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继续往下看。
幽州攻克之后,沙盘上的红蓝小旗便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宋军并未因攻克幽州而稍有骄躁,反而在幽州城下停驻了整整两日,参谋部利用这段时间重新调整了各军的序列,前锋骑军分作两路,一路前出至州以南山口监视辽军动向,一路向西北展开护住大军左翼。
中军步兵重新编组为三个攻击梯队,轮番推进,确保每一梯队交战时后都有充足的预备队可以随时投入。
后勤中心则将补给中转仓从大名府一路北移至涿州城下,粮道缩短了将近一半,损耗随之大减。
一切调整停当之后,宋军以一种近乎机械般精准的节奏继续向北推进。
每日黎明,参谋部将当日的行军序列和作战任务下发至各军。
各军指挥使复述确认后各自展开。
前锋骑军先出,扫清道路、驱散辽军游骑。
中军步兵以都为单位结阵推进,弓弩手居前、长枪手居中、刀牌手护住侧翼,每推进三十里便停下来筑营修整。
后勤辎重紧随其后,沿途每五十里设一座临时兵站,储备足够前锋军三日之用的粮草箭矢。
这种推进方式不快,每日不过三四十里,但稳得让辽军几乎无从下手。
辽国南京道的守将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宋军,他们印象中的宋军要么是龟缩在城池里被动挨打,要么是孤军深入然后被骑兵截断粮道,全军崩溃。
可眼前这支军队完全不同,它不快,但它不停。
它不冒险,但它不后退。
它像是一块被缓慢推动的巨石,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把脚下的土地夯得结结实实。
辽军的骑兵开始在宋军的两翼反复试探,试图找到突破口。
他们先是派出小股游骑骚扰宋军左翼的骑兵护卫队,试图引诱宋军骑兵脱离大阵追击。
但宋军骑兵指挥使严格执行了“不轻敌,不冒进”的命令,只是以复合钢片弓在阵前射住阵脚,将辽军游骑逼退便收兵回阵,绝不多追一步。
辽军又试图绕到宋军后方袭击补给线,但宋军的补给线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那条脆弱的长蛇,沿途每五十里一座的临时兵站里都驻有护卫兵力,后勤中心还专门配备了一支机动护卫队,配备快马和强弩,一旦某处兵站遭到攻
击,机动护卫队能在半日之内赶到支援。
辽军骑兵袭击了两次,不仅没能切断宋军的补给,反而被兵站的强弩射杀了数十骑,折损了不少精锐。
眼看宋军步步紧逼,顺州、檀州、蓟州接连告急,辽军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将手中最精锐的王牌,铁林军骑兵全部压了上来。
那是辽国南京道最精锐的重骑,人马皆披甲,冲锋时如同一堵钢铁墙壁碾压过来,以往宋军步兵见了这种阵势往往阵脚大乱。
但这一次,铁林军碰上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对手。
参谋部早在沙盘推演中便反复模拟过辽军铁林军的战术,对它的冲锋速度、冲击力、弱点都做了详细的分析。
当铁林军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宋军前线指挥使立即按照预演过的方案做出了应对:弓弩手退后、长枪手上前,刀牌手护住长枪手侧翼,骑兵向两翼展开防止包抄。
数百支破甲弩在统一号令下同时发射,密集的弩矢如同暴雨般砸进铁林军的冲锋队列中,前排的重骑接二连三地栽倒,后面的人马被绊倒一片,原本严整的冲锋队形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致命的混乱。
宋军抓住这个机会,长枪方阵稳步向前推进,将残余的铁林军挤压在一片狭窄的河滩地上。
与此同时,宋军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堵住了铁林军最后的退路。
铁林军全军覆没。
沙盘上代表辽军王牌的那十几面蓝色小旗,被学员一把全部拔掉,扔在了沙盘边缘。
赵祯看到这里,忍不住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铁林军覆没之后,辽军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顺州守将开城投降,檀州被宋军以水泥加固的抛石机轰开了城门,蓟州孤城难守,守军趁夜弃城北逃。
燕云十六州,这座自石敬瑭割让以来便横亘在大宋心头,困扰了太祖太宗以及先帝整整数代人的心腹之患,在这座沙盘上被一面接一面地插上了大宋的红色小旗。
进攻结束了,最精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进攻难,就地转入防御更难。
