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六十九章 谁都不是蠢人啊!
    从军校出来之后,几位大将及子弟们回到殿前司,钻进会议室之中。
    这间会议室位于殿前司衙门深处,四壁挂着历代名将的画像和几幅巨大的边防舆图,平日里是殿前司诸将议事军务的所在,此刻却门窗紧闭,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板压在人胸口。
    仆从们都被远远地打发了出去,门外只留了几个心腹亲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在场的有殿前指挥使李昭亮,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孙廉、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和彬、骁骑右厢都指挥使孟元,龙卫左厢都指挥使李浩,这几位几乎就是京城禁军上四军的全部话事人。
    他们的子侄辈李绍、孙继武、和琮、孟宇、李进成等人也各自立在父亲身后,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刚刚从城西军校回来,每个人肚子里都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震惊,有恼怒,有嫉妒,更有一种深埋在心底,不敢明说却挥之不去的恐惧。
    怎么办。
    这是将门需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孙廉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也浑然不觉,沉着脸说道:“诸位上官,今日那教导厢的阵势,大家都亲眼看到了。
    队列、内务、器械、障碍跑,那些就不说了,不过是些花架子,练得再好也就是个样子货。
    可最后那场沙盘推演,你们也看到了,沙盘上那几百个年轻娃娃,连营门都没出过的新兵蛋子,把北伐幽云这一仗从头到尾推得滴水不漏!
    从粮草调拨到兵站设置,从行军序列到渡河水文,从突破防御到转入占领区治理,哪一样不是真刀真枪的东西。
    这种东西,我们将门里头的老人都不一定都懂,一群新兵却在沙盘上推出来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教导厢来者不善啊,这是要彻底革了我们将门的命!我们将门之所以还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还能不被那些文官彻底吞掉,就是因为我们手里还攥着一样他们不会的东西,我
    们懂打仗。
    现在连打仗的本事都要被人抢走了,这是要连根带泥一起刨啊!”
    孙廉这番话说得毫不掩饰,径直指向最核心的威胁。
    他今天在沙盘推演现场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原来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压到了现在。
    孟元性子最烈,孙廉的话还没落音,他便一拍桌子,粗大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
    “不能让他们这么下去!”
    他的嗓门本就大,此刻更是毫无顾忌,“再这么下去,咱们真的会无路可走的!那些文官本就对咱们咄咄逼人,动不动就要弹劾,要抓人,要杀头,这些年咱们还能勉强护住自己,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军权还在咱们手里!兵是咱们带的,仗是咱们打的,文官再怎么看咱们不顺眼,真到了要用兵的时候,还是得靠咱们。
    可要是连练兵和打仗的法子都被人抢了去,诸位想想,到那时候,文官要动咱们,还需要看咱们的脸色吗?
    没了枪杆子,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李昭亮一直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与孟元、孙廉不同,身为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掌管整个殿前司,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心思也远比寻常将领深沉。
    他听完两人的话之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孙廉和孟元脸上扫过,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哦。
    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话一出,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孙廉与孟元同时哑了火。
    孙廉张了张嘴,孟元则是把手从桌上收了回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茫然。
    对啊,怎么做。
    他们今天联袂去枢密院请见韩琦,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五六个殿前司大将同时堵在枢密使直房门口,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犯忌讳的事。
    韩琦当时那个冷脸,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后脊梁发凉。
    可就算这般逼宫,韩琦也没有给他们任何答复,最后还是辛缜主动把门打开,请他们进去看了一遭。
    如今看也看了,惊也惊了,可看完了之后呢。
