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
赵祯的口谕下来之后,他当天便在枢密院承旨司里召集了相关吏员,将筹建教导厢所需的公文逐条口授,更员们笔走龙蛇,不过半个时辰便拟好了发往京城各禁军的征调令。
征调令的措辞并不客气,着各军于十日内拣选年轻体壮之精卒,按分配名额送至城西忠武军校,不得以老弱病残敷衍塞责。
末尾盖着枢密院承旨司的朱红大印和韩琦的签押,分量极重,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此事既是枢密院承旨司主办,又有韩琦以枢密使身份亲自督办,各军自然不敢公然怠慢。
京城禁军号称数十万,实际上吃空饷的多,老弱充数的多,真正能拉出来操练的精壮并没有账面上那么多。
但京城禁军毕竟不同于地方军,地方厢军那是真正的乌合之众,种地的比操练的多,京城禁军好歹是天子的亲卫,虽然战斗力未必多强,缺额可能也有点大,但士兵的质量还是有基本保证的。
毕竟每年殿前校阅的时候,各军都要拉出来给官家看,若是清一色的白发老卒和面黄肌瘦的病秧子,那便是欺君之罪,谁也担不起。
征调令发出之后,辛便带着曹平和几个承旨司的得力吏员,直接将办公地点搬到了城西军校。
他在军校讲堂旁边临时征用了一间房作为临时公懈,案头上一边堆着盐铁司的简报,一边堆着教导厢的筹建文书,两边都不耽误。
韩琦又从枢密院拨了几个干练的掌书记过来帮忙,这几个人都是承旨司里用惯了的老手,对禁军的编制、名册、粮饷渠道烂熟于心,辛缜用起来得心应手。
不过十日,各军便陆续将拣选出来的士兵送到了军校。
这一日,辛缜正在房里批阅设案送来的磷肥试验报告,忽然听见外面教场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嚷声,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几个粗豪嗓门的吼叫和年轻学员据理力争的驳斥。
辛缜搁下笔,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大致听明白了外面的情形,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走进冲突的中心,只是在教场边那棵新栽的槐树荫下站定,远远地看着。
教场入口处乱哄哄地挤了一大群人。
各军送兵的队伍从清晨起便络绎不绝地开进军校,每来一批,便有军校的学员上前接洽,按名册逐一点收兵员,然后分班安置。
来送兵的将校大多是把人往教场上一扔、名册往学员怀里一塞便想走人,但学员们的规矩却比他们预想的要多得多,每个士兵都要脱去上衣检查体格,太瘦弱的不要,身上有暗疾的不要,年纪偏大的不要,一看便是临时拉来
凑数的也要退回去。
这本是征调令上白纸黑字写明的标准,学员们的做法无可挑剔,可那些将校却不干了,他们在各自军中颐指气使惯了,何曾被一群连品级都没有的毛头小子这般挑三拣四?
冲突便是这样起来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骑军十将,大概是捧日军某指挥派来的,嗓门大得整个教场都能听见,指着对面那个负责点收的年轻学员破口大骂,说他们算什么东西,他当了二十年兵也没人敢这么查他的人。
那学员年约二十出头,身材不算魁梧,但腰杆挺得笔直,面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是平静地指了指旁边立着的那块写着选兵标准的木牌,说这是枢密院定下的规矩。
他不识字,那学员便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他念完之后,骑军十将瞪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骂了句粗话,却也不再纠缠,悻悻地挥了挥手让手下把那个不合格的兵领了回去。
类似的冲突在教场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发生着,大多是送兵的将校嗓门震天响,学员们却始终不卑不亢,该坚持的标准寸步不让,该给的礼数也一分不少。
辛远远地看了片刻,嘴角微微翘了翘,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回了值房。
他并不打算插手,这些学员将来是要带万人之军的,如今连几个送兵的将校都应付不了,那才是真的丢人。
至于那些将校为什么这般嚣张,他心下明镜似的,他们多是将门出身,即便不是将门子弟,也是在将门体系里摸爬滚打上来的。
这教导厢另立炉灶,虽说没有动他们的编制,没有抢他们的饭碗,可在他们眼里,这比抢饭碗还要让人难受。
不抢饭碗,那便是要另起一套体系来取代他们。
这些人今日过来,十有八九是受了某些人的授意,特意来试探虚实、给个下马威的。
对此辛缜并不在意。
将门的敌意他早就预料到了,从赵祯决定组建教导厢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只要将门还肯老老实实地把人送过来,还不敢公然抗命,那便无害大局。
他甚至知道这些新送来的士兵里头,必定有不少人是被安插进来刺探消息的,教导每天在练什么、怎么练,练多久,效果如何,这些信息用不了多久便会原原本本地出现在各军将领的案头。
对此辛缜不仅不打算严防死守,甚至还打算在适当的时候给这些“眼睛”开一开方便之门。
让他们看,让他们学,让他们把教导厢里的每一套训练方法,每一条内务规矩,每一项指挥制度都原原本本地搬回自己的军营里去。
