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教导厢的日子定在了五月端阳的前一天。
辛缜只是提前两日便让人将军校里里外外重新洒扫了一遍,其他的就不用安排了。
他甚至特意交代曹平,所有训练安排一切照旧,不必为了参观而刻意调整,平日里怎么练,今天就怎么练。
他要让那些老军头看的,不是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而是教导厢日复一日、真实运转的日常,正是因为日常,才可以更加震撼人心!
到了正日,天色刚亮透,几队禁军仪仗便已提前抵达军校门外,在两侧列队排开。
不多时,赵祯的车驾便到了,随行的除了韩琦、范仲淹等枢密院重臣,便是李昭亮、孙廉、和斌、孟元、李浩等一众殿前司大将。
辛率军校全体教习在门外迎接,行礼过后,也不多客套,侧身引着众人便往营门里走。
将门们一踏进营门,目光便被教场旁边那一排排稀奇古怪的器械给吸引住了。
那些东西他们从未在自己军营里见过,乍一看像是儿童玩耍的木头架子,可仔细一端详,又能看出每一样都做得极为规整结实,显然是专门打造的训练器具。
两根粗木桩平行架在半人高的横梁上,木桩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不知道多少双手掌反复抓握摩擦留下的痕迹。
几根粗细不一的横杆架在高高低低的木架上,最高的那根足有一人半高。
还有一段弯弯曲曲的跑道,跑道上横七竖八地架着木墙、绳网、浅坑和水沟,看上去像是个精心布置的迷宫。
有个将门出身的指挥使盯着那些器械看了半天,忍不住回头低声问身旁的同僚,这是干什么用的。
同僚也摇头,说没见过。
孙廉走在队伍里,目光从那些器械上一一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问旁人,只是默默地在心里揣测着这些器械的用途。
他在捧日军当了大半辈子的都指挥使,自认对大宋军营里能见到的训练器械了如指掌,可眼前这些东西,他一样都叫不出名字。
辛将众人好奇的目光尽收眼底,也不解释,只是微笑着与常安民招了招手。
常安民会意,快步跑到器械区旁边的一排号舍前,不多时便带出来几个身材精悍、穿着统一训练短褐的士兵。
这几个兵并不是特意挑选出来的标兵,只是在号舍里轮休的普通士兵,正好碰上这桩差事便来了。
他们走到器械前,各自就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个兵走到双杠前,双手握住杠端,纵身一跃,整个人便稳稳地挡在了杠上。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缓缓下降,直到肩膀与杠面齐平,又猛地撑起,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连续撑了二十多个,面不改色,下杠时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
另几个兵翻身上了单杠,双手握杠,身体悬垂,然后猛地发力,将身体拉至下巴过杠,又缓缓放下。
拉了几个之后,其中一个兵忽然腰腹一挺,双腿借力上摆,整个人干脆利落地翻到了杠上,在杠上稳稳坐住,动作轻巧得像是猫上了树。
将门中有人低声吸了口凉气。
他们都是带惯了兵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些动作所需要的臂力,腰腹力量和身体协调性。
寻常士卒别说翻身上杠,便是悬垂片刻便要掉下来。
孙廉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坐在单杠上的士兵若无其事地晃着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和斌的眉头则拧得更紧了。
士兵们从器械上下来之后,又走向了那条弯弯曲曲的障碍跑道。
辛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正常跑一圈。
几个兵点点头,各自在起跑线后站定,常安民一声哨响,他们便同时冲了出去。
木墙挡路,便攀着墙沿翻过去。
绳网拦道,便猫着腰在网下快速穿行。
浅坑横在面前,便纵身一跃而过。
水沟更不在话下,几步便冲了过去。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每一处障碍都被他们用最快、最省力的方式通过。
跑到终点之后几个兵只是微微喘着气,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很快便恢复了平稳。
从器械区出来之后,辛缜引着众人沿着营中主道往教场方向走。
将门们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各自心里都在翻腾着方才看到的那几个士兵在器械上翻飞的身影。
单杠上那个利落的翻身上杠、双杠上那个沉稳的连续撑起,还有障碍跑道上那个过木墙如履平地的身影,这些都还在他们脑子里打转。
将门们嘴上不说什么,可眼神里的那点不自在,辛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队伍里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辛学士,这些兵练得确实好看。
不过这东西说到底也就是些花活,真到了战场上谁给你翻杠子爬木墙?