一支军队在进攻时士气高昂、万众一心,可一旦停下来转入防御,松了那口劲,各种问题便会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将士疲惫思归、粮草补给线需要重新调整,占领区内的辽国百姓需要安抚、残存的辽军散兵需要清剿、城
墙需要修缮、伤员需要救治、各部之间的防区需要重新划分。
这些事情任何一件处理不好,到手的胜利便可能转眼之间化为乌有。
但学员们的调动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攻下最后一座城池之后,统帅部只用了一刻钟便下达了全套防御转换命令,效率之高令人咋舌,各军就地转入防御驻扎,以都为最小防御单位,每都划定防御正面的具体宽度,相邻各都之间必须确保接合部有重叠火力覆盖,
不留任何防御死角。
辎重营立即转为防御后勤,将原先的进攻补给线调整为环状防御补给网,确保任何一座城池被围困时都能从至少两条路线获得补给。
工兵营开始对攻占的城池进行紧急修缮,重点加固城门和城墙豁口,用的材料正是随军携带的水泥,指挥使汇报到这里时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水泥凝固速度快、强度高,尤其适合战后快速修复城防工事,建议以后每次出征都
将水泥列为随军必带物资。
更让赵祯意外的是,专门设立了一个“占领区安抚司”,由几名在推演中表现出民政才能的学员负责。
他们有条不紊地汇报了接下来的善后安排:首先张贴安民告示,向当地汉人百姓宣告大宋天子已收复故土,所有辽国苛捐杂税一概废除,大宋律法即日起施行。
其次设立粥厂收找流民,以工代赈,招募青壮参与城墙修缮和道路修复。
再次清查户口,登记田亩,为下一步恢复郡县治理打下基础。
最后收编投降辽军中的汉人兵卒,愿意归乡者发给路费,愿意投军者编入厢军,严加甄别,以防奸细混入。
赵祯看到这里,已经不只是震撼了。
他靠在御座上,望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小旗和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防区、粮道、粥厂、修缮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战争。
他打了一辈子仗,不,他看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见过哪支军队在打赢了之后还能把善后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这不是一支只会打仗的军队,这是一支会治理的军队。
最后,一名学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那名学员从队列中迈步而出,身姿笔挺如枪,面向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
整个阶梯讲堂里数百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住了,所有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讲堂里,激起了隐隐的回声。
“陛下,末将等今日在沙盘上所演,不过是一场纸上谈兵。
可这沙盘上的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寸土地,都不是纸上的墨线。
那是幽州,那是蓟州,那是檀州,那是太祖皇帝三度挥师、太宗皇帝身中流矢、真宗皇帝含恨澶渊,却至死未能踏上的故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柄被猛然抽出的长剑。
“从石敬瑭割让幽云至今,整整一百七十余年。一百七十年!
幽云之地的汉人百姓,每日清晨推开家门,望见的是契丹人的旗帜。
每晚闭户歇息,听到的是胡骑的铁蹄,他们生为汉人,却要给契丹人纳粮。
他们说着中国的话,却要给辽国当兵!一百七十年里,多少幽云父老在临终前拉着儿孙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王师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愈发激昂。
“这句话,他们问了一代又一代。问了一百七十年。问到石敬瑭的骨头早已烂成了土,问到辽国的皇帝换了不知多少茬,问到幽云的后生们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汉人了,可这句话,还在问!
今日末将等在这沙盘上每一次把红旗插上一座城池,心里头涌上来的,不光是胜利的喜悦,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滋味。那是一种等了太久,盼了太久的滋味。那是欠了一百七十年的债,还没有还!”