    总不能再去一趟枢密院,再堵一次韩琦的门吧。
    煽动士兵作乱。
    这念头只在孟元脑子里打了个转便被他赶紧压了下去,且不说教导厢那边并没有克扣过士兵的饷银,也没有虐待过任何一个兵卒,根本没有煽动的由头。
    便是真的有由头,谁敢煽动。
    官家赵祯就在汴京城里坐着,韩琦手里握着枢密院的兵符,范仲淹那双眼睛盯禁军比盯西夏还紧,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作乱。
    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倒是官家可以光明正大地找到理由,把作乱士兵的将领名正言顺地收拾干净,连御史台都只会拍手称快。
    更何况教导厢是另立炉灶,谁的利益都没有损害,没有裁撤哪个军,没有削减哪一厢的编制,没有克扣哪一军的粮饷。
    人家只是在城西圈了一块地,自己练自己的兵,用的还是盐铁司兴利基金的钱,连朝廷正税都没有动一文。
    你拿什么理由去发难。
    孟元嗫嚅了半晌,方才那副拍桌子瞪眼的豪气已然泄了大半,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声音比方才小了不知多少倍,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人都差点没听清。
    李昭亮不再看孟元,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左手边的和彬。
    和彬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方才孙廉和孟元慷慨激昂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怎么抬,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李昭亮知道,在座的诸将里,若是论心思深沉、足智多谋,和彬这个儒将绝对排在第一。
    此人是将门出身,却偏偏喜欢读圣贤书,平日里跟文官们打交道也比别的武官多了几分从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往往比别人嗅得更早,看得更准。
    这种事情,还是得问他才是。
    和彬见李昭亮看着自己,知道躲不过去了,便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呵呵一笑。
    “诸位也不必如此惊慌,”他缓缓开口,语气从容而笃定,“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朝廷当然还是需要我们的,大宋立国百年,将门与国同休,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被取代的。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微沉了几分,“西北战事的确是暴露出不少问题。
    三川口是怎么败的。
    好水川又是怎么赢的。
    这些仗打完之后,朝堂上那些文臣拿着战报翻来覆去地研究,把咱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官家也是急了,他不是不相信将门,而是觉得咱们这些年确实是懈怠了。
    这教导厢,与其说是来革咱们的命,不如说是官家在敲打咱们。
    敲打敲打,让咱们醒一醒,别再把祖宗传下来的那点本事都荒废了。”
    孙廉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他承认和彬说得有理,但他今日在沙盘前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了,那份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危机感,不是几句安抚的话就能消解的。
    “敲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冷,“若是敲打,犯得着另立炉灶、专门建一个一万二千人的新厢。
    犯得着让辛弃疾亲自坐镇,手把手地教。
    犯得着把北伐幽云这么大的题目搬到沙盘上,当着官家的面推演。
    这可不是敲打,这是动真格的。
    若是让他们这般发展下去,用不了三五年,等这教导厢的人开始往各路禁军里渗透的时候,到那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他没说的那句。
    到那时候,将门连最后一点存在的价值都不剩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连孟元都罕见地没有接话,只是沉着脸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和彬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阵沉默。
    他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他先是对孙廉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赏:“说来说去,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孙将军。
    若不是孙将军当初在捧日左厢留了心,发现那些卧底断了消息,当机立断联系了咱们几个一起去枢密院,咱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对这教导厢里到底在干什么一无所知。