末将不才,想跟方才那几位兄弟切磋切磋,看看这障碍跑,到底是真本事还是花架子。”
说话的是跟在李昭亮身后的一个年轻军官,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眉宇间带着一股将门子弟特有的傲气。
他腰间佩着一柄镶金错银的腰刀,刀鞘上錾刻着精致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军士用得起的货色。
辛缜看了他一眼,认出此人是李昭亮的亲侄儿,名叫李绍,在殿前司挂了个骑军指挥使的衔,平日里在汴京城的勋贵子弟圈子里也算是颇有名气,马球打得好,射箭也准,曾在殿前校阅时得过官家的亲口夸赞,正是春风得
意、眼高于顶的年纪。
他这话一出口,队伍里几个年轻些的将门子弟也跟着微微骚动起来,显然心里都存着同样的念头,只是碍于赵祯在场不敢造次,如今有人挑头,便纷纷拿眼去瞟辛缜的反应。
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祯。
赵祯微微挑了挑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辛便笑着与李绍道:“李指挥使既然有兴致,那便比一比。
这障碍跑道从头到尾一圈下来,中间翻木墙、穿绳网、越壕沟、过平衡木、攀高墙、滑降绳,一共六道障碍。
用时短者为胜。”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绍身上扫到其他几个跃跃欲试的年轻军官,“还有哪位也想试试?”
话音刚落,队伍里又站出两个人来。
一个是孙廉的次子孙继武,在捧日左厢当骑军副指挥使,生得虎背熊腰,两条胳膊粗得像小树桩,一看便是下盘极稳的料子。
另一个是和斌的长子和琮,在拱圣左厢任步军指挥使,身材修长矫健,面皮白净,不太像典型的武官,但和斌在旁边低声说了句“琮儿常年练长跑,腿脚不差”,众人便知道这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三个年轻将门子弟站在一处,个个身姿挺拔、气势不凡,与方才那几个穿着训练短褐、貌不惊人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辛缜让常安民去把方才那几个跑障碍的士兵叫回来。
几个兵正在号舍里擦汗歇息,听到传唤便小跑着过来,在辛缜面前站成一排。
辛缜指了指障碍跑道的起点,对他们说,这几位指挥使想跟你们比比障碍跑,你们谁愿意去?
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紧张,也没有什么跃跃欲试的激动。
打头那个身材精瘦,个子也不算高的小个子士兵只是平静地答了声“我去”,另一个中等身材,肩膀格外宽阔的兵也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一同出列。
李绍看了看那两个兵的体格,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倒不是轻敌,只是对自己的身手有充分的自信,在殿前司的年轻一辈里,他素以身手敏捷著称。
每年殿前校阅的骑射比试,他都是前三甲的常客,曾经在跑马场上徒手翻上奔驰中的马背,这件事在殿前司传了好一阵子。
孙继武更是不必说,天生的力大无穷,两条胳膊一较劲能掰弯寻常的刀鞘,在捧日军里论摔跤几乎没有对手。
和琮的长跑功夫则是从小跟着和斌在军营里练出来的,耐力惊人,曾经徒步追过盗马贼,硬是追了整整两个时辰把人累趴下了。
为了公平起见,辛缜让常安民先带着三个将门子弟走一遍障碍跑道,让他们熟悉一下路线和每一道障碍的位置。
李绍走在跑道边,目光从木墙、绳网、壕沟、平衡木、高墙、降绳上一一扫过,心中暗暗估量着每一道障碍的高度和间距。
他觉得以这障碍的难度,自己稳住跑下来应该不慢。
孙继武甚至停下来伸手扳了扳木墙的边沿,试了试稳固程度,然后又抬头目测了一下高墙与降绳之间的距离,在心里默默算着步数。
和琮则沿着跑道来回踱了一圈,看起来胸有成竹。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比试正式开始。
常安民一声哨响,五个人同时从起跑线后冲出。
第一道障碍便是一堵一人来高的木墙,用厚实的松木板钉成,表面刨得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可供蹬踏的缝隙和凸起。
将门子弟们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李绍的弹跳力果然出色,一跃便攀住了墙顶,双腿往上一收,整个人干脆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只是膝盖微微一弯便稳住了身形。