他猛地转过身,指向身后那座巨大的沙盘,指向那片已经插满了红色小旗的燕云山川。
“我们站在这里推演这场仗,不是为了给陛下看一场热闹。我们是要让这沙盘上的每一面红旗,都变成真的!
我们要让幽云的父老乡亲推开家门的时候,看见的是大宋的旗帜!
我们要让那些等了六代人的幽云百姓,活着看到王师回来!我们要让那些在临终前还在问‘王师什么时候回来”的老人,在闭眼之前,听到一句,回来了!”
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向赵祯,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声音却稳如磐石。
“今日之沙盘,他日之疆场。我等三百一十二名天子门生,在此立誓,但有尺寸之功,必以性命搏之!必以血汗践之!
总有一日,我辈军人要站在真正的幽州城头,燃起三炷清香,面南而拜,俯仰无愧地告慰列祖列宗,幽云,回来了!”
话音落下,讲堂里一片死寂。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百多名学员齐齐起立,面向赵祯,三百多只右臂同时举起,敬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赵祯端坐,眼眶已然通红。
泪水在他的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眼角,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
他想起太祖皇帝当年在北伐无功而返,太宗皇帝身中流失仓皇南返,真宗皇帝在澶州城头望着辽国铁骑签下岁币盟约,这些画面他从小便听太傅们讲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心头割了一刀。
如今,他的天子门生们站在他面前,告诉他:陛下,我们能做到。
这一刻,他等了二十多年。
坐在后排的常安民低下了头,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捂住了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在西北跟西夏人打了一辈子仗,亲眼见过无数战友倒在战场上,他太知道这句话有多重了。
其他几位教官和教习也都红了眼眶,有的别过头去,有的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横梁,试图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没有一个人能完全忍住。
连张惟吉这个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悲欢离合的老内待,都掏出了帕子,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怎么都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三百多名学员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面向赵祯,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并拢,脚跟相撞的脆响在阶梯讲堂里炸开,震得人心头发颤。
三百多只右臂同时举起,手掌并找贴于太阳穴侧,动作整齐得如同刀切斧剁。
领头的学员朗声高喊道:“末将等谨以天子门生之名,向陛下宣誓,”身后三百多人齐声跟进,声浪如同滚雷一般在讲堂里回荡开来:“以陛下为中心,听从指挥,服从命令!战则必胜,守则必固!为大宋,为陛下,为天下百
姓,我等愿死力,永不言退!"
那声音不是一个人喊出来的,是三百多人用尽全身气力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一般,沉重、炽热,不容置疑。
赵祯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微微发颤,目光从那一排排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恨不得立刻就让这群天子门生领兵北上,把幽云十六州从辽国人手里夺回来。
那三百多个掷地有声的“战则必胜”,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离太祖太宗的遗愿如此之近。
但赵祯毕竟是在皇位上坐了二十多年的天子。
年轻时或许还会热血上头不计后果,可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磨下来,他早已不是那个容易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了。
辽国不是纸糊的,幽云不是沙盘,大宋的军队也还没有真正脱胎换骨。
他可以激动,但他不能因为激动就做出冲动的决定。
他定了定神,将胸中那股翻涌的豪情与酸楚一并压了下去。
赵祯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阶梯讲堂里那一排排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望着他,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教场上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朕即位至今,二十有二年。二十二年里,朕见过无数臣子给朕上过折子。
有人说要整饬吏治,有人说要裁汰兵,有人说要兴修水利,有人说要轻薄赋。每一封折子朕都看过,每一句话朕都记在心里。可是今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旁的辛缜,又转回来望着台下的学员们,“今日是朕登基以来,头一回亲眼看到,有人把折子上那些话,变成了真的。”
他伸出手,指向那座巨大的沙盘。沙盘上燕云十六州的红旗还在微微晃动,那是学员们才激动时衣袖带起的微风,还没来得及完全平息。
“你们刚才在沙盘上推演的那场仗,朕从头看到了尾。你们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职责,每一个人的名字,朕不一定叫得上来。