他就是要让那些将门出身的老军头们亲眼看到,同样的兵员,换一套训练方法,练出来的兵就是不一样。
同样的军队,换一套指挥体系,打仗的效率就是天差地别。
等他们亲眼看到了差距,心里自然会生出焦虑,这份焦虑,便是辛最想要的。
等到训练出了成果,辛缜便会请赵祯下旨,邀请各军将领到军校来观摩。
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些跟他们手下吃同样饷银、穿同样军袍的士兵,在经过新式训练之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到那时定然会有人跳出来抨击这套新法华而不实,不过是花架子,但这种人在事实面前终究是少数,聪明人都知道,当着皇帝的面否定一件皇帝亲眼看过,亲口肯定过的事,是不想混了。
更何况韩琦和范仲淹还在旁边站着,谁也不会傻到明着跟这两位大佬对着干。
所以更多人会采取的做法定然是更聪明的,偷师。
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安排自己的子弟进入军校学习,把军校的训练方法和指挥制度原封不动地搬回自己的部队里去。
到那时他们大概会这般盘算:只要自己先把军队按新法改造了,官家便没有理由再往他们的地盘里伸手。
这对辛缜来说并不是坏事。
将门子弟进来掺沙子固然会带来一些新的麻烦,但好处也显而易见,改造军队的阻力将会大大降低。
那些原本对新法持敌视态度的将门势力,一旦开始主动学习和模仿,便等于是在用自己的行动替新法背书。
大势一旦推动起来,便不是任何人能够轻易叫停的了。
至于将门子弟混进来之后,是真心实意地学,还是阳奉阴违地应付,那便要看各自的手段了。
而在这个赛场上,辛手里握着的是整套新式军事体系的解释权和执行权,游戏规则是他定的,他怕什么?
将门的人陆续散去之后,各军的士兵被留在了教场上。
这些士兵大多二十出头,身材壮实,穿着各自军中颜色不一的旧军袍,有的扛着铺盖卷,有的拎着粗布包袱,三五成群地站在教场上,茫然地打量着四周高耸的围墙和一排排整齐的号舍。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挑中送到这里来,只知道上头突然下了一道命令,然后便被自己的十将点了名,简单交代了几句便送到了城西。
辛缜站在教场中央,望着这群乌压压的年轻士兵,心里并没有什么意外,他们的迷茫和不安都是正常的,任何一个普通人被突然从熟悉的环境里拔出来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都会有这种反应。
他并没有亲自上前训话,只是让曹平传下命令,让学员们按事先排好的编制开始分班。
三百多名学员早已在沙盘推演中反复演练过这套流程,此刻行动起来有条不紊。
每名学员负责领一个班,每个班约三十余人,士兵们按名册逐一被点到名字之后出列,由各自的班长领到指定的号舍。
号舍早已按编制分配好,每个班一间大号舍,舍内床铺、被褥、洗漱用具一应俱全,全部按军校的内务标准统一布置。
分班的过程中有一个原则被学员们执行得极为彻底,绝不允许来自同一支旧军的士兵被分到同一个班里。
这倒不是不信任这些士兵,而是为了防止任何可能形成的小团体和山头。
这些士兵虽然年轻,但毕竟在旧军营里待了不短的时间,有些人之间可能已经形成了老乡关系、旧部关系,若是让他们聚集在一起,日后训练中难免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打散了分到不同的班里,每个人都是新环境,新同伴,新规矩,从头开始,谁也没有老本可吃,谁也没有旧交可依。
这一步走完之后,局面便基本稳住了。
这些学员本就是军中低级军官里的佼佼者,只是因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才被各自的军头当作闲棋送到军校来学习。
他们有的从禁军各选拔而来,有的来自西北前线,有的在河北边防待过好几年,当兵的经验和带兵的本事本就扎实。
如今让他们每个人只带三十来个新兵,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回到了老本行,甚至比从前更轻松。
从前他们在旧军营里带兵,还要应付上司的刁难,同僚的排挤,军头的盘剥,如今在教导厢里,头顶上只有一个直接上司,规矩明明白白,赏罚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分班完毕之后,新兵们被各自的班长带到号舍里安顿好铺盖,换上统一的新军袍,然后便被带到了教场上集合。
从这一刻起,这套新兵便正式进入了军校的训练节奏。
头三个月的训练内容,辛和教官们早已反复推敲过无数遍,队列训练、内务纪律、军法条令、基础识字、体能训练,外加穿插安排的拉歌、竞赛等集体活动。
这些内容每一项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项都是新兵们此前在旧军营里从未经历过的。
队列训练是头一个月的重中之重。
每天清晨卯时,天还没亮透,教场上便响起了值星官尖厉的哨声。
新兵们从号舍里蜂拥而出,按班列队,开始一天的操练。
从最简单的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到齐步走,正步走,再到班队列变换,都队列变换,每一步都要求整齐划一,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直到全班三十多人浑然一体。
