尔还能听见哪个考生在马车里高声背诵着“子曰为政以德”的声音,念了几句便卡了壳,又气急败坏地从头再来。
辛缜咧嘴一笑,应该不是因为学艺不精,而是紧张了吧。
鲁大在前面赶着马车,一边扯着嗓子喊“借光借光”,一边小心翼翼地驾着马在车流中一点点往前挪,原本不过两刻钟的路程,硬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赶到皇城外。
到了皇城东华门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辛参加贡举至今,这一回终于有了大考的气氛了。
之前锁厅试的时候,贡院里稀稀落落不过三四十号人,考场设在开封府衙的宽敞正堂里,角落里还摆着煤炉取暖,舒服倒是舒服,却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就是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紧张感。
此刻他皇城东华门外,从车里放眼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三四百号考生候在门外等待进场,再加上送考的家属、扛着考箱的书童、兜售热炊饼和醒神汤的小贩,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卒,整个东华门外的广场上
少说聚集了两三千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辛缜跳下马车,理了理衣冠,提起考箱正要往候场的人群那边走,却发现周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他一下车,便有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些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因为辛缜参加的是锁厅试,走的是另一条考试通道,之前无论是州府试还是礼部试,都跟这些普通贡举的考生不在同一个考场。
因此绝大多数考生都没有见过辛缜本人。
而他们之所以敢肯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个少年人,原因很简单,以辛缜这副样貌,任何人只要见过一面,绝不可能忘记。
此刻这个少年站在晨光熹微之中,穿一身浆洗得笔挺的蓝衫,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周身清华之气逼人。
几个站在近旁的举子下意识地便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没见过,应该是锁厅试的官员。”“哪一科的?怎么从来没在贡院里碰到过?”
也有人立即反应了过来,这人没有见过,应该参加的是锁厅试,说明是荫补入仕的在职官员。
有个消息灵通的举子已经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是辛缜,盐铁司副使辛缜。就是那个搞出了青云车和水泥路的辛缜。也是今年锁厅试的榜首。”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以极快的速度在候场的人群中扩散开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个东华门外的广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辛缜这边飘。
而这些打量的目光,并不只是单纯的好奇和八卦。
辛缜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便注意到了好几拨明显不是考生的人,他们穿着体面的绸缎袍服,身边跟着膀大腰圆的仆从,站在马车旁边不往考场门口凑,却一个劲地往考生堆里张望。
有几个管家模样的人手里还拿着纸笔,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辛缜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瞬间便明白了这些人的来历,榜下捉婿。
这是大宋朝科举季最为热闹、也最为疯狂的一道风景线。
每逢殿试放榜之日,汴京城里那些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便会派出管家和家丁,守在贡院和皇城门外,专等那些中了进士的年轻士子们出来。
看中了哪个,便一拥而上,连拉带搜地把人往自家府里请,有的甚至直接用一乘小轿把人抬走。
到了府里便是一桌丰盛的接风宴,老爷亲自作陪,席间便把婚事谈妥,当场画押成礼。
整个过程快则半天,慢则三五日,常常是新科进士本人还在晕头转向,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婚事便已经板上钉钉了。
这种事在大宋朝不但不丢人,反而是双方都有面子,女方家里嫁了女儿还捞了个进士姑爷,男方得了美妻不说还多了个有钱有势的岳家,皆大欢喜。
当然,真正有资格被“捉”的进士,通常都是那些年轻,未婚、相貌端正、前程远大的新科才俊。
而符合这些条件的考生,在殿试还没开始之前便早已被各家盯梢的人摸得清清楚楚了。
哪一科的解元是谁,哪一州的前几名是哪些人,谁家儿子尚未婚配,谁的年龄正好合适,这些信息早就被那些大户人家的管家们打听得一清二楚,只等放榜之后便按图索骥。
辛缜原本跟这些事八竿子打不着,他是锁厅试考生,在职官员,跟那些白身举子完全不在一个赛道上。
可当他站在东华门外,感受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如同饿狼看见了肥羊一般的灼热目光时,他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那些人打听出他的身份之后,眼神里的含义便变了,从好奇和八卦,变成了一种近乎贪婪的热切。
盐铁司副使,这个头衔的分量,这些大户人家比谁都清楚。
最近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那些涉及矿冶、军工、修路、造桥、漕运、水利、农具、肥料、化工的几十上百个项目,全都攥在自己的手里。