但朕记住了你们的眼神。那是一种朕在别的军营里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不是惶恐,不是麻木,不是应付差事,而是一股子劲。一股子要把事情干成的劲。”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台下的学员,声音渐渐拔高了几分。
“朕当初答应弃疾来做这个校长,说实话,朕心里想的是,这些孩子不容易,朕来给他们撑个门面,往后分到各军去,别人看在朕的面子上,也不至于太欺负他们。可今日看了这场沙盘演习,朕才知道,朕想错了。”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朕给了你们体面。是你们,给了朕这个校长体面。”
台下几名年轻学员的眼眶刷地红了。
“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对得起身上这套军袍,对得起“天子门生’这四个字,不,是“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因为你们,才变得值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柄被猛然抽出的长剑,“朕今日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说一句实话。朕做了二十二年皇帝,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朕离太祖太宗的遗愿如此之近。
这份底气,不是别人给的,是你们今天在沙盘上,一步一个脚印替朕打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
“幽云没有回来。朕知道,你们也知道。今天沙盘上的红旗,不是真的。可朕要你们记住今天,记住你们在沙盘前面流过的汗,记住你们喊出幽云回来了’那一刻心里头的那股子滋味。
然后带着这股子劲,到军营里去,到战场上去,用你们的双手,把沙盘上的红旗,一面一面地插到真正的幽州城头上去。”
他转过身,从张惟吉手中接过一杯酒,高高举起。
“朕敬你们一杯。敬你们今日之所学,敬你们明日之所为。愿诸君......”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是一记记战鼓擂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战则必胜,守则必固。不负天子,不负苍生!”
三百多名学员齐齐起立,三百多只右臂同时举起,敬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谢恩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眶通红,腰杆笔直。
赵祯放下酒杯,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天子气度。
他当场下旨,赐全体学员絹帛与钱粮,又赐常安民等教习各进一阶。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辛缜,嘴角浮起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辛缜。”
“臣在。”
“你为朕练出这样一支新军,朕当着你的面,也当着你的兵的面,说一句,朕心里记着。”他稍稍提高了声音,“赐辛缜紫金鱼袋。”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紫金鱼袋,天子对文臣的最高礼遇之一,十七岁配紫金鱼袋,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辛缜整肃衣冠,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什么也没有说,他和赵祯之间,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到此,结业汇报算是圆满成功。
全场数百人,没有一个人不是红着眼眶走出那座阶梯讲堂的。
但对于辛缜来说,真正的汇报才刚开始。
他从人群中悄然退出,引着赵祯穿过一条僻静的廊道,来到军校深处一间布置得简洁而肃穆的房间,这是军校专门为赵祯预留的校长办公室。
赵祯虽然来过军校好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间屋子还是头一回踏进来。
张惟吉替两人关上了房门。
辛缜为赵祯沏了一壶热茶,赵祯没有接茶,只是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着辛缜。
“弃疾,”赵祯缓缓开口,“你给朕交个底,今日沙盘上这些,到了真正的战场上,能发挥几成?”
辛缜将茶盏轻轻搁在赵祯面前的案上,坐直了身体,语气平静而笃定:“陛下,臣以为,高水平的训练,永远比低水平的实战重要得多。
今日沙盘上演的这些,虽然还是纸上谈兵,跟真正刀刀见血的战场比起来当然差了一层,人会怕,马会惊,天气会变,这些沙盘都模拟不了。
可沙盘练的是什么呢?练的是指挥体系。
怎么收集情报,怎么分析态势,怎么制定方案,怎么下达命令,怎么确认执行,怎么在混乱中重建秩序。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上了战场就失效,恰恰相反,越是混乱的战场,越需要这套体系来兜底。
低水平的实战不过是让人习惯混乱、习惯盲目、习惯靠运气打仗罢了。
那种实战打得再多,不过是把坏毛病练成了本能。
臣在西北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兵,打了十几年仗,勇则勇矣,可你问他为什么打输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赵祯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朕想把今日沙盘上这些学员都安排进京城禁军里去。
可禁军里头那些将门世家你也知道,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挤掉。
依你看,怎么安排最妥当?”