大宋禁军的训练制度说起来是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按宋制,禁军每年春秋两季各举行一次校阅,届时各军须拉出来演示队列和弓弩,除此之外的日常训练全看各军长官的心情。
有些负责的将领每月还能操练几次,有些则干脆一年到头只在殿前校阅前突击练几天,平时兵卒们白天种地,做手工活贴补生计,晚上聚赌喝酒,军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事便没人管。
兵卒们乍然进入每天操练不停歇的节奏,头几天几乎崩溃,浑身酸痛得连上下床铺都要咬着牙。
但这些都是从各军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后生,咬咬牙也就挺了过来。
不过十来天工夫,各班的队列已经有模有样。
内务条令的严苛程度更是让新兵们瞠目结舌,比队列训练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子必须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床单必须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个人物品按统一标准摆放,牙刷把手的朝向、草鞋鞋尖的朝向、粗瓷杯子的把手朝向,全部有明确规定。
每天早晚各查一次内务,不合格的当场登记,累计三次全排通报,班长连带受罚。
起初新兵们觉得这简直就是折腾人,被子叠成方块能多杀敌?
可半个月下来,号舍里从早到晚都干干净净,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干爽的皂角味,再也没有人随地吐痰、乱扔杂物了。
军法条令课则由教官轮流讲授。
大宋禁军的十七条禁令、五十四斩,每一条都逐字逐句地讲,每一条都配上真实案例。
那些因为临阵脱逃而被斩首的逃兵,因为抢夺民财而被军法从事的兵痞,因为泄露军机而被满门抄斩的军校,每一桩案例都讲得有名有姓,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听得新兵们大气都不敢出。
基础识字课是新兵们在来之前闻所未闻的,哪有让当兵的读书识字的道理?但教导的规矩就是规矩,每个班每天都有一个时辰的识字课,由班长亲自教。
教材是辛缜让军校教官们临时编写的,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兵法韬略,就是一本薄薄的《军士识字课本》,里面全是军中最常用的字,从各军番号到兵器名称,从粮草数字到军令用语,一个多月下来,很多原本目不识丁的士
兵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和所属编制,还能磕磕巴巴地读懂简单的军令文书。
这在他们自己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体能训练则是每天的必修课。
清晨五里跑,上午操练间隙的俯卧撑和深蹲,下午的障碍跑和攀爬训练,轮番上阵。
新兵们刚从旧军营里来的时候,虽然也算精壮,但毕竟平时缺乏系统训练,头几天五里跑下来,不少人跑到一半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可年轻人底子好,一个多月跑下来,五里已经没有人掉队了。
穿插在这些训练之间的,还有拉歌和竞赛。
拉歌通常安排在每天傍晚收操之后,各班围坐在场上,互相拉歌对唱。
唱的军歌都是辛缜亲自写的词,请了教坊司的乐谱了曲,歌词全是大白话,没有什么文绉绉的典故,但句句都在讲当兵的道理,“大宋好儿郎,铁骨响当当”“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我们吃粮,百姓种粮,谁对
我们好,我们为谁扛枪”。
起初新兵们唱得还有些腼腆,后来唱顺了嘴,拉歌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连隔壁几个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竞赛则更直接,队列评比、内务评比、识字测试、五里跑排名,每周公布一次,优胜的班在食堂加菜,垫底的班打扫全连厕所。
这种简单直接的奖惩机制,比任何苦口婆心的说教都更有效。
捧日左厢军营。
都指挥使孙廉皱着眉头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安插在教导厢里的几个“眼睛”送回来的情报。
情报的内容并不复杂,但孙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案前那个负责汇总情报的幕僚,语气里满是困惑:“你说他们天天就是搞什么队列训练、宿舍纪律、识字唱歌?队列和内务这些我倒是能理解,无非是立规矩、磨性子。
可识字是做什么?一群当兵的大老粗,学认字有什么用?还唱歌?跑步竞赛?这不是瞎胡闹么?辛那小子在西北好歹也是打过仗的人,怎么带起兵来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幕僚赶紧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都帅,这是属下综合了咱们送过去的几十个人送出来的信息,相互对照之后才敢给您的。
这些人分在不同的都,不同的班,平时互相没有交集,但送出来的东西大同小异,都说教导厢每日的安排便是这些。