    若是那般,等人家练成了,拉出来校阅了,咱们还傻乎乎地站在旁边看热闹,那才叫真的被人阴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孙廉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说了句“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但脸上那紧绷的神色确实松了几分。
    和彬又转向李昭亮,微微欠了欠身,言辞之间将这次联合行动的功劳不着痕迹地归到了李昭亮的头上:“也是李帅当机立断,带着咱们一起去见了韩枢相。
    虽说是碰了个软钉子,但终究是逼得他们开了门,让咱们亲眼进去看了一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彼方的底细咱们已经摸清楚了,那事情便好办了。”
    众人听到这里,精神同时一振。
    和彬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有办法了。
    果然,和彬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诸将,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而笃定的神色:“论打仗,我们将门才是行内人。
    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吃这碗饭的,西夏的铁鹞子咱们打过,辽国的铁林军咱们也碰过,大大小小几百仗打下来,难道还怕一群连营门都没出过的毛头小子。
    今日他们要的那一套,诸位都亲眼看到了。
    队列训练,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把几个动作反复练,练到所有人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有什么难的。
    无非是花工夫、下死力,找几个嗓门大的教头每天在教场上吼几嗓子便是了。
    宿舍纪律,被子叠成方块,东西摆放整齐,地上不许有垃圾,这有什么难学的。
    明天我就能让我的亲兵去各营号舍里照样画葫芦,十天之内便能见模样。
    日常风纪,走路三人成列,两人成排,见了长官举手敬礼。
    这更简单,立个规矩,违者罚跪,顶多半个月全军便能养成习惯。
    那些训练器械,单杠双杠不过是在地上立几根木头,障碍跑道不过是把行军的路上可能碰到的沟坎木墙搬到教场里来。
    我拱圣左厢的木匠石匠随叫随到,三天之内就能在教场上搭出一套一模一样的来。
    至于那沙盘演习,”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对面几个年轻子侄的脸上缓缓扫过,落在了和琮身上,“和琮,今日那沙盘推演,从后勤补给到参谋协同,从行军序列到占领区善后,从头到尾你都看仔细了。
    若是让你按照同样的方式,训练出一营兵马,能做到么。”
    和琮神色一肃,腰杆挺得笔直,朗声答道:“能!末将已经看清其中的门道了。
    沙盘推演说穿了便是把地图上的攻防搬到沙盘上来,让各级将校在沙盘前反复演练、互相磨合,提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推演一遍。
    这里头的关键不在于沙盘做得有多精致,而在于推演的逻辑和流程。
    末将只需多配几个文书专管情报登记,多备几份地图和兵力标注,便能在军中照样推行。”
    和彬抚掌一笑,目光重新扫向众人:“看看,是不是。
    既然咱们都已经看明白了,既然这些东西都不难,那它就不再是悬在咱们头顶上的那把刀了。”
    他这番话说得既从容又笃定,仿佛教导厢那一套不过是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会议室里原本凝重得几乎凝固的空气,竟被他这几句话搅得活泛了几分。
    几个年轻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然而就在气氛刚刚有所缓和之际,孟元却皱着眉头,缓缓开口了。
    他那张粗豪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半分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为难。
    “和将军说的这些,我孟元不是不明白。
    队列、内务、风纪、器械、沙盘,这些东西确实不难,花些工夫便能学着做起来。
    可有一桩事,却是最难学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和彬,“你们想过没有,今日咱们在教导厢食堂里吃的那顿饭。
    白面炊饼、大白菜炖肉、红烧黄河鲤鱼,还有巴掌大的红烧肥猪肉。
    咱们当了多少年的兵,见过几次这样的伙食。
    那可是一万二千人每天都能吃上这个标准!可咱们各军各厢的士兵呢。
    一个月能吃上几顿白面。
    逢年过节才能分上几片肥肉。
    平日也就是糙米饭加盐水煮菜叶,就这还经常吃不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想要把士兵练成教导厢那般精锐,定然是要每日都出操训练的。
    咱们都知道,不出操的兵可以吃差些,每日躺平混日子,身体消耗不大,吃得差也勉强能撑。
    可一旦开始每日大强度训练,又是队列又是跑步又是器械又是障碍,体力消耗成倍地往上翻,没有足够好的伙食,兵是要练死的!”
    这话一出,方才被和彬鼓舞起来的那点气氛顿时又凉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尴尬和难堪。
    别的都容易,缺器械可以找木匠做,缺教头可以从亲兵里挑,缺沙盘可以自己动手搭。
    可伙食这一桩,那是要从自己锅里往外扒拉东西。
    大宋禁军的伙食费标准朝廷定得并不低,以每个士兵每日的口粮折钱来算,本来是可以吃上白面炊饼和时令肉食的。
    可这笔银子从度支司拨出来,经过三街、各厢、各军、各指挥,层层过手之后,真正落到士兵碗里的,便只剩下了粗粮和盐水煮菜叶。