孙继武更是霸道,仗着力气大,双手扣住墙顶边沿,臂上肌肉高高隆起,一声低吼便将整个身体硬生生拉了上去,双腿跨过墙顶的姿势虽然不如李绍那般轻盈,但同样干脆利落。
和琮也不慢,他的弹跳力不如李绍,力量不如孙继武,但动作极其稳健,先是在木墙前三步远的地方便开始加速,到墙根前时左脚在墙面上一蹬,借力上窜,双手同时挂住墙顶,身体顺势荡了过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众人齐声喝彩,这三个将门子弟果然名不虚传,这翻墙的功夫,在禁军里头也绝对算得上拔尖的水平了。
孙廉站在跑道边,看到儿子的表现之后微微颔首,嘴角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然而众人的喝彩声还没落,便看见那两个士兵也到了墙下。
他们没有加速,只是在离墙三四步远的地方便开始起跳,双手攀住墙顶,身体往上提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腿几乎是贴着墙面直直地收上去,整个人翻过墙顶之后顺势下落,落地时双脚稳稳地踩在沙土地上,连一个
踉跄都没有。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们翻墙的速度明显比三个将门子弟快了一截,不是快在起跳和攀墙上,而是快在落地之后到再次起步之间的衔接:几乎是脚刚沾地,人便已经弹射出去了,没有哪怕半息的停顿。
第二道障碍是绳网。
一张用粗麻绳编成的大网从地面斜斜地向上绷起,足有一丈来高,网眼只有两掌宽。
将门子弟们毫不犹豫地猫下腰,从网下快速穿行。
绳网下的空间极其逼仄,越往前越矮,到后半段人几乎必须贴近地面匍匐前行。
这种姿势对臂力和腰腹力量的要求极高,孙继武的身材魁梧,在绳网下显得有些吃力,肩背不时碰到头顶的绳网,速度比方才翻木墙时明显慢了一截。
两个士兵却身体紧贴地面,手肘和膝盖交替着地,整个人在沙土上以一种极快的节奏匍匐前进,动作既不慌乱也不费力,连呼吸的节奏都稳稳当当,从绳网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浑身沾满了沙土,却毫不停顿地翻身而起,继续
往前冲去。
第三道障碍是一道宽阔的壕沟。
沟宽约莫一丈,沟底铺着一层细沙,掉下去倒不至于受伤,但若是一脚踩空滑了下去,便要浪费时间从沟底爬上来。
将门子弟们到了沟前,各自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李绍和和琮都稳稳地跳了过去,但孙继武因为方才在绳网下耗费了太多体力,起跳时脚下微微有些发软,落地时一只脚踩在了沟沿松软的沙土上,身体晃了一晃,虽然没有掉下去,却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这便多耗
了好几息的时间。
两个士兵则是毫不犹豫,到了沟前步伐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在最后两步加快了节奏,起跳时身体重心压得极低,腾空高度不高,但水平距离极远,落地时双脚稳稳地踩在沟对面的实地上,身体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前冲。
常安民站在跑道中段,手里的炭笔飞快地在纸板上记着什么。
第四道障碍是一根架在半空中离地约莫三尺的圆木平衡木,长约三丈有余,走在上面需要极高的平衡感。
将门子弟们平时虽然也练过类似的平衡训练,但大多是在军营里走走营墙垛子,从来没有跑过这么长,这么细的圆木。
李绍走在上面时明显有些紧张,双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虽然走得还算稳当,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
和琮的平衡感比李绍好一些,走得更稳,但速度依然不快。
孙继武则是走到一半便身子一歪从木上跳了下来,重新上去又走了一次,这下便耽搁了不少时间。
那两个士兵却像是不知道什么叫紧张一般,到了平衡木前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步幅,便以一种自然而流畅的步态走了上去,是的,不是小心翼翼地挪步,而是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地踩在圆木正中央,双臂只
是微微张开保持平衡,整个人的姿态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己家的走廊上。
三丈多的圆木,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停下过,也没有晃动过。
第五道障碍是一堵将近两人高的高墙,墙面同样是光滑的厚木板,没有蹬踏点,翻过去需要极强的臂力和腰腹力量的配合。