且不说他将来仕途不可限量,单凭他手里现在捏着的这些项目,谁家要是能把闺女嫁给他,那整个家族都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发展。
这不是考中进士能做官的女婿,这是直接能往自家门楣上贴金的财神爷。
有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管家,目光死死地盯着辛,嘴里已经开始念念有词地盘算着什么。
不远处另一辆华贵的马车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声跟身旁的年轻仆从说着什么,那仆从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目光不住地往辛缜这边瞟。
辛甚至注意到,有几个原本站在别的考生身边的盯梢者,在交头接耳了几句之后,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他这边。
那眼神里的含义再明白不过了:前面的那些目标可以先放一放,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
辛缜被这些如狼似虎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心下暗暗叫苦。
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榜下捉婿的段子,当时还觉得好笑,可现在他自己成了被捉的对象,那份感受便完全不同了。
他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到鲁大身边,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吩咐道:“一会儿等我进去了,你立刻去枢密院寻韩枢相,就说我被人盯上了,很多人,估计要榜下捉婿,请务必派人来接我,记住,一定要快。”
鲁大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黑脸上,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紧张。
那些站在广场四周的壮汉和管家们,一个个看辛缜的眼神,简直比当年在好水川伏击圈里看到西夏兵还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公子放心,我记住了。”
辛提起考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皇城大门。
他进去之后,身后的禁军便合找了入口,将送考的人全部挡在了门外。
鲁大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调转马车,一抖缰绳,那两匹挽马便撒开蹄子,直奔枢密院而去。
他的马车在枢密院是挂了号的,车辕上那面枢密院特制的铜牌比什么通行文书都好使。
枢密院的门子远远看见鲁大的马车飞驰而来,赶紧把大门推开,还亲热地迎上去问候了一声:“鲁大哥,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辛省副不是今天去参加殿试了么?”
鲁大将马车驶进大门,一边跳下车辕一边随口应道:“有紧急文书要面呈韩枢密,耽误不得。”
那门子一听是紧急文书,哪里还敢多问,赶紧让开了通道,还殷勤地指了指院内:“韩相公在房里呢,您赶紧的,要不要小的给您领路?”
鲁大说了句“不用”,将马鞭往车辕上一插,大步流星地穿过几重院门,直奔枢密使直房而去。
枢密使直房外头有好几道关卡,头一道是院门的禁军,第二道是回廊口的学书记,第三道是直房门外的贴身胥吏。
每一道关卡见了鲁大都只是点了点头便放他过去了,这个面孔在枢密院里来来往往了大半年,谁都知道他是辛副使的贴身护卫,往韩枢相这里跑的次数比他回自己家还勤,早就不是外人了。
韩琦正在房里批阅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搁下了朱笔。
他抬起头来,便看见鲁大推门而入,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焦急之色。
韩琦心里顿时一沉,鲁大这个人他了解,跟着额,狄青在西北出生入死多少回,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绝不会是小事。
鲁大也顾不上行礼周全,匆匆拱了拱手便低声将东华门外的情况说了一遍。
韩琦听着听着,眉头便拧了起来,听到最后,他霍然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一搁,语气斩钉截铁:“榜下捉婿,这些人疯魔了不成!弃疾今日在殿试,他们就在皇城外头盯上了?”
他负手在案后踱了两步,随即转身对身旁伺候的一个中年胥吏吩咐道,“你,立刻回家去,拿我的名帖见夫人,让她把府里所有的家丁都召集起来,记住,是所有,一个不留。
再去告诉我三哥,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让他也出出力。
他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把他家那丫头说给弃疾么,人都要被别人抢走了,他还出不出力?”
那胥吏是韩家的世仆,名叫韩安,在韩琦身边跟了十几年,一听这话便知道事情紧急,赶紧躬身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鲁大也向韩琦行了一礼,快步跟了上去。
韩安脚步飞快,鲁大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两人出了枢密院便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疾驰到了韩府。
韩夫人正在后院看着丫鬟们洒扫,听韩安气喘吁吁地将事情说完,先是一愣,随即把手中的团扇往桌上一拍,柳眉倒竖:“这些人还反了天了!弃疾是咱们韩家的人,这是稚圭亲口跟范参政抢下来的,轮得到他们来捉?”