属下反复核对过,应该不会有假。”
孙廉摇了摇头,将纸条往案上一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继续盯着,每隔几天便按时送情报出来,不得怠慢。
幕僚赶紧应声而去。
又过了二十余日,第二份详细情报送到了孙廉的案头。
这一次情报的内容比上一次长了许多,孙廉从头到尾逐行看了一遍,眼神渐渐从起初的不屑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凝重。
训练的内容并没有太大变化,队列、内务、军法、识字、体能、拉歌、竞赛,依旧是那几样。
但那些士兵的评价却彻底变了。
情报里用他们自己的话描述了队列训练的效果,几百人同时在教场上走正步,脚步落地的声音只有一个,那气势看一眼便觉得后脊梁发麻,从来没见过这么齐整的队伍。
内务方面也有了详细描述,号舍里头一尘不染,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牙刷把手的朝向都是一模一样的。
更让孙廉意外的是那些原本目不识丁的士兵竟然已经能认数百个字,有的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军令文书。
情报后面还附了几首军歌的歌词,用歪歪扭扭的笔迹抄在纸条上。
孙廉低声念了几句,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费解还是震动。
歌词全是大白话,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
最让孙廉沉默的,是情报末尾那些士兵自己的感慨。
他们说在教导厢待了这些时日,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以前在旧军营里,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除了喝酒赌钱便是睡大觉。
如今每天虽然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头却觉得踏实,觉得自己当这个兵当得有点意思了。
他们说,这些法子看着简单,但细想起来或许都有深意。
又过了一些时日,孙廉案头那些皱巴巴的纸条便再也收不到了。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隔三差五少一两份情报,无非是某个被安插的士兵轮值太紧,找不到机会往外传消息。
可当连续好几日一份情报都没有的时候,孙廉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派人去催问,派去的人却连那些卧底的边都摸不着。
教导厢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外人一概不得入营,传递消息全靠卧底士兵轮休外出时偷偷接头。
如今连接头的人都等不到了,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些卧底已经不再往外送消息了。
孙廉的幕僚急得额头冒汗,一路小跑着冲进孙廉的值房,声音都变了调:“都帅,联系不上了!一个都联系不上了!”
孙廉霍然从案后站起来,脸色铁青,第一反应便是:“被发现了?辛那小子是不是把咱们的人全都揪出来了?”
幕僚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无奈,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不是被发现了,是一点一点减少的。
前些时日教导厢好像开始了一门新课程,叫什么政治思想课”,从那以后,准时送消息的人便渐渐变少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少一个,后来是两个三个地断,到了最近......”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力感,“一个都不送了。”
孙廉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什么意思,难道那什么政治思想课就让自己一直施恩培养的人叛变了?
幕僚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是低着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说恐怕正是如此。
孙廉没有再问,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一种多年生涯中极少出现在他面孔上的凝重。
他是将门出身,自幼受的是良好的军事教育,读的兵书不比那些文臣少,带兵打仗的门道也远比寻常将领高出一筹。
他太清楚一个道理了,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刀快马快,而是你的人心散了。
刀可以挡,马可以拦,可人心这个东西,一旦被别人攥住了,你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将门世代学军,靠的无非是两样东西:恩威并施笼络将校,天长日久养成归属。
可教导厢才开了多久?那政治思想课又是什么东西?怎么就能在短短时日内把人心收得这般干净?