将门子弟们到了墙下,各自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
李绍的弹跳力依然出色,虽然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但还是一跃攀住了墙顶,咬着牙翻了上去。
和琮翻到一半时手臂开始发抖,在墙顶上多挂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翻过去,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孙继武则不得不退后几步,重新助跑了一次才翻了过去。
两个士兵到了高墙下,连速度都没有减,跑在前面的那个精瘦士兵在离墙两步远的地方猛然蹬地跃起,双手攀住墙顶的瞬间,身体借着惯性向上甩起,双腿高高踢过头顶,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灵巧的壁虎般翻
过墙顶,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另一个肩膀宽阔的士兵则用了另一种更省力的方法,他没有试图全身翻过去,而是到了墙前双手一攀,身体往上拉的同时一只脚踩住墙面中部一个极不起眼的微微凹陷处,那是以前在此训练的士兵脚掌反复蹬踏磨出的一处浅
坑,借了一把力,然后整个人便轻松地翻了过去。
这一手看得将门们面面相觑,因为方才带着将门子弟走路线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曾注意到墙面上还有这么一个细节可以利用。
这便是长期训练的差距,不是比谁更能跳,而是比谁更懂得怎么省力,怎么借力、怎么在最合适的地方用最合适的方法。
最后一道障碍是降绳。
一根粗麻绳从高台顶端垂下,人攀在上面滑降而下。
将门子弟们到了高台上,各自抓住绳索滑下,落地时都有些气喘吁吁,额上汗水涔涔而下。
两个士兵爬上台后,一人抓住绳索,另一人也紧随其后,打头那个精瘦士兵滑绳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手握绳,双腿夹绳,身体自然下滑,落地时轻巧得像是一片落叶。
后面那个肩宽士兵身形一晃,也是干净利落地落地,两人先后稳稳地踩在终点线后的沙土地上。
常安民的哨声再次响起,两名士兵同时停步,相视一眼,连大气都没怎么喘,只是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默默地站到了跑道边缘,把终点线后的位置让给还在途中的将门子弟。
结果不言自明。
两个士兵到达终点时,李绍还在高墙上挣扎着往下翻,和琮正踉跄着从高墙下往降绳台跑去,孙继武则刚刚从平衡木上跳下来正在往高墙方向冲刺。
等三个将门子弟全部跑到终点,两个士兵早已在跑道边站了好一阵子,呼吸都已经恢复了平稳。
常安民报出了时间:两名士兵跑完全程的速度比三个将门子弟中跑得最快的李绍足足快了三成。
跑道两侧围观的人群里,寂静持续了好几个呼吸。
将门们的脸色说不出的复杂。
李昭亮看了侄子一眼,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孙廉的脸色最是难看,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孙继武站在跑道边、满头大汗地扶着膝盖喘粗气,嘴角那抹方才看儿子翻木墙时露出过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和斌倒是面不改色,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目光在两个普通士兵身上停了好一阵子,那两个士兵,一个精瘦得像根竹竿,一个中等身材毫不起眼,放在旧军营里恐怕连禁军的选拔标准都勉强,在他拱圣左厢里头也就是
个挑夫伙夫的材料。
可就是这么两个“材料”,把一个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常年练长跑的儿子甩了这么远。
这已经不是训练强度的问题了,这是训练方法的全面碾压。
那些器械,那条障碍跑道,那套从翻木墙到滑降绳反复练过无数遍的流程,每天跑、每天练、每天琢磨哪里能省半步,哪里能借一把力,他的儿子还在练骑马射箭的时候,这些兵已经在把每一个动作拆解到极致,反复练习直
到形成本能。
这不是天分高下,这是两套训练体系之间存在着他们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代差。
将门们沉默了好一阵子。
赵祯站在众人前方,背着手,面上挂着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来看过太多次了,早已见惯不惊,但他很享受身后那群老军头此刻的沉默,那是一种被颠覆了认知之后,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的沉默。
