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慎寒原本是过来看热闹的。
谢澜开枪惊到了阮念念的马,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只是在宠妻狂魔霍二爷眼里可能统统是死罪难逃,只是眼下霍家和谢家正在合作,他生怕这位爷一怒之下弄死谢澜,所以过来劝着点儿。
他跟谢家兄妹的关系一般,只是连枝跟谢澜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他完全是看在自家养妹的面子上,愿意出面照拂一下。
“傅连枝?”谢忱满脸惊疑不定地看向傅慎寒。
傅慎寒正端着茶喝呢,冷不丁听见熟悉的名字,手里的动作......
傅慎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空气,割开两人之间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体面。
许清禾没答。
她只是垂眸,将散落在地的几张手稿拾起,指尖拂过纸页边缘微微卷起的毛边,动作极缓,仿佛在整理一段早已风干的旧梦。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依旧璀璨,可那光却不再落在她身上——它被人群退去后留下的空旷稀释了,冷白,疏离,照得她侧脸轮廓清晰而锋利。
“你早就计划好了。”傅慎寒又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从你答应跟我订婚那天起,就在等这一刻。”
许清禾终于抬眼看他。
目光不躲不避,也不带恨,更没有胜利者的得意。那眼神平静得近乎荒凉,像一场暴雨过后,湖面浮着未散的雾气,底下暗流汹涌,却连涟漪都不肯泛起。
“傅慎寒,”她开口,嗓音很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沈倦还活着,他会不会也站在这里,替我接过这杯庆功酒?”
傅慎寒怔住。
他想反驳——沈倦死了,死在三年前那个雨夜,死在许清禾执意让他冒雨去买她最爱吃的桂花糕的路上。他不该提,不能提,更不该用这个名字来刺穿他们之间所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因为许清禾说的是真的。
沈倦会的。
他会笑着把酒杯递给她,然后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插在裤兜里,眼里盛着光,看她被所有人簇拥、仰望——那才是她本该拥有的样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孤身一人站在满地狼藉的中央,裙摆沾了灰,指甲缝里还嵌着纸屑,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旗。
“你怪我?”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弧度,“怪我揭穿傅连枝?怪我把她的奖杯砸碎在所有人面前?”
傅慎寒没说话,可他紧绷的下颌线已经给出了答案。
许清禾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那你有没有想过,三年前,我跪在太平间门口求医生再试试的时候,她在哪儿?”
傅慎寒瞳孔猛地一缩。
“她在傅家老宅试礼服,选订婚戒指,跟封家少爷视频通话,聊两家联姻后的资产整合方案。”
她顿了顿,语气平得可怕:“傅慎寒,我不是今天才恨她的。我是每天醒来,都记得沈倦最后一条微信——‘糕买好了,马上到’。”
那条消息,她至今没删。
手机屏保还是它,锁屏密码也是它,连微信备注都写着“沈倦·未送达”。
她没疯,也没执念成魔。
她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活着,等一个能亲手把真相钉进傅连枝骨头里的机会。
而现在,她做到了。
不是靠哭诉,不是靠哀求,不是靠傅慎寒施舍的怜悯——是证据,是时间,是国际评审委员会盖着红章的通报,是热搜榜首滚烫的标题:【傅氏养女涉嫌抄袭已故设计师作品,《云端漫步》奖项撤销】。
她赢了。
可她脸上没有笑。
只有疲惫,沉甸甸的,压得她睫毛都垂得更低了些。
这时,霍凛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西装袖口微挽,腕骨分明,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许清禾。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
“喝点水。”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四周尚未散尽的嗡鸣,“嗓子哑了。”
许清禾低头看着那杯水,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霍凛没再多言,只是朝傅慎寒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便转身走向阮念念的方向——她一直安静站在角落,没上前,也没退走,只是望着这边,目光温柔而坚定。
傅慎寒看着霍凛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许清禾手中那杯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从未细想过的事:霍凛从始至终,没看傅连枝一眼,也没看傅华东一眼。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许清禾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而是……守着。
像守一座刚经历地震却未坍塌的城池。
傅慎寒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发疼。
他想起三年前,许清禾第一次见傅连枝时,就曾淡淡地说过一句:“她画的东西,我闭着眼都能临摹下来——因为那是沈倦教我的。”
当时他以为她在逞强。
现在才懂,那是她咬着牙,在深渊边缘,把所有关于沈倦的记忆,都刻进了骨头里。
“清禾。”他再次开口,声音艰涩,“我……不知道她做过这些。”
许清禾终于抬眸,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扫过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最后落在他左胸的位置。
那里,西装口袋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建筑模型胸针——是傅连枝送他的,庆功宴前刚换上的新款式。
她静静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指尖轻轻一拨。
“咔哒”。
胸针应声落地,在光洁的地砖上弹跳两下,停在傅慎寒鞋尖前。
“这枚胸针,是你帮她改第三版效果图那天,她送给你的。”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你说过,它象征‘新生’。”
傅慎寒僵住。
“可傅慎寒,”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新生,是建立在别人的坟头上长出来的。”
他说不出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所有辩解,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廉价、不堪一击。
他曾经以为自己足够清醒,以为自己能在亲情与爱情之间划出一道干净的线——傅连枝是傅家人,许清禾是他选的人。他可以护着她,也能约束傅连枝。
可他忘了,傅连枝的“约束”,从来不是靠他一句话就能生效的。
她是傅老夫人捧在手心养大的,是傅家对外展示的门面,是联姻封家的关键筹码。而许清禾呢?