辛缜没有丝毫犹豫,语调平静却斩钉截铁,道:“臣斗胆直言,不能把他们塞进现有的禁军里去。”
赵祯微微一怔。
“臣自筹办军校开始,便在想如何安排最妥当,臣想了很久,答案是,不安排进任何一支现成的禁军。”
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沉稳而锐利,“请陛下另下旨意,从天下诸州的地方军中重新拣选一万二千名精壮卒伍,单独编为一个新厢,直属殿前司,作为教导厢。
这三百多名学员,全部以正式军官的身份配置进去,每人领一个都,从都头做起!”
赵祯赶紧道:“弃疾定然有所计较,你与朕说说。”
“臣之所以斗胆请陛下另起炉灶,是因为臣反复权衡过,往现有的禁军厢里塞人,无论怎么塞,都是死路一条。”
辛缜伸出三根手指,逐条道来,“其一,没有位置。禁军的军官编制是固定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三百多个人同时进去,原来的都头、十将往哪里摆?就算陛下下旨增设职位,名分上说得通,实际上就是端走了几百个老军头的饭碗。
这不是改革,是宣战。
其二,军心不服。禁军里的老兵,尤其是那些将门出身的军官,世代从军,骨子里看不起这些出身低微的军官。
咱们的学员再优秀,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田舍奴,硬塞进去,学员的命令根本出不了营帐。
其三,旧习难改。一支军队的习气是几十年养出来的,吃喝拉撒,操练作息、上下尊卑,每一桩每一件都刻在骨头里。
三百多个新人丢进几万人的旧染缸里,最大的可能不是改造了旧军,而是被旧军吞得骨头都不剩。
臣在西北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一个好好的后生,分到一个烂营里,不出三月就学会了吃空饷、喝兵血,浑然忘了当初为什么从军。”
他放下手指,语气略微放缓,但目光中的坚定丝毫未减。
“所以臣想的是,这块地已经长满了杂草,与其一棵一棵地拔,不如另一片荒。
用最好的种子,施最好的肥料,让它自己长出一片好庄稼来。”
赵祯听到这里喜道:“弃疾果然有想法,还有其他的好处么?”
辛缜点点头道:“另立教导厢,有六大好处。
“第一,不抢饭碗。所有旧禁军的编制、职官、利益一概不动。将门世家没有理由反对,朝堂上没有阻力。
他们最多觉得陛下又搞了一支新军玩玩,不会觉得自己的命根子被人动了。”
“第二,从头开始。兵是从原来的体系里被挑出来,原本的山头派系被打散,没有将主私人豢养的亲兵私卒。
如此他们进来的时候是一张白纸,学员想怎么画怎么画。
吃住训练全部照军校的法子来,从站队走路到列阵合战,每一桩都用新规矩立起来。
这是建一座新房子,比拆旧房子重修,容易一百倍。”
“第三,自成体系。教导厢独立编练,直接对陛下负责。
参谋部可以原封不动地搬进去,后勤按兵站制来,训练按操典来,人事考核来。
这是一整套全新的东西,不需要跟旧军制扯皮磨合,一年之内就能形成战力。”
“第四,眼见为实。军校里的沙盘推演再精彩,臣说破了嘴皮子,朝堂上那些大人们也只会觉得是纸上谈兵。
可如果一年之后殿前校阅,教导在陛下面前真刀真枪地演练一番,行伍整齐,号令严明、弓弩命中比旧军高出一大截,到那时候,自然所有人都明白陛下的苦心!”