从器械区出来之后,辛缜引着众人沿着营中主道往教场方向走。
路上不时有士兵迎面走来,有的是几个兵抱着一叠刚洗好的军袍去晾晒场,有的是两个兵抬着一筐菜蔬食堂方向去,有的是刚下了操课的士兵列队返回号舍。
每一队士兵见到辛一行,并不像旧军营里那样慌忙跪倒或弯腰作揖,而是在相距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便齐刷刷地抬头挺胸,脚跟并拢,右臂同时举起,手掌贴于太阳穴侧,敬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礼毕之后便继续走自己的路,不卑不亢,目不斜视,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将门中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李浩盯着两个刚刚敬完礼与队伍擦肩而过的士兵的背影,忽然侧过头对身旁的孙廉低声说道,这些兵,是不是辛副使特意挑出来的将门子弟,这气质,怎么看着不像寻常士兵?
孙廉摇了摇头,目光追着那几个士兵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道,将门子弟也不是这个气质。
将门子弟有傲气,走路时下巴是往上扬的,看人时目光是往下扫的,骨子里那股子世家出身的优越感怎么都藏不住。
可眼前这些兵不一样,他们身上没有傲气,有一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朗和自信,像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这种气质,他带了大半辈子兵,从未在大宋任何一支军队里见过。
众人行至点将台前。
说是点将台,其实是辛缜在修建阶梯讲堂之前便让人在教场正北方向用青砖砌成的一座半人多高的宽阔平台,台上立着旗杆,四周围着石栏杆,站在台上居高临下,整座教场一览无余。
赵祯与重臣们登上点将台,将门诸将分列两侧。
辛缜与曹平低声吩咐了几句,曹平便走到台前,向鼓手打了个手势。
鼓声骤然响起。
那不是寻常军营里那种散漫零乱的鼓点,而是一种短促,密集、节奏分明的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鼓声还在教场上空回荡,便看见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也不是几十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无数双脚同时踩在沙土地上发出的沉闷而整齐的回响。
从营房方向,从食堂方向,从器械区方向,从教场边缘的每一条甬道上,都有士兵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出。
他们不是乱哄哄地一拥而上,而是以班为单位,每个班跑成一路纵队,班长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喊口令。
烟尘从教场四面同时腾起,各处方队如同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从不同方向朝点将台正前方的空地汇聚。
口号声此起彼伏,此处的“向右看齐”还没落下,那处的“向前看”已经喊响,等到各处烟尘稍稍落定,一个由一万二千人组成的庞大无比的方阵已经赫然成型,静静地矗立在教场中央。
方阵的右侧紧邻着点将台前方,从点将台上望下去,第一排士兵的面孔便近在咫尺。
方阵从左到右排开之后,宽度足有数十丈,一眼望不到头。
再往远处看,方阵的纵深同样惊人,一排接一排的士兵整齐地站列着,从点将台脚下一直延伸到教场最远处的围墙边缘,绵延出去足有一里多地。
人一上万,无边无际。
从点将台上望下去,前排士兵的面孔便近在咫尺,而最后一排士兵的身形在远处模糊成了密密麻麻的小点,仿佛这支军队一直延伸到了天边。
一万二千人,站在同一个方阵里,前后左右,尽皆是一条线。
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没有一个人乱动,没有一个人咳嗽,连战马在远处马厩里偶尔打出的响鼻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教场上空只有那面巨大的赤红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祯站在点将台正中央,双手扶着石栏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见过三百多学员的队列,那时候他已经觉得极为震撼了。
可几百人的队列跟一万多人的队列又岂能一样!