    那些被克扣下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一部分填了空额的窟窿,各军账面上一万兵,实际只有六千人,剩下四千人的饷银被各级军官瓜分,这是将门世代沿袭的生财之道。
    还有一部分变成了各级军官的私财,变成了马厩里的好马、府邸里的新园子,子弟们腰间镶金错银的佩刀。
    这些事情在禁军里哪一军哪一厢都有,只是程度不同。
    如今若是要把伙食提到教导厢那个标准,那便等于要断了所有人已经吃进嘴里的肉,把吞下去的银子重新吐出来。
    善财难舍啊。
    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应承这件事。
    和彬也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昭亮身上。
    孟元的话已经问到这个份上了,他需要李昭亮先开口。
    李昭亮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
    他不先表态,谁也不肯主动割自己的肉。
    李昭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但实际上殿前司上四军各有各的盘子,谁也指挥不动谁。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和彬身上,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将军,你主意最多。
    既然你开了这个头,那就把话说完吧,你怎么说。”
    和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开口了,语气不急不躁,却字字如铁,不容反驳:“善财难舍,这个道理谁不懂。
    可若是连根基都没有了,那就不止是钱没了,连门路都没了。
    我和家将门世代,能在朝堂上站到今天,靠的不是那点克扣下来的银子,靠的是手里实实在在的兵权和能打胜仗的本事。
    今日官家在教导厢看沙盘推演的时候,那是什么表情。
    那是恨不得明天就点齐兵马北上的表情。
    官家心里头的那团火,已经被教导厢那帮年轻人点着了。
    他要的是能打仗的军队,不是一群只会在账册上做手脚的蠹虫。
    这个风向,诸位都看到了。
    谁要是不跟着转,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环顾了一圈,语气又重了几分,“我和家不干这种因小失大的事。
    我这边不仅要练,而且要大练,士兵要练,低级军官也要练。
    回去之后我便让人在教场上搭器械、摆沙盘,按教导厢的法子来。
    伙食的事,我不管别人怎么做,我拱圣左厢的兵,从下个月起,每人每旬至少吃上两顿肉,从我自己名下的庄子出息里贴。
    谁要是觉得我这是在充冤大头,尽管笑就是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座诸将顿时没了退路。
    若是没人先开口,大家可以一起沉默,一起回到各自军营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现在和彬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撂下了,他不但要练,而且要从自己的私产里贴钱。
    他贴了,别人贴不贴。
    不贴,万一官家哪天心血来潮到你的军营里视察,看到你的兵面黄肌瘦,连单杠都攀不上去,而拱圣左厢的兵个个精壮结实、精神抖擞,你怎么解释。
    孟元咬了咬牙,第二个表态。
    他的骁骑右厢本就是骑兵居多,骑兵的伙食素来比步兵略好一些,但也是克扣得厉害。
    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像是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心:“行!和将军都这么说了,我孟元也不做那个守财奴。
    我那边也练!骑兵每日消耗大,伙食本就不该太差,回去我便把军需官的账从头到尾查一遍,该吐出来的,让他们吐出来!”
    李浩一直沉默着,此刻也缓缓点了点头。
    他与孟元不同,心思更细一些,话也不多,只说了一句:“龙卫左跟了。
    练兵的事我亲自盯着,伙食的事我也亲自去查。”
    孙廉是最后一个表态的。
    他今天在军校受到的震撼最深,心里那股子危机感也最重。
    他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表态,最后咬了咬牙,也点了头。
    李昭亮见众人都表了态,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语气简短而有力:“那就各自练起来。
    别到时候根基都让人掘了,还在这里计较些蝇头小利。
    散了。
    众人又谈论了一会儿,各自交换了几句关于器械打造和沙盘制作的具体细节,然后便陆续起身告辞。
    李昭亮走在最前面,面色依旧深沉。
    李浩带着儿子李进成紧随其后,父子俩一路无话。
    孟元临走时还在跟孙廉低声抱怨着什么,大约是在心疼那笔要吐出来的银子。
    和彬则带着和琮走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踱出会议室,晚风吹起他袍袖的下摆,他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脸上那副从容的笑意并没有随着会议结束而消散。
    回到和府,和彬将儿子单独叫进了书房。
    房门一关,父子两人对坐在案前,再无旁人在侧。
    和琮忍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和几分不甘:“父亲,咱们真的要练么。”