“第五,种子里藏着种子。教导厢练成之后,不用急着扩编。
陛下可以下旨,隔段时间从其他禁军各厢抽调百十名年轻军官,到教导厢来轮训三个月。
他们来了,亲眼看了,亲手练了,回去之后就是一颗一颗活生生的种子。
那些将门想要不落后,他们就得用这些人,或者说,这些年轻军官本就是将门子弟。”
“第六,”辛缜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与赵祯的目光碰在一起,语调变得格外郑重,“万一不成,可以收。
教导厢是一支新建的小部队,万把人的规模,就算练不出名堂,解散了也就解散了,不禁军根本。
陛下没有任何损失,朝堂上不会有人因此掉脑袋,改革的大门也没有关上。
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万全之策。”
窗外教场上隐约传来一阵整齐的号子声,大约是留守的学员还在操练。
赵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许久,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辛弃疾啊辛弃疾,”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欣慰的意味,“你不光替朕想了怎么打赢仗,连怎么对付朕的那些老军头都替朕想好了。”
辛微微低下头,拱手道:“臣不敢言对付。
臣只是想,大宋的军队已经病了太久,下猛药固然痛快,可病人未必扛得住。
不如先用一副温和的方子养着,等气血恢复了些,再慢慢调治。”
赵祯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教场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赤红军旗。
良久,他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辛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坚定决然之色。
“就按你说的办。另下一道旨,命诸州路从厢军中拣选精壮,以‘充实殿前新军”的名义解送京城。
閤门司拟旨,赐名“殿前教导厢,不隶三街,直属于朕。”
他顿了一顿,又加重了语气,“告诉他们,这是朕的新军。
谁要是敢在拣选兵员的时候掺沙子塞废物进来,朕就摘了他的官帽。”
辛缜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礼。
赵祯从军校回宫的当天晚间,便将韩琦与范仲淹召进了垂拱殿。
殿中灯火通明,御案上摊着辛缜那份关于组建殿前教导厢的详细札子,纸页边角已被赵祯翻得微微卷起了毛边。
韩琦和范仲淹显然早有准备,辛缜在请赵祯之前便已分别与他们通过气,将整个方案的来龙去脉、利弊权衡都说得清清楚楚。
此刻两位枢密使端坐在御案两侧,面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赵祯将辛缜的札子逐条念了一遍,又将自己亲眼所见的沙盘演习简略描述了一番,然后便让两人发表意见。
韩琦率先开口,言简意赅道:“此策可行,枢密院全力支持!”
范仲淹随后表态,说得比韩琦更细一些,他着重肯定了“另起炉灶、不触动旧军利益”这一条,认为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推进方式,既不会引发将门世家的集体反弹,又能在短时间内见到成效。
赵祯见两位枢密使意见一致,便不再犹豫,当殿定下了调子。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教导厢的正式名号,隶属关系、兵员来源、营房选址、粮饷渠道,每一项都当场拍板。
商议停当之后,韩琦与范仲淹连夜回到枢密院,签发了枢密院令。
这道命令经承旨司正式发出,文字简洁而分量极重:着即组建殿前教导厢,员额一万二千,不隶三街,直属殿前司,营房设于忠武军校。
不过韩琦和范仲淹在签发之前,对辛镇原方案中的兵员来源做了一处关键修改。
辛缜原本建议从天下诸州厢军中拣选精壮,韩琦看了之后沉吟片刻,对范仲淹摇了摇头。