几百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方阵,而眼前是一万二千人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无声的海洋,那份极致的整齐与纪律所带来的冲击力,不是简单的数字叠加,而是几何级数的放大。
每一排士兵都是一条笔直的线,几十排线叠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近乎压迫性的视觉效果,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辛缜,却见辛缜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在注视着士兵们。
将门们早已说不出话来了。
李昭亮双手按在石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孙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嘴巴微微张着,目光直直地盯着方阵深处那些如刀切斧剁般整齐的队列线。
和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孟元是最藏不住话的人,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李浩说了一句:“这他娘的......怎么做到的?”
李浩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巨大的方阵。
而将门的年轻子弟们一个个神色如土。
从点将台上下来之后,辛缜领着众人去参观宿舍。
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路线,先看人,再看人住的地方,然后看人吃饭的地方,一样一样来,每一样都不需要他多说什么,让事实自己开口。
宿舍区在教场西侧,十几排青砖号舍整齐排列,每一排的规格都一模一样,门前的甬道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辛缜随意挑了一排号舍,推开最近的一间房门,侧身让众人进去。
将门们鱼贯而入,然后便齐齐愣住了。
这间号舍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大得多,是通铺改成的隔间式宿舍,每间住一个班三十余人。
室内光线明亮,窗户擦得一尘不染,空气里没有一丝汗臭味和脚臭味,反而透着一股干爽的皂角清香。
每张床铺上的被褥都叠成了棱角分明的方块,三十多床被子的大小、高低、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在被子正上方,位置不偏不倚。
床下每人的木盆、草鞋、洗漱用具全部按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间距整齐排列。
牙刷插在竹筒里,刷毛全部朝上。
粗瓷杯子把手统一朝右。
连床底下那几双鞋的鞋尖都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墙角立着扫把和簸箕,扫把的柄上甚至用细麻绳缠了几圈,挂在一枚钉子上,与地面完全垂直。
和斌伸手摸了摸一床被子的棱角,指尖感受到的是紧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不是虚虚叠出来的花架子。
他缩回手,回头与李昭亮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震惊。
孟元则是倒背着手在屋子里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看床下那些摆放得如同列队一般的洗漱用具,直起身来之后只是重重地呼了口气。
到了饭点,赵祯说不必搞特殊,直接去食堂看看便可。
辛缜便引着众人来到了最近的一座食堂。
这座食堂是军校扩建时新盖的,专门供教导厢的士兵用餐,宽敞的大厅里摆着一排排圆桌,每桌坐十人。
此刻正是午膳时分,食堂里坐满了刚下操课的士兵,粗略一扫足有上千人。
将门们站在食堂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们带了大半辈子的兵,对军营食堂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喧闹、拥挤、碗筷敲得震天响,有时候还会因为谁多夹了一筷子菜而大打出手。
可眼前这座食堂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上千人同时用餐,除了碗筷碰击的清脆声响、勺子与大锅偶尔碰撞的金属声,以及上千人咀嚼时汇成的那片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杂音。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敲碗筷,没有人挑三拣四地把菜拨来拨去。
所有士兵都端坐在圆桌旁,腰杆挺直,端着碗,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饭菜上。
他们下筷的速度却极快,每一筷子都精准地夹起菜肴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便咽下去,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统一练习。
不过片刻之间,桌上几大盆饭菜便被一扫而空。
然后桌上的人齐齐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每个人顺手抄起自己面前的碗筷,转身排成一列,朝洗碗池那边走去。
到了水池前,排在前面的人拧开水龙头,那是军校自己用竹管从附近山泉引来的活水,竹管上装了个木制的开关阀,倒也颇为便利,后面的人依次将碗筷递上,十几双手在水龙头下熟练地交替搓洗,动作之整齐、节奏之紧
凑,众人暗暗咋舌。
洗好的碗筷被一一放进旁边的木架格子里归位,然后一桌人重新排成一列,无声地走出食堂。
整个过程从入座到离席,前后不过一刻钟。
将门们这一上午被震惊得几乎快麻木了,坐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些恍惚。
勤务兵将饭菜端上桌,李浩低头一看,眼睛便是一亮,菜色着实不错。
桌上放着一只大盆,盆里是巴掌大的白面炊饼,松松软软地堆得老高。
旁边是一大盆素菜,用大白菜炖得软烂入味。
再旁边是一大盆荤菜,竟是整条整条的黄河鲤鱼,红烧酱色油亮,葱姜蒜末撒得十足。
更让将门们意外的是,在靠墙的那一排自助取菜的木桌上,居然还有一大盆切成巴掌大的红烧猪肉,肥瘦相间,肉皮用文火炖成了琥珀色,浓油赤酱泛着亮光。
士兵们端着碗走过去,拿起旁边的铁勺自行取用,但没有人贪多,每人只夹一块便走。
孟元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抬起头来看着辛缜,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问道:“这每天都吃这么好么?”