    他今天在军校里当着众人面说得斩钉截铁,那是因为父亲发了话,他必须配合。
    可回到家里,他却觉得自己父子俩方才在会议室里有些亏了,别人都还在犹豫观望,和家却第一个跳出来带头表态。
    又是贴钱又是大练,得罪人不说,还要从自家腰包里往外掏银子。
    这岂不是当了出头鸟,替别人趟了路。
    和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不练不行。
    不但要练,而且要像教导厢一样去练。
    要大练。”
    和琮皱起眉头,往前湊了湊,压低声音说道:“父亲,这伙食之事,可不是只有咱们拿了,上上下下都伸了手。
    咱们和家虽然不靠那点克扣过活,可底下的人指着这个贴补家用,各级军官都指着这个攒些家私。
    要整顿此事,要得罪的人可不少。
    咱们和家何必去做这个出头鸟。”
    和彬哼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生死存亡之际,还计较这点蝇头小利的,那就让他们去死好了。
    正好,咱们也到了该整顿一番的时候了,这些年咱们和家带兵,军纪虽说不算败坏,可也不是没有问题。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该清的账一遍,把该裁的人裁一遍。”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直直地盯着儿子,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你今日只看到了那些器械、队列、沙盘,你只看到了教导厢的花样和阵势。
    可你有没有注意到官家今日从头到尾说过什么没有。
    官家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头到尾,只是看着。
    看队列的时候,他站在点将台上,扶栏杆的手攥得发白。
    看沙盘推演的时候,他掉眼泪了。
    吃饭的时候,他看着那一桌饭菜,看着那些大口吃肉、面色红润的士兵,忽然沉默了好一阵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不需要说。
    官家不说不代表他没有态度。
    一个一万二千人的教导,从筹备到现在砸了多少钱粮进去。
    韩枢相和范参政亲自盯着,枢密院连下十几道公文催促各军选兵,辛弃疾驻扎军校亲自坐镇,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官家是一时兴起。
    朝廷这两年是富余了一点,可若不是被逼急了,忍无可忍了,会在这个时候新增一万二千人的编制。”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了,“官家对军队的腐败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这个时候,谁还想像之前那般糊弄,谁就该死。
    记住了,这个时候能救咱们的,不是那点银子,是让官家看到咱们还有用。”
    和琮听得后背微微发凉,方才在会议室里那些不服气和不以为然,此刻已然一扫而空。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连忙追问道:“父亲,今日那沙盘演习,用的可是北伐辽国,收复幽云为例子。
    这不是巧合吧。
    辛弃疾不可能无缘无故选这个题目,这是不是意味着官家已经有了北伐的想法。”
    和彬靠在椅背上,面上露出了今晚以来第一抹真正欣慰的笑容。
    他望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满是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真的很不错。
    这就是官家今日给我们透露的第二重信息。
    西夏已经被打垮了,好水川、定川寨两场大仗下来,李元昊元气大伤,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亲自跑来汴京向大宋低头称臣,连铁林军都能全军覆没,他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那么接下来,大宋的敌人就只剩下一个,辽国。
    幽云十六州是压在官家心头几十年的石头,是太祖太宗传下来的遗愿,官家无日不在想着收复故土。
    所以,才要在禁军里大搞革新、大练新军,为接下来的北伐积蓄力量。
    这个时候谁要是不跟上,谁就要掉队。
    掉队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再说了吧。”
    和琮点了点头,神色已是全然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那今日其他几家人,会不会跟上。
    方才在殿前司里头,孙廉和孟元虽然都点了头,但孩儿总觉得他们只是碍于面子,未必真心要改。
    和彬笑了笑,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让他们去死好了,死了更好。
    他们死了,他们家那点人脉散了,咱们和家的子弟才有更广阔的上升空间嘛。”
    和琮闻言,脸上也绽开了笑容,由衷地说了句“父亲英明”,然后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孩儿这段时间便专心练兵,把教导厢的法子原原本本地搬过来。”
    和彬却摆了摆手。
    “练兵的事情,为父会另外安排得力的人去盯着。
    你在军营里待得够久了,天天跟那些十将,都头打交道,眼界也就到那里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一件关乎家族兴衰的大事,“你去忠武军校。”
    和琮一时间有些错愕,下意识地重复道:“忠武军校......父亲的意思是?”