她嘴上虽然厉害,心里却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汴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家丁加在一起,放榜那天皇城门外能堵上几百号人,自己府里这几十个家丁虽然个个身强力壮,可真要跟那些人抢起人来,恐怕还是寡不敌众。
她沉吟了片刻,对韩安道:“你赶紧去三伯府上,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一个字都不要漏。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他那宝贝闺女能不能嫁个好女婿,就看这一回了。”
韩安领命而去,翻身上马直奔韩琦三哥韩琚的府邸。
韩琚一听韩安说完,整个人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心里却早就把辛缜当成了自家女婿,如今听说有人要在皇城门外抢人,这还了得?
他一边高声喊着“来人!来人!”,一边飞快地套上外袍,又让管家去把府上所有的家丁都叫到前院来集合。
韩家是世代官宦,家丁个个体格精壮、拳脚利索,站成一排乌压压的颇有几分沙场余威。
韩琚又派人去通知了自己的六七个儿子,他这辈子别的成就不算多,但儿子生得着实不少,六七个儿子个个都已成家立业,各自府上也都养着仆从家丁。
这几个儿子一听说是替妹妹抢亲,二话不说便各自带上府里的人手赶来汇合。
韩琚的大儿子是个脾气暴烈的武官,在殿前司当着个马军都指挥使的差事,他一边系着佩刀一边对老爷子拍着胸脯说道:“爹您放心,谁要是敢动手抢人,儿子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殿前司的军法!”
二儿子是个文官,在太常寺当太祝,平日里斯斯文文的,今天却也捋起袖子,把自己府里那二十来个家丁全拉了过来。
三儿子、四儿子、五儿子、六儿子,连同几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的夫家也派了人来帮忙,韩家这一支在汴京城里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朝野,一声招呼打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湊了将近百号人。
这百来号人在韩琚府前的大街上汇合,黑压压地站了半条街。
韩琚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帮精壮汉子,心里那股子豪气便涌了上来。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走!去皇城东华门!”
鲁大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咋舌,韩家这是把压箱底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翻身上马,跟在队伍最前面,领着这支近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皇城东华门的方向而去。
且不说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就说辛经过禁军搜身之后,迈步走进了举行殿试的大殿。
殿试的考场设在集英殿,这座平日用来举行盛大宴会的殿堂此刻被改造成了临时考场,一张张独立的矮案在大殿两侧整齐排开,每张矮案之间隔着四五尺远,地上铺着崭新的蒲席,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高案,那是天子的御座,御座后面的屏风上挂着太祖皇帝的御笔“公正开科”四个大字。
大殿的窗棂全部敞开,初春和煦的阳光从高大的雕花窗格里斜斜地洒进来,照得殿内一片明亮温暖。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从殿角那几尊青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
辛找到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在大殿左侧靠前的位置,不偏不倚,不高不低,正好能将整个大殿尽收眼底。
他坐下来之后,打开考箱,将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又取出那个小手炉捂了捂手指。
时间差不多了,大殿里的考生们都已经落座完毕,低声交谈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便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浑的铜锣声,余音在大殿高耸的梁柱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殿中所有考生同时站起身来,垂手肃立。
赵祯在几位考官的簇拥下从殿外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织金盘龙朝服,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而沉稳。
当他走过辛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顿。
辛抬起头来,正好与赵祯的目光相遇。
赵祯那张仁厚温和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勉励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浅,只在他嘴角停了一瞬便消散了,但辛缜看得分明。
赵祯走到御案前,转过身来,双手虚按,示意众人落座。
他的目光在满殿数百名考生面上缓缓扫过,方才朗声开口说道:“恭喜诸位,一路上披荆斩棘,过州府试、礼部试,方能来到这座大殿之上。诸位能够考到这里,说明你们的经义功底、文学才华,都是毋庸置疑的。朕很高兴
能看到这么多青年才俊齐聚一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郑重了几分:“诸位想必也都知道,如今我大宋朝弊病丛生,三冗积重,财用匮乏,边患未息。
凡是有识之士,对此都不会视而不见。在州府试与礼部试的过程之中,诸位应该都感受到了,阅卷的考官们尤其关注策论,以策论为取士之重。
为什么?因为时势如此。朝廷需要的,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词客,而是能够直面问题,拿出切实对策的实干之才。”
赵祯稍稍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大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天子独有的威严和期许:“所以朕决定,今日殿试,不考贴经墨义,也不考诗赋。今日只考两样:策与论。朕要看你们真正的治国理政的才能。诸位,加油吧。”
殿中先是静了一息,随即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考生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殿试不考诗赋?这可是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有几个年纪稍长些的考生面面相觑,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另有一些年轻的考生则面露喜色,显然策论正是他们的强项。
而在这一片压抑着的骚动中,赵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辛身上,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了起来,这一次没有转瞬即逝,而是稳稳地停留了好几息,像是在说:朕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辛缜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看着赵祯那抹温润而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头简直是五味杂陈。
不是,您这也太偏爱了吧?