辛缜点了点头,笑道:“按照每个士兵每日划拨的伙食钱,刚好能吃这样的伙食。”
将门们听了这话,神情顿时变得有些隐晦,各自低下头去夹菜,谁也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他们心里都清楚,大宋禁军的伙食标准其实并不算低,按朝廷规定的口粮折钱,每个士兵每日的伙食费足够吃上白面炊饼、时令鲜蔬和肉食。
可这笔钱从度支司拨到三衙,从三衙拨到各厢,从各厢拨到各指挥,再从各指挥拨到各都,每一层都要被经手的军官克扣一层,扣到最后真正落到士兵碗里的,便只剩下了粗粮和盐水煮菜叶。
那些被克扣下来的银子,一部分填了空额的窟窿,一部分进了各级军头的私囊。
这是禁军里公开的秘密,但也是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说出口的秘密。
赵祯坐在主位上,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却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鱼肉,什么也没说。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自然知道什么叫不聋哑不做家翁的道理。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变得沉默了许多,但辛像是全然没有察觉,端起碗来,自顾自地吃得很香。
饭毕,几个将门大将正想找个由头赶紧告辞,这一上午的所见所闻让他们每个人都憋着一肚子话要说,却又不能当着赵祯的面说,只想赶紧回各自的军营里,把自己的人召集起来商量对策。
辛缜却似乎压根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去意,反而笑吟吟地提议道:“来都来了,不如去看一场游戏如何?”
几个将门大将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这个辛弃疾,又想搞什么花样!
孙廉下意识地想要婉拒,他的神经已经被震得有些麻木了,此刻只想回去安安静静地消化一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祯便已经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来,连声说道:“好,好!走走,看游戏去!”
官家都发话了,将门们只能把到了嘴边的推辞硬生生咽回去,跟着辛缜走出了食堂。
辛缜引着众人穿过教场,来到了那座新落成不久的阶梯讲堂。
将门们一踏入讲堂大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同时顿了一顿。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他们生平从未见过的巨大沙盘。
沙盘足有两丈见方,放置在阶梯讲堂最底端的中央平台上,沙盘上河北路的山川地势、城池关隘、河流渡口全部被缩小了无数倍,用泥沙、石块和木雕精心塑造而成。
幽州、蓟州、檀州、顺州,燕云十六州的每一座城池都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旗帜旁还有用炭笔写在小木牌上的标注。
在沙盘上方的阶梯座位上,三百多名军校一期学员已经端坐等候,每人面前都摊着大幅地图和笔墨纸张,最前方几排座位前还插着木牌,指挥中心、参谋部、后勤中心、前锋骑军、中军步军、辎重营、占领区安抚司。
这座阶梯讲堂,这个沙盘,这种阵势,是将门们从未见过的。
他们的目光在沙盘上扫来扫去,神色从不以为然的随意,渐渐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凝重。
辛缜一声令下,结业汇报时曾经震撼过赵祯的那场北伐沙盘推演再次上演。
那名声音洪亮的学员率先起身,朗声向赵祯行礼,宣告北伐方略,辽军犯边,王师奋起,不止为抵御来犯,更为收复幽云。
后勤中心的学员紧随其后,将粮草,辎重、补给线、中转仓、随军水泥调拨数量一一报来,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具体批次与消耗时限。