    “这件事的关键,从头到尾都在一个人身上,辛缜,辛弃疾。
    和彬的眼神深沉而锐利,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儿子的骨头里,“你想想,最近朝廷的财政是因谁而富裕起来的。
    便媒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路,还有盐铁司那几十上百个项目,全都是辛一手推出来的。
    如今他又把手伸到军事上头来,办了忠武军校,又筹办了教导厢。
    官家对他言听计从,信任到什么程度,连教导厢的指挥权都交到他手里,还给他赐了紫金鱼袋!十七岁配紫金鱼袋,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的前程,已经不是你我能够想象的了。
    将来北伐若是成行,首功必然少不了他一份。
    所以你不需要在军营里练什么兵,为父自然会替你安排。
    你要做的,是去忠武军校,与辛弃疾结交,取得他的信任。
    若是能成为他身边信得过的人,这将是你,乃至我们整个和家,往后几十年最大的机遇。”
    和琮听到这里,眼睛也是一亮。
    他反应了过来,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父亲说得对,辛今年才十七岁,已经是从三品的天章阁学士、手握盐铁司和教导厢实权的天子近臣。
    这样的人将来的路会走到哪一步,谁也无法估量。
    若是能在此时,在他还没有真正登上权力顶峰之前便与他建立交情,对于和家这样一个将门来说,便是坐上了一艘不会沉的大船。
    他立即点头道:“是,父亲!孩儿明白该怎么做了。”
    第二日一早,和琮便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常服,没有穿官袍,只是腰间佩了柄素净的腰刀,早早地便到了枢密院承旨司。
    忠武军校第二期还没有正式开班,招生的事宜还在筹备之中,但没有关系,他不需要走正规途径入学,只需直接寻辛便是了。
    他昨晚已经想好了一番措辞:就以请教新式练兵之法为由登门拜访,姿态放低一些,态度诚恳一些,以辛缜那种对练兵近乎痴迷的性情,想必不会拒绝一个主动来求教的年轻将门子弟。
    然后便可以顺势请他吃饭,再约他一起打猎,赛马,做些年轻人喜欢的消遣。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只要有共同的话题和兴趣,应该很快便能熟络起来,成为说得上话的朋友。
    然而,当他的马车拐进承旨司门前那条巷子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愣住了。
    承旨司大门外的拴马石旁边,已经拴着好几匹马。
    那几匹马的鞍辔头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都是殿前司各家子弟的坐骑,每匹马都是上等的河曲战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马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似乎都在等什么人。
    待他看清那几张面孔时,不由得目瞪口呆。
    李绍,李昭亮的亲侄儿,昨天在军校里被普通士兵在障碍跑道上甩了三成时间的那位。
    此刻正靠在自己的马旁,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脸上没有了昨日的傲气,倒多了几分难得的耐心和沉静。
    孙继武,孙廉的次子,昨天在那两个士兵面前被衬得灰头土脸,今天却换了身簇新的袍服,还特意带了一柄新佩刀,看刀鞘的做工便知道不是凡品,大约是准备送给辛的见面礼。
    还有孟宇,孟元的儿子,昨日在沙盘推演时从头到尾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今天倒是来得最早,正站在承旨司门口的石阶上,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
    李进成,李浩的儿子,素来低调,不怎么在人前说话,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马上,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的字隐隐约约能看见“忠武军校操典”几个字样,天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
    还有几个和琮见过面却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军官,大约也是各家将门派来的子侄辈。
    好家伙。
    和琮站在巷口,看着这副景象,心里头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以为自己父子昨晚回家之后连夜合计,定下结交辛的方略,已经是反应最快,看得最远的了。
    没想到今天早上一到承旨司,发现大门口已经排满了人,个个都是熟面孔。
    李绍大概是昨晚回去之后被李昭亮狠狠训了一顿,今天一大清早便跑来将功补过。
    孙继武昨天在障碍跑道上被羞辱得那么惨,今天居然还能带着礼物笑嘻嘻地等在门口,这份忍辱负重的本事倒是颇有孙廉的几分风范。
    至于孟宇和李进成,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此刻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的父亲在昨天回去之后,也都是彻夜未眠,得出了与和彬一模一样的结论,在这个节骨眼上,结交辛缜,就是结交未来。
    没有人真是傻子。
    谁都知道,教导厢背后真正站着的人,不是韩琦,不是范仲淹,不是任何一位宰执重臣,是辛缜。
    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手里同时攥着朝廷的钱袋子和新军的指挥权,官家对他言听计从。
    将来不管是北伐幽云还是整治禁军,绕开他,谁也办不成事。
    和琮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朝承旨司大门走去。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便各凭本事吧!
    PS:第二章来了!各位义父吃好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