孙廉挥手让幕僚退下,独自在房里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来,朝外面喊了一声:“备车。”
孙廉乘车一路到了殿前指挥使司。
殿前指挥使李昭亮的公廨位于皇城西侧的殿前司衙门深处,戒备森严,寻常将领想见他一面都难。
孙廉在殿前司当过多年的差,门路自然是熟的,可今天这一趟他却走得心里没底,他与李昭亮之间有些旧日过节,两人素来面和心不和,碰面时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
果不其然,李昭亮听完通报,让人把孙廉请进来,一见孙廉的面便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抹孙廉最讨厌的似笑非笑,语气懒洋洋的:“哟,什么风把孙都帅吹到我这小庙来了?怎么,捧日左厢的兵不够你操练了,跑到我这
儿来串门?”
孙廉压着火气在客座上坐下,耐着性子跟李昭亮周旋了几句场面话。
李昭亮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话里话外夹枪带棒,从捧日左厢上次殿前校阅的成绩一路损到孙家这一代子的前程。
孙廉终于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作势要走,撂下一句,本来是想来跟你说些有价值的消息,没想到你这般模样,那就算了。
李昭亮倒也不拦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哼了一声:“有屁就放,不说就滚。”
孙廉咬了咬牙,重新坐了回去。
他将忠武军校教导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挑选精壮组建新军说起,到辛亲自主持编练,到那套闻所未闻的队列内务识字拉歌,再到最近那门让所有卧底彻底失联的政治思想课。
他越说脸色越阴沉,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盯着李昭亮的眼睛问道:“这劳什子教导厢,明摆着是冲着咱们这些人来的。
你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李昭亮脸上的嘲讽笑意缓缓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道:“你不也是看着?你想做什么,直接说就是。”
孙廉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现在咱们连他们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想做点什么也无从下手。
如今我派去的人已经彻底断了联系,硬的不行,那便来软的,咱们可以提出去参观访问,光明正大地走进教导厢的营门,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就说兄弟军队去跟他们联谊学习,增进感情,这个由头,总不至于被拒之门外吧?”
李昭亮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了几下,然后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可,我去跟韩枢相提申请,你也去提一下。
还有和斌、孟元、李浩,那三个老家伙你也去说一声,凑齐了人,咱们一起去。”
和斌是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孟元是骁骑右厢都指挥使,李浩是龙卫左厢都指挥使,加上孙廉的捧日左厢和李昭亮的殿前指挥使司,这便几乎把京城禁军上四军的话事人都凑齐了。
孙廉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袖上的褶皱,语气里透着一股久违的痛快:“好嘞,交给我吧。”
五六个殿前司大将联袂而来,把枢密院直房外头的廊道站了个满满当当。
打头的是殿前指挥使李昭亮,身后跟着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孙廉、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和斌、骁骑右厢都指挥使孟元、龙卫左厢都指挥使李浩,还有一个素来与李昭亮走得近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这几个人的品级加在一起,放在大宋禁军里头,便是小半个殿前司的核心。
其中孙廉是客将,其余几人全是殿前司的直属大将,论品级、论资历、论手中实权,个个都是跺跺脚能让各自厢军抖三抖的人物。
他们递了帖子求见韩琦,态度倒还算恭谨,但这么多大将同时登门本身就是无声的示威。
韩琦在房里接见了他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雪亮。
他一边端着茶盏听李昭亮用那种刻意放软了身段的语气说什么“仰慕教导厢练兵新法”“恳请韩枢相允准我等前往观摩学习”“兄弟军队之间也该走动走动联络感情”,一边在心里冷笑,这帮人肚子里那点弯弯绕,他隔着三条街都
能闻出来。
韩琦听完之后,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诸位的来意,我知道了。”
然后他便端起了茶盏。
这便是端茶送客了。
几个大将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韩琦竟是这个态度。
不答应,不拒绝,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场面话都懒得给,直接送客。
李昭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孙廉。
孙廉也是一脸茫然,又看了看和斌,和斌则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靴尖上的花纹。
几个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韩琦见他们不走,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神色陡然沉了下来,目光如同刀锋般从几人面上——扫过:“怎么,还有事?”
