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慎寒没有反驳。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就在这时,两个佣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幅画走过,画框用防尘布半遮着,但布面滑落了一角,露出画布上一小片朦胧的光影。
傅慎寒原本只是无意识地扫了一眼,目光却在触及那幅画的瞬间微微顿住了。
那是一幅侧影画。
画中的女孩侧身坐在窗边,神情憨态可掬。
她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模样,眉眼尚未长开,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秀之气,却像是被人用最细腻的笔触一点一点地描摹了下来,隔着画布都能感受到那种鲜活的气息。
傅慎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只是一幅画,明明画上的人他从未见过,可他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让他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想走近一些,想看清那张脸。
“怎么?”
就在这时,霍凛突然嗓音淡淡地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还没忘呢?”
傅慎寒的动作顿住,眉头微挑地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那是许清禾送给我老婆的画,你要是想她的话……”
“谁想她了?”傅慎寒打断他,语气淡了几分,“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种铁石心肠的女人,谁想她谁是狗!
他坐回沙发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没有再往那幅画的方向扫。
霍凛没戳穿他,只是唇角弯了一下,紧接着转移了话题,“对了……”
他掏出一块薄荷糖拿在手里,“有件事一直困惑着我,傅少若是不介意,或许能帮我解惑?”
“还有能让霍二爷困惑的问题呢?”傅慎寒眉梢微挑,显然是来了几分兴致,“说来听听。”
“一直没听说过你母亲的事,是哪家千金?”
傅慎寒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霍二爷怎么突然对我母亲感兴趣了?”
“就是觉得好奇。”
霍凛把糖纸剥开,将糖扔进嘴里,“我突然发现你母亲的身份挺神秘的,从来没人提起过,也查不到任何信息……”
就像是被人平白抹去了一样。
傅慎寒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霍凛也不催他,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薄荷糖咬碎了,这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母亲和你妹妹是一起失踪的吧?”
这话一出,傅慎寒的手指停住了。
霍凛的唇角微勾,嗓音淡淡地继续问道,“可为什么你们傅家这些年对外一直说找妹妹,却从来没人提过找你母亲?”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傅慎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礁石般冷硬的底色。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目光淡淡地看了霍凛一眼。
那一眼不算冷,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霍凛知道,自己踩到线了。
“抱歉,就是觉得好奇。”霍凛靠在沙发背上,嗓音淡了几分,“傅少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傅慎寒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理了理外套下摆,“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他没有等霍凛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
“阿耀,送客。”
“是,二爷。”
霍凛靠在沙发里,看着傅慎寒和阿耀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唇角微挑了一下,把手里那张空糖纸叠了叠,扔进茶几旁的垃圾桶里。
窗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浅水湾的林荫道尽头。
霍凛望着门口的方向,隔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温了。
“有意思……”
……
下午三点,香江国际机场。
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响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阿耀站在到达口旁边,手里举着一块接机牌,上面没写字,就只有一个黑色的‘牛’字。
他表情淡淡的,目光扫过出口涌出的人潮。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棕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形不高,微微发福,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
那人一眼就看见了阿耀手里的牌子,快步走上前来,满脸堆笑,腰微微弯着,姿态放得极低:“何先生!您好您好!久等了久等了!飞机延误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阿耀没有接,只是微微颔首:“牛老板,辛苦了。”
牛超连忙把烟收了回去,笑得更加殷勤:“不辛苦不辛苦,二爷发话,我肯定得来。”
阿耀侧身让开路:“车在那边,傅先生在等着了。”
“好好好,走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到达大厅,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阿耀拉开后座车门,牛超弯腰坐进去的时候,看见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
男人靠在座椅上,长腿交叠,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眉眼深邃,周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牛超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把腰弯得更低了几分:“傅……傅先生您好,我是牛超。”
傅慎寒微微颔首,语气还算客气:“牛老板,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应该的。”
牛超坐进车里,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车子启动,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傅慎寒从口袋里取出那只装着红绳的小密封袋,递到牛超面前:“牛老板,您看看,还记不记得这个东西?”
牛超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拆开密封袋,从里面取出那根褪了色的红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红绳的末梢缀着一颗小小的金珠,金珠的纹路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平安’两个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这东西……我有点印象。”他抬起头,看向傅慎寒,语气带上了几分不确定,“不过,具体的记不住了,得去查一查……”
说着,他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傅先生放心,我之前按照何先生说的,把十多年前的账本都带来了,到时候一一查看就行。”
“那就麻烦牛老板了。”
“嘿嘿嘿,傅先生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很快,车子驶入银箔会所。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所以,阿耀一下车就带着两人去了二楼的vip包间。
服务生原本还想进来倒茶,被傅慎寒抬手一挥赶了出去。
牛超倒是也不磨蹭,一进包间就立马将账本从包里拿了出来,然后开始逐一查阅了起来。
一时间,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翻阅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在这儿,找到了!”
就在这时,牛超突然满脸兴奋地开了嗓,原本就心中绷着一根弦的傅慎寒立马起身,连忙接过账本。
纸页上是一列列泛黄的字迹,大多是钢笔写的,工整又潦草,带着年代特有的墨渍。
其中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活当,红绳手链一条,附金珠一颗,活当一千元。】
落款处写着两个字:思念。
傅慎寒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思念’两个字的笔迹很稚嫩,却也娟秀漂亮,他忍不住轻轻地抚了抚,眸底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活当?”
就在这时,一旁的阿耀微微皱了皱眉,嗓音低沉的开口道,“活当的意思是可以赎回吗?”
牛老板连忙点头:“是,按规矩,活当的东西,当主可以赎回,我们当时留了期限,过了期还没来赎的,就转死当处理。”
傅慎寒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连忙问道,“那这条手链,过了期限之后有人来赎过吗?”
牛老板摇头:“没有,不过我们一直留着,毕竟这东西……它不太起眼,放在库房里也占不了多少地方,就一直没动。”
傅慎寒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腹沿着笔画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能透过那层纸摸到当年的温度。
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走投无路到拿自己的东西典当……
是遇到了什么天大难处了吗?
可她为什么没来赎回去?
是忘了?
还是……
他在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不祥的念头一并甩出去。
不。
他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
应该只是忘了。
“牛老板,你还记得当时来典当的人是什么模样吗?”
傅慎寒放下账本,眉头微皱地看向牛超,“她大概多大?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牛超‘嘶’了一声,用力回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要说长相,倒是记得一点儿,那小姑娘长得很漂亮,梳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笑起来有梨涡……”
他顿了顿,“看着也就十二三四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一个人来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连忙补了一句,“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跑进当铺来?身上穿的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可那手链的成色,一看就不是便宜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