他从西北前线的经验出发,认为从地方厢军调兵路程太远,一来一回光是行军便要耗去好几个月,再加上各州拣选兵员的文书往来、交接手续,等兵员全部到齐少说也要半年。
不如直接在京城禁军之中挑选,京城禁军本就集中在汴京周边,各厢各军都在眼皮子底下,挑起来快,集中起来更快。
而且在京城禁军里挑人还有一个原先没有考虑到的好处,消息传得快。
从地方上悄悄调兵,练出来了也没人知道。
可你要是大张旗鼓地在京城各禁军厢里挑人,挑上了谁、挑了多少、挑去干什么,用不了三天全汴京的禁军都会知道。
等以后教导厢拉出来校阅的时候,那些当初被挑中的人便成了活生生的招牌,他们的旧同袍会亲眼看到他们变了什么样,会主动来打听,会眼红,会想方设法也要挤进来。
这个效果,比辛缜原先设想的让其他禁军派人来观摩还要直接,还要快。
范仲淹略一思忖便点头同意,辛听说之后也觉得这个改动确实高明,便欣然接受了。
然而真正让辛缜感到意外的是赵祯的另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赵祯让张惟吉传了一道口谕到盐铁司,没有经过中书,没有经过枢密院,直接以天子口谕的形式,将一项辛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任命砸到了他头上。
赵祯的意思很明确:殿前教导厢不设传统的厢都指挥使,日常军务由韩琦以枢密使身份遥领,但实际主持编练事务的不是别人,正是辛缜。
赵祯让张惟吉带话的时候还特意解释了一番,新式练兵法迥然不同于旧式练兵法,从队列操练到内务条令,从沙盘推演到参谋部制度,从后勤兵站到工兵配置,这套东西全部是辛缜一手弄出来的。
大宋朝上上下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仗该怎么打,这兵该怎么练。
若是交给别人去操持,万一领会错了意思,把经给念歪了,那这教导厢便失去了它作为新军种子的意义,辛大半年来的心血也白费了。
所以尽管赵祯知道辛缜肩膀上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盐铁司那边几十上百个项目正等着他推进,三酸碱的化工体系刚刚铺开,商务车和水泥路的订单还在不断攀升,但这件事上,他只相信辛缜。
辛缜听完张惟吉的传话之后,站在盐铁司的值房里,手里还捏着一份没来得及批阅的设案简报,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先是有些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手里的事情本来就多,如今又加了一整个厢的新军编练,这往后的日子怕是连睡觉的工夫都要再压缩几分了。
但苦笑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和昂扬便从心底涌了上来。
军队,是他未来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盐铁司纲要再怎么轰轰烈烈,军校沙盘再怎么精彩纷呈,归根结底都只是前奏。
真正能够撬动大宋这艘巨轮航向的杠杆,是军队。
如今赵祯把新军的实际指挥权交到了他手里,等于是把他所有计划中最关键的那块拼图亲手递给了他。
这份信任和这份权力,对他来说,比什么贴职、什么紫金鱼袋都更珍贵。
不过,当辛缜真正坐下来开始盘算筹建教导厢的具体事务时,那股子欣喜很快便被铺天盖地而来的繁杂事务淹没了大半。
一万二千人。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三百多个学员管一万二千人,平均每个人要面对将近四十个新兵。
要把这些新兵从一群乌合之众练成一支能拉上战场的军队,需要做的事情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首先是编制,这一万二千人需要有一个全新的编制体系。
不是照搬禁军原有的厢军制,而是在其基础上做改良。
厢下设若干个指挥,指挥下设都,都下设班。
每一级的长官由一期学员担任,一期学员不够的由从各军抽调来的资深十将暂代,等一期学员熟悉了带兵之后再逐步替换。
光是把这一套编制理清楚,把每个人的位置定下来,便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工程。
