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人说,你一个人就把赵小刀手底下那几个狗腿子撂倒了。”
沙县驻军军营,百十号人聚集在篝火旁边。
曹大牛命人将宁远叫了出来,让大伙儿认个脸熟,明面上告诉手底下这帮兄弟,从今天起宁远就是他曹大牛的副将。
“你练过?”曹大牛问。
“以前在村子里跟一个老兵卒学过几下子。”
“哦,那就是天赋还不错,不然你也不敢劫持官兵粮草了。”
“什么,这小子劫过军粮?”大伙儿原本以为宁远只是个五大三粗的纸老虎。
毕竟在场一百号人,都是曾经跟杨家军在战场厮杀,活到现在的老兵了。
谁的手中都染过敌人的血。
但敢劫持军粮的土匪,恐怕没有几个。
要知道,哪怕是朝廷百里加急路过的斥候,土匪不仅不敢捣乱,碰到还得尽全力帮斥候一把。
一旦斥候在某个山头出了事情,一定会遭遇到朝廷全力打击。
军粮一样重要,寻常土匪谁敢打这主意。
除非是活腻歪了。
“好,”看到下边的人如此震惊,曹大牛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一拍大腿吆喝道:
“但你没有上过战场,不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
“虽然咱沙县这两三百号人,暂时上不了战场,但其中的门道,我做你的老大,得跟你说说。”
“战场冲锋杀敌跟你平时遇到的那些小打小闹是两码事。”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记住了,大多数冲锋在前的绝对不是你们所认为的轻骑乃至重骑开道,后边一帮小兵跟着就能活下来。”
“真正的战场往往是依靠咱们这样的小兵往前冲,条件好点的军营呢,会给你穿甲胄,甚至是藤甲盾牌。”
“如果是条件不好的,哪怕是就只有一把破刀了。”
“听见号角发起冲锋,你可知道真正危险的是什么?”
宁远作为北凉王,排兵布阵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知道,老大你说说。”
听到宁远叫自己老大,曹大牛咧开嘴,抹了一把浓密的大胡子:“很多新兵蛋子,都觉得危险是敌人。”
“但其实最危险的是跟在你后边的轻骑军。”
“为啥,”曹大牛叉腰上前,踮起脚捏了捏宁远结实的肩膀,满脸笑容:“因为一窝蜂往前冲,新兵蛋子都紧张。”
“一定要看好脚底下的路,不要跟前边的人靠太近,能够给自己反应的时间,也防止前边的人倒下来,把你小子也给绊倒了。”
“如果绊倒了,不等你们去消耗敌军的第一轮箭矢,后边自己军营的精锐轻骑军的马蹄子过来,就得把你小子踩得稀巴烂。”
“你看他……”曹大牛指着角落一个断了大腿的老兵:“他就是仗着自己经验丰富,举着盾牌闷着脑袋乱冲,结果崴了脚,让后边的轻骑军踩断了腿。”
“这还算是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小命,一般情况下,一旦倒下,必死无疑,没人会因为你倒下而停下来上前搀扶你一把。”
宁远故作一脸了然的表情。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经验,像赵小刀那种傻逼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
“咱们这帮兵卒冲锋在前边,我问你,如果前边黑压压的箭矢射来,怎么办?”
宁远摇头。
曹大牛很是喜欢宁远,一点也不生气,耐心道:“记住了,你越怕那狗日的箭,它就专门盯着你射。”
“什么都别管,冲,死死地跟着前边的人冲,第一轮箭矢大多数是瞄准最远的方向,只要你穿过范围,你就能活。”
“如果你速度慢了,后边自己轻骑军压上来容易踩死你不说,你耽误的这些时间,那么多箭矢射过来,你手中没有家伙事,必死无疑。”
宁远看这曹大牛好为人师,举一反三:“那如果到了敌人面前,怎么才能保证活着?”
曹大牛沉默了,良久他抬起头看着宁远,“你跟我换个地方,我跟你讲。”
来到角落,曹大牛转身看着宁远:“小子,说实话,你这个问题是很多人都想要知道的。”
“但战场真刀真枪干,没人能够保证自己活下来。”
“如果你想要让自己活得久一点,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宁远问。
他指着自己的拳头:“用你的拳头,尽快给自己挣军功,只要你能坐到千总那个位置,你就能坐在轻骑军里边。”
“否则,你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到这里,曹大牛长叹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
他看着头顶星星,这个白天看起来咋咋呼呼的糙老爷们,此刻脸上却浮现出迷茫。
“但想要坐到千总那个位置,谈何容易啊。”
“我自幼习武,虽然都是一些小家子拳,年轻时候总觉得咱一定能创造出一片事业。”
“但事实当真如此?”他寻着一个拴马的石墩子坐了下来,示意宁远也坐,“后来我才知道,这里边门道比咱耍刀十几年都难啊。”
“咱这样的贫寒子弟,没有背景便没人为你陈情,试问这双拳头再硬能打开头顶那大门?”
他摆了摆手,情绪有些低落:“你杀敌十位数,你就得把七个敌人的左耳朵给上边的人,到手就三个。”
“甚至你可能一个都没有。”
“到了后边,那些有关系的人拿了你的军功,他位置坐得比你高,比你更加危险。”
“这十几年来,我的军功只有三十五个敌人的耳朵,可实际上杀了多少连我自己都记不住了。”
说到这里,曹大牛拳头紧握,额头青筋暴起,但最终都在现实的无奈中长叹着松开。
“小子,知道咱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吗?”
宁远就看着他,摇头。
“因为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那帮人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希望,这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
“不过你也有跟我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你的潜力。”
“我有预感,未来只要你机灵一点,一定会很快坐到我这个位置,甚至是千总。”
“加上一些机遇,如果你沉得住性子,舍得拿钱打通关系,甚至坐上万总级别的将军,也未必不可能。”
宁远笑了笑:“可我听说,这一次咱们要杀的镇北军,他们就没有……”
曹大牛一听镇北军,吓得捂住了宁远的嘴,警惕环顾四周,喘着粗气低吼道:
“你他娘的活腻歪了,谁让你在这里提他们的?”
“我告诉你,之前有不少人都想要加入镇北军,结果就是从沙县还没有出去三里地,就被赵小刀砍了脑袋,充当自己军功。”
“没错,很多人都想要镇北军打进来,投诚加入,但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成为镇北军的,你明白吗?”
宁远笑着掰开曹大牛的手:“你紧张什么,这里又没人。”
“总之,不许有这样的心思,咱们这样的人,那样的机会轮不到咱去接,记住了,你只能老老实实,一步一步往上爬。”
“行,记住了。”
“行了,走吧,出去喝点热水,晚上我教你几招我的硬功夫。”
就在二人刚刚走出,一道声音从军营外边传来。
“曹大哥……不好了,快……快去怡红院,怡红院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