她只是个给傅连枝输血三年、被当作备用零件养着的“恩人”。
他从未真正把她放在和傅连枝同等的位置上。
他甚至……默认了那种不对等。
许清禾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出口走去。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脆,节奏稳定,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傅慎寒想追,脚却像灌了铅。
直到她身影即将消失在拱门尽头,他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你要去哪儿?”
许清禾脚步微顿,没回头,只轻轻道:“去沈倦墓前,烧掉最后一张他的草稿。”
傅慎寒呼吸一滞。
他知道,那张草稿是什么——是沈倦为傅连枝量身定制的初版《云端漫步》设计图,署名下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赠连枝,愿你永远立于云端。”
那张图,三年前被傅连枝当众撕碎,扔进碎纸机。
许清禾却偷偷捡回残片,拼了整整七天,补全了它。
她一直留着。
留到今天。
“傅慎寒,”她终于侧过半张脸,灯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我不恨你。我只是……再也不想做你人生里,需要被悄悄藏起来的那一部分了。”
话音落,她抬步,彻底消失在门外。
夜风掀动她裙角,像一只挣脱牢笼的蝶。
傅慎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宴会厅空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壁灯幽幽亮着,映着他孤零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却再也追不上那抹背影。
……
与此同时,侧厅休息室外的走廊尽头。
江父正佝偻着腰,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架着,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霍……霍二爷,我们真不知道请柬的事……我们就是冲着阮小姐来的,想……想道个歉……”他牙齿打颤,语无伦次。
霍凛站在三步之外,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道歉?”他嗓音很低,却让江父后颈汗毛倒竖,“你们女儿扇我老婆耳光的时候,怎么不先想想后果?”
江父猛地一哆嗦,想辩解,却被霍凛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江盛海。”霍凛忽然唤了声。
江盛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霍二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我给您磕头!”
霍凛没看他,只将烟缓缓碾灭在掌心,火星灼痛皮肤,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磕头?”他嗤笑一声,“你们江家的头,不值这个价。”
江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样吧。”霍凛终于抬眸,目光扫过父子二人,“明天上午九点,江氏集团股价跌破警戒线——这是给你们的提醒。”
江盛海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您……您要……”
“我要什么?”霍凛打断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要你们记住,欺负我太太的人,不管是谁,都得付出代价。不是现在,就是明天;不是钱,就是命。”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顺便告诉你们一句——阮念念,是我霍凛明媒正娶的霍太太。不是谁都能叫一声‘阮小姐’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黑色大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江父瘫软在地,江盛海呆若木鸡,连哭都忘了。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惹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年轻老板”。
而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狼。
而此刻,阮念念正站在露台边,夜风拂起她额前碎发。
霍凛走到她身后,解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不冷?”
她摇摇头,仰头看他:“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放走傅连枝的?”
霍凛挑眉:“你觉得呢?”
阮念念垂眸一笑,手指轻轻捻着他袖口的金线刺绣:“你让她活着,比让她晕过去更有意思。她越是体面地退场,越显得今晚这场败局,是她自己亲手导演的。”
霍凛眸色微深,抬手,用指腹蹭了蹭她微凉的耳垂:“聪明。”
阮念念顺势靠进他怀里,声音很轻:“可你不怕她报复许清禾吗?”
霍凛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嗓音沉稳:“不怕。”
“为什么?”
他静了两秒,才道:“因为许清禾背后,站着霍家。”
阮念念倏然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眼底。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片坦荡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霍凛……”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傅连枝抄袭?”
霍凛笑了下,没否认,也没承认,只低头,在她额角印下一吻:“我只知道,我太太的朋友,值得被全世界看见真相。”
夜风微凉,星光低垂。
远处城市灯火如海,而他们相拥而立,像两座彼此依偎的岛屿。
风雨未歇,但岸,已然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