其次是兵员选拔。
要从京城数十万禁军中挑出一万二千名精壮,这不是一纸命令就能搞定的事。
各军愿意放人吗?会不会趁机把老弱病残塞过来充数?挑人的标准怎么定?年龄、体能、过往战绩,有无劣迹,每一项都需要有明确的杠杠。
然后是营房建设,忠武军校的场地确实够大,原本就是一个厢的营地,容纳教导厢绰绰有余。
但宿舍需要扩建,食堂需要扩建,洗漱房需要扩建,训练设施需要改造,还有军械库、被服库、粮草库、马厩、医馆,每一项都不能少。
再然后是军械和粮饷,复合钢片弓、高炉钢胸甲、新式长柄斩马刀,这些装备已经在军器监的生产线上陆续下线,但产能能不能跟上?粮饷的供应渠道怎么走?后勤兵站制度要在新军里落实,需要专门训练一批辎重兵。
除此之外还有操典的编写,军校里那套训练方法需要改编成适用于万人规模的操典,从队列训练到阵型演练,从内务条令到纪律条例,全部要形成文字,印成册子,每个班至少一本。
还有人事,三百多名学员怎么分配到各级岗位上,谁去当指挥使,谁去当都头,谁去当班长,需要根据沙盘推演和平时训练中每个人的表现来逐一评估。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飞速地盘旋了一圈,绕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心底却反而愈发踏实起来,事情虽多,但都不是无解的难题。
他在枢密院待了大半年,承旨司的同僚和下属都是他用惯了的人,用起来得心应手。
他挑了几个平日做事最得力,最让他放心的副手和掌书记,把他们叫到值房里,将教导厢日常筹建的具体事务逐条交付给他们编制核定由某人负责,兵员选拔标准由某人草拟,营房扩建工程由某人对接店宅务,操典编印由
某人与军校教官对接。
他把任务分得很细,每一项都定下了完成时限和汇报节点,然后自己便从那些最琐碎,最耗时的日常事务中脱身出来,只把握大方向、解决关键问题。
枢密院本身就是管军队的最高军政机构,韩琦和范仲淹又是辛最坚定的支持者。
教导厢筹备过程中遇到任何需要枢密院协调的事,比如抽调某军军吏协助编制核定,比如借调殿前司的校阅官参与兵员选拔,比如安排禁军各厢配合宣传教导厢的募兵告示,只要辛开口,韩琦没有不答应的。
范仲淹甚至在政事堂里主动跟章得象打了招呼,把教导厢的粮饷渠道单独拎出来,不跟其他禁军混在一起走常规拨款流程,而是直接从盐铁司兴利基金的专户中划拨,既避免了跟旧军争夺有限军费的矛盾,又保证了新军的粮
饷能够足额及时到位。
三司那边更不必说。
辛缜自己就是盐铁司副使,军器监在他治下,高炉钢的甲胄兵器和复合钢片弓的产线调配只需一句话。
他又刚卸任度支判官不久,从前在度支司攒下的人情、带熟的班底都还在,粮饷账目上的事只需知会一声,自有人替他理得清清楚楚。
钱粮物料从内藏库和盐铁兴利基金两条线上同时注入,一文不缺,一物不少。
王尧臣甚至主动问他需不需要再追加一笔专款,说反正盐铁司今年光是青云车和水泥两项的进项就已经远远超出了年初的预估,拨个几十万贯给教导厢添置军械和营房绰绰有余。
至于营房,辛缜直接将教导厢的营地放在了忠武军校。
军校原本就是一个厢的营地,占地极广,当初在选址时便留了余地,教场修得特别大,营房的地基也留了扩建的接口,就是为将来扩编做准备。
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宿舍不够,便在原有号舍旁边加盖几排。
食堂不够,便将原来的大食堂扩出一倍的面积。
洗漱房和澡堂需要重新规划,设案那边派来的工匠头带着人在军校里转了一圈,回来画了几张图纸,辛看了之后只提了几处修改意见便让他们开工了。
训练设施反而是最省心的,军校里那些新式训练器械,从攀爬架到障碍跑道,从箭靶场到沙盘讲堂,本来就是为了新式练兵量身打造的,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按万人规模做适当扩充即可。
这般下来,原本觉得繁杂务必的事情,竟是变得清晰、顺理成章了!
PS:这一章接近12000字了,也算是完成任务了,不过,如果有义父用月票催更的话,那可能义子会多写一章哦。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