殿试不考诗赋,只考策论,大宋朝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殊荣,偏偏落在了他参加的这科。
这也就罢了,毕竟赵祯之前已经隐隐约约暗示过会替他铺路。
可您既然有这个安排,就不能提前给我透个底?
早知如此,我何必花了十来天的时间跟着范老师拼命练习应试诗赋,从平仄韵脚到起承转合,从藏拙的技巧到掩饰匠气的捷径,学得头昏眼花。
范老师为了教我写诗,连政事堂的公务都往后推了好几个时辰,累得眼眶都青了,结果您今天轻飘飘的一句“不考诗赋”,我们师徒俩这十来天的辛苦全白费了!
辛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副恭谨从容的表情,随着众考生一起向赵祯行礼谢恩。
然后他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深吸了一口气,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吐槽全部清空,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面前的试卷上。
哐当,一声沉浑的铜锣声在大殿中回荡开来,庆历四年春的殿试正式开始了。
书吏们将试卷逐一分发到每个考生的案头。
辛接过试卷,先不急着动笔,而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
五道策,一道论,再无其他,赵祯果然说到做到,连一道贴经默写的题目都没有。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策论的题目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五道策问,一道论题,几乎全部围绕着同一个核心,发展。
第一道策问:如何兴修道路以通四方之货,平准物价以利百姓?
第二道策问:如何改进冶铸之术以强甲兵、利农具,使用不乏、民生殷实?
第三道策问:如何兴修水利以增田亩之获,如何推广新具良种以劝农桑?
第四道策问:漕运之费岁糜百万,如何整合水陆之运以节糜耗、增速达?
第五道策问:朝廷财用日蹙,三冗积弊未除,如何开辟利源以充国用而不伤民力?
最后一道大论题:论朝廷兴利除弊之道,这道题更是直接将整个纲目的核心理念摆到了明面上。
辛看完题目,先是感到一阵汗颜,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这题目出得也太明显了吧。
这六道题,几乎每一道都能在《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里找到对应的章节。
修路修桥对应的是商税案的水泥官道和驿站体系。
冶铸改进对应的是铁案的炼焦脱硫和高炉钢。
水利农具对应的是设案的灌渠修复和新农具推广。
漕运物流对应的是设案的发运整合。
开辟利源对应的是茶盐二案的兴利基金,至于最后那道论题,根本就是给辛缜一个公开论述整套纲目理念的舞台。
等殿试结束之后,这份试卷的内容传出去,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看了肯定会说:这不就是专门为辛缜出的题么?
但辛缜转念一想,又安定了下来。
呵呵,谁说这题是专门为我出的......有本事你站出来说啊。
你说了,不就等于承认你看过我那份纲目了么?
你看了我的纲目,还想让你的门生故旧进来分一杯羹,那对不住,你要是敢在这事上做文章,你那些门生故旧还想不想参与项目了?
贾昌朝的人还想不想要那个大项目?
夏竦的人还想不想要那些优厚的差遣?