参谋部的学员在沙盘上将辽军的兵力部署逐一标出,然后用竹鞭划过沙盘上的山川地势,分三个阶段有条不紊地展开整个战役,扫清外围、会攻幽州、分兵北上。
各级军官在接到命令后逐一复述确认,前方推进时每三十里筑营修整,辽军铁林军被破甲弩和长枪方阵联手击溃,幽州攻克后转入防御,占领区安抚司开始治理。
赵祯虽然已经看过一次,但再看一次,热泪盈眶。
他的眼眶在后勤学员报出水泥调拨数量的时候便已经开始泛红,到了最后那名学员用微微哽咽的声音说出“幽云回来了”的时候,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这一次还注意到,那些沙盘上推演的细节,比上一次结业汇报时又丰富了许多。
上一次后勤中心只报了粮草和补给线的安排,这一次却增加了对春汛期间各条河流水文条件的详细分析,连哪条河在几月份涨水、涨多少、渡口该如何调整,都列得一清二楚。
上一次参谋部只是简单地分析了辽军兵力部署,这一次却将辽军各守将的履历和作战风格都列在了小木牌上,谁擅长守城,谁擅用骑兵突袭,谁优柔寡断,谁刚愎自用,每一条情报都源自枢密院历年塘报和雄州前线的最新军
报,真实得让将门们后脊梁发凉。
这些细节,是学员们在反复推演中不断补充完善进去的,是集体智慧在一次次沙盘对撞中擦出的火花。
而这一次,将门们的表现已经不是单纯的震惊了。
从沙盘推演一开始,他们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上每一面旗帜的移动,耳朵捕捉着学员汇报的每一个数字。
当后勤中心的学员报出补给线的三路布局和水泥随军调拨数量时,孙廉的眉头猛地拧紧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面前的桌案上比划着什么,似乎在计算补给线长度与每日消耗量之间的关系。
当参谋部的学员开始分析辽军各守将的作战风格时,和赋和李浩几乎同时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栏杆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写满了辽军将领履历的小木牌。
当铁林军被诱入河滩地,遭到破甲弩和长枪方阵联手绞杀的时候,孟元重重地拍了一下栏杆,低声骂了句“真他娘的绝了”。
当占领区安抚司开始汇报善后治理方案时,李昭亮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缓缓转头看了身旁的孙廉一眼,两人目光对视,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眼中都是同一个念头,将门们不光看出了这场沙盘推演对战争指挥体系带来的冲
击,更看出了这套方法本身蕴含的巨大价值。
这种东西,若是能让自己的部下也学会,不需要学全,哪怕只学到后勤补给和参谋部协同这两项,战场上的胜算便能提升不止一成。
若是能把这套东西搬回自己的军营里去,便是天大的优势。
辛缜站在赵祯身侧,将将门们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震撼是意料之中的,任何一个职业军官看到这套推演体系,都会立刻意识到它的价值。
贪婪倒是个意外之喜,既然动了想学的心思,回去之后便会迫不及待地模仿和跟进。
辛缜原本预计要等到观摩实战演练之后才能看到这种眼神,没想到光是一场沙盘推演便已经足够。
这说明这批老军头的专业素养比他预估的还要高一些,至少在识别好东西这件事上,他们的眼光依然精准。
而一旦将门开始主动学习教导厢的练兵方法和指挥体系,不管他们学得像还是不像,新法的扩散便已经成为定局。
呵呵,大势已经推动起来了!
他们要学沙盘,便必须训练军官,然后会发现,士兵若是不行,一样可是做不到的,到时候,不用逼着他们裁兵,他们都要积极推进了。
毕竟......他辛缜可不会让他们闲着!
亲爱的将门们,末位淘汰制不知道听过没有,接下来会有很多军方的各种竞赛,谁要是落后......嘿嘿。
教导厢就是一条大黑鱼,谁不积极动起来,那就......吃掉谁!
PS:还是12000字哈,感谢义父们的支持,今天是稿费日,收入颇丰,感谢义父们赏饭吃,感激不尽!晚上还有一章!这书还差一点点也要精品了,还是要感谢义父们赏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