那语气冷冽,听在几个大将的耳朵里,让他们心头同时一寒。
大宋以文御武多年,将门虽然在军中盘根错节、势力深厚,可面对韩琦这种级别的文臣宰执,骨子里那股子矮人一头的感觉是几代人刻下来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更何况他们几个今日联袂而来,本身就有些逼宫的意思,五六个殿前司大将同时堵在枢密使的直房里,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犯忌讳的事。
韩琦真要在这上头做文章,参他们一个“武臣结党、胁迫枢府”的罪名,他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人赶紧躬身行礼,连声说“不敢不敢”“末将告退”,然后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韩琦坐在案后,看着那几人狼狈而退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面上的冷色却没有半分消退,反而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几分。
他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随手搁在一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轻叩着。
那几个大将方才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狼狈而退,看着像是被他的冷脸震慑住了。
可韩琦在枢密院待了这么久,对这些将门出身的军头太了解了。
文官可以整治某个不听话的武将,可以打压某个风头太盛的将门子弟,甚至可以借着御史的弹劾把一两个倒霉蛋罢官夺职,这些事情在朝堂上司空见惯,将门也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跟文官集团翻脸。
可那些都是没有真正触及武将核心利益的小打小闹。
一旦动到了他们的命根子,军权、编制、地盘、世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时候他们的嘴脸便完全不同了。
裁兵的事为什么推了这么多年推不动?
朝堂上多少文臣前赴后继地上书裁军,哪一个不是言之凿凿、理据充分?
可裁来裁去,禁军的编制越裁越多,空额越裁越大,裁到最后不了了之。
不是文臣不够硬,也不是官家不够坚决,而是将门在暗处的反扑远比朝堂上的辩论要凶猛得多。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话放在将门身上,一点都不夸张。
这次他们之所以不顾忌讳联袂登门,就是因为教导厢已经触及到他们最根本的利益了。
若是教导厢只是一个寻常的军校,躲在城西的高墙里头搞搞队列训练,对将门来说不过是癣疥之疾。
可辛缜搞的这一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用皇帝当校长,用殿前司的名义另立新厢,用全新的训练方法和指挥体系编练新军,还把这支新军的指挥权直接攥在了自己手里。
一旦教导厢练出成效,在这套新法面前,将门世代沿袭的那套旧练兵法便会被衬托得如同一堆破烂。
到时候不用官家下旨裁军,光是各军将士的军心浮动便足以动摇将门在禁军中的根基。
他们今日来,表面上是请求观摩学习,实际上是来探虚实的,他们要知道教导厢里到底在发生什么,想知道辛缜到底有多大本事,想知道这支新军到底会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韩琦没有给他们答复,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太重,不能由他一个人拍板。
他沉吟了片刻,便吩咐身旁的胥吏立即去城西军校请辛缜回枢密院一趟。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辛便从城西赶了回来。
他今日在军校里待了一整天,上午看新兵队列训练,下午跟教习们讨论政治思想课的教案,身上还穿着那件在军营里穿的半旧便袍,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进了韩琦的直房,他先拱了拱手,然后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两口,方才在韩琦对面坐下。
韩琦将方才几个大将联袂登门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谁来了,说了什么,他如何应付的,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没有给他们答复。
这件事太大,该怎么处置,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辛缜放下茶盏,神色不见半分意外,反而笑了起来:“叔父不必为难。
他们愿意去看,那就让他们看便是。
既然都要看,那就索性请官家一起看。”
韩琦眉头微微一皱,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这些老军头不是省油的灯。
上次开学典礼他们没来,对军校里的情形一无所知,这次若是让他们进了营,万一看出什么门道,或者在现场故意挑事生非,出些意外的事,”
“无妨。”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从容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成竹在胸的事,“叔父不必多虑。
侄儿早就料到有今日了,不是今天,也迟早会有这一天。
教导厢要练的是新军,新军迟早要拉出来见人。
藏着掖着,反倒让他们生出更多猜疑。
不如让他们亲眼看看,看完之后是服气还是跳脚,那便是他们的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官家在场,他们也不敢闹出什么幺蛾子。
况且有些东西,他们越看,心里只会越凉。”
韩琦端详了他片刻,见他神色笃定、全无半分犹豫,便知道这小子心里早已把各种可能的情形都反复推敲过了。
在谋略布局上,辛缜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他便也不再追问,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行,那就听你的,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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