谁反对,谁就是跟自己的利益过不去。
辛缜想到这里,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豪迈之气。
殿试不考诗赋,只考策论,而策论的题目全是自己的主场。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站在了自己这边。
官家把路铺到了这个份上,他要是还拿不下一个好名次,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所有人。
既然如此,那就考个状元郎吧。
哐当一声沉浑的铜锣响彻集英殿,余音在雕梁画栋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殿中数百名考生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面前那张薄薄的试卷上,方才还此起彼伏的细微骚动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沉寂了下来,只余下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春风拂过殿角铜铃的轻响。
庆历四年春的殿试,正式开始了。
辛缜没有急着动笔。
他的目光在第一道策问上停了一瞬。
这道题问的是如何兴修道路以通四方之货、平准物价以利百姓。
辛续几乎不用思考便在草稿纸上列出了大纲,先论道路不通之弊,以甜水巷改造前后的商税变化为实例切入,引出水泥官道体系的构想。
再论驿站体系与物流中转仓的配套建设,以设案发运案整合漕运与官道商路的思路为框架。
最后论道路畅通对物价平抑的作用,用煤饼和青云车的实际数据做支撑。
这道题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甜水巷的案例是他亲手操作的,水泥官道的规划是他亲手写的,驿站体系的构想是他跟商税案主事逐条讨论过的。
他落笔的时候几乎不需要思考措辞,文字便如流水般从笔尖倾泻而出。
第二道策问问的是冶铸之术的改进,如何强甲兵、利农具。
这道题更是正中他的靶心。
他直接从炼焦脱硫技术入手,论述了洗煤炼焦之后钢铁品质的飞跃,用军器监新高炉的实测试验数据为证:高炉钢的硬度韧性远超旧有生铁,以此为材的胸甲能弹飞步弓箭矢、抵御擘张弩直射。以此为材的农具则锋利耐用,
一把钢犁铧的使用寿命是旧铁犁的三到五倍。
然后他笔锋一转,引申到军工与民用的技术分层,核心高炉钢技术严格限于国有冶监内部,专供军工。
洗煤钢技术则以许可证制向民间扩散,推动农具和手工工具的全面升级。
这篇文章他写得很长,因为他对冶铁这一块实在太熟了,从军器监的新高炉到霍铁手亲手敲打的那块胸甲,每一个数据都是他亲眼所见,亲手所试,写起来根本收不住笔。
第三道策问问的是水利兴修与农具良种推广。
这道题的难度略高一些,因为水利和农具良种目前还处于规划阶段,没有太多现成的实际案例可以引用。
但辛缜早在制定纲要的时候便已经查阅了大量资料,对陕西路郑白渠、河北路漳河渠等前代旧渠的灌溉数据烂熟于心,对堆肥绿肥的亩产提升比例也有过详细的测算。
他在文章中用水泥修筑渠闸口的方案来论述水利重建的技术可行性,用新农具推广与田赋减免挂钩的政策来论述推广路径,又用在汴京西郊设立农事试验场的构想作为种子工程的落地抓手。
最后他收尾时还特意加了一段关于化肥的展望,磷肥从骨头和磷矿石中提取,钾肥从草木灰和硝土中分离,这些虽然还在探索阶段,但方向已经明确,前景可以期待。
第四道策问问的是漕运物流的糜耗问题。
这道题对于辛缜来说就是送分题,盐铁司设案的发运整合方案是他亲自审定的,物流中转仓的选址和规模是他跟设案主事逐项核算过的,“一票到底”联运的概念更是他亲手写进纲要里的。
他先在文章中分析了眼下漕运中转环节糜耗惊人的原因,分段运输、层层盘剥、手续繁琐、装卸损耗,然后提出了以汴京、洛阳、应天府、大名府四大要冲为枢纽,设标准化物流中转仓,统一装卸规格,实现漕运与官道商路
的联运衔接。
接着他又顺势引入了水泥驿站体系的配套建设,让青云车等四轮商车在官道沿线有固定的换马补给之所,形成一个覆盖京畿乃至全国的高效物流网络。
文章写到最后,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这个物流网络建成之后的效果。
南方的大米从江宁府装船,沿运河北上到汴京的物流中转仓卸货,再由四轮货车车队沿着水泥官道转运到周边各州府,全程损耗从现在的十二三降到百之二三,运输周期缩短一半以上。
他知道这些数字是他临时估算的,肯定不如实地验证之后那么精确,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殿试考的是见识和思路,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工程预算。
第五道策问的题目是所有题目里最宽泛也最敏感的一道,朝廷财用日蹙,三冗积弊未除,如何开辟利源以充国用而不伤民力?
辛在这道题上用的时间最长。
不是因为难写,正相反,这个话题他太熟悉了,从上任度支判官第一天起他便在跟这个问题打交道,而是因为他在斟酌措辞。
三冗的问题不是不能谈,但必须谈得巧妙,既要说到要害,又不能触碰到那些让朝中既得利益集团过于敏感的神经。
他在草稿纸上反复修改了好几版大纲,最后决定以一个“三冗”的冷门角度切入:冗兵不在兵多,在于空额。冗官不在官多,在于恩荫太滥。冗费不在支出多,在于缺乏统一的预算核算制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曾经有人提出过用清查军籍、精练可战之兵的方式裁汰冗兵,用限制恩荫、量才授官的方式整顿冗官,用建立度支统一审核制度的方式节减费,这些建议都很有道理,如果能推行,一年节省下来的军饷
和行政开支不会少于数百万贯。
写完这一段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道,但裁兵恐伤边备,减官恐碍政事,节用恐损国体,如果朝廷目前没有把握能同时推动这三项改革,那就不妨换个思路,先从开源入手。
节流的事可以慢慢来,但开源这件事等不得。
靠什么开源?
兴工以生利,通商以裕国。
这一套他已经讲过无数遍了,只不过现在要从开源上升到理论体系,听起来才像是篇殿试策论。
然后他顺势便将盐铁司纲要里的核心逻辑搬了出来,水泥修路降低物流成本,冶铁升级带动军工和农具产业,四轮商车打开新的消费市场,茶盐兴利基金撬动民间资本参与,所有这些项目不是与民争利,而是为天下百姓创造
新的利源。
末了他还加了一句,陛下担心这种大项目会抢走百姓的生计,但您看煤厂养活了十几万人,菜洞子供暖了半座汴京城,以前冬天老百姓冻得瑟瑟发抖,如今一家老小围在煤炉前面烤火取暖,这怎么能叫与民争利呢?
写完第五道策问,辛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将笔搁在笔山上,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五道策问已经全部答完,每一道他都尽量往纲要里的内容靠拢,但又刻意控制了分寸,引用的都是公开的数据和已经实施的案例,没有透露任何尚未公布的机密细节。
殿试的试卷阅卷完毕之后是要封存存档的,但殿试文章的内容却会在阅卷之后公开传抄,成为士林议论的焦点。
他不能在这场考试里把纲要中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那些真正核心的、涉及国防机密的内容,比如高炉钢的具体配比和军工产能的数字,他半个字都没有提。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颈,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道大论题:论朝廷兴利除弊之道。
这道题分值最重,也是整场殿试的压轴大戏。
辛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在草稿纸上先搭了一个大框架。
他在思考怎么把这场考试写成一场公开的施政演说,不是只给考官看的,而是将来所有会读到这篇文章的朝中大臣、地方官员、乃至后世的史官都能看懂的一场思想动员。
他决定把兴利除弊拆成两部分来写。
前半部分论除弊,用精简扼要的笔触把三冗的问题点出来,但不去深入追究责任,不是怕得罪人,而是不想在殿试卷子上把火力集中在除弊上头,毕竟他还没正式入局,说太多反而容易被解读成跟哪一派系对立起来。
真正的重点是后半部分兴利,他花了大力气层层推进:先讲兴工兴利的原理,财富不是越分越少,而是越创越多。
接着分述盐铁司纲要里已经验证或正在推进的关键项目。最后收束于“兴利与富民并非对立”,以前老百姓冬天吃不上鲜菜,现在家家户户年夜饭上能摆一盘新鲜的韭菜炒鸡蛋,这不是富民是什么?
关键在于不要在存量上掐来掐去,而要创造增量,把饼做大。
他写得很快,因为这些东西他已经在心里转了无数遍,文字落在纸面上几乎是水到渠成。
写到后半段时他甚至有些收不住笔,又额外加了一段关于“朝廷公信力”的论述,大意是推行大规模兴利工程的过程中,朝廷需要特别注意两件事:
一是工程质量不能砸锅,否则朝廷的失信比贪腐还可怕。
二是利益分配必须相对公平,否则兴利的果实会被少数人窃取而引发更大的社会矛盾。
最后归结于一道防线,制度公开,流程透明,利益均沾,责任到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畅快,像是把自己胸中积攒了几个月的所有想法都痛痛快快地倒了出来。
此时殿中已有不少考生陆续交卷。
辛抬头看了看殿外,天色已经偏暗,斜阳从高高的窗格中投射进来,在大殿的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将答卷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字,没有犯讳,没有漏题。
他将试卷按照策论顺序整理好,用镇纸压住四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殿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旁边,将试卷双手呈上。
收卷的书吏恭恭敬敬地接过试卷,对他微微躬了躬身,将卷子编入封弥号中。
辛转身走出集英殿的大门,脚步轻快而从容。
殿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脸上,空气中是初春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芬芳。
他站在殿前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皇城外隐约可见的宫墙和更远处汴京城鳞次栉比的屋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状元不状元的,看命。
但他已经把自己会的、懂的、想到的,全都写在了那几张纸上。
这篇文章将来传出去,或许能帮着纲目里的那些项目在士林和官场中多争取一些理解,多拉来一些盟友。
能做到这一点,这场殿试他便没有白考!
PS:好了,来了!给义父们交卷了,义父们太牛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