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高顺的说法,李昭给他留了位置,这意味着他不用死。
不仅不用死,甚至可能还有官职。
这对于一个战败被俘的太守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是高顺的表情并不像在撒谎。
夜幕降临,荒野上升起一堆篝火。
李肃坐在火堆边,把冻得发抖的手放在火上烤一烤。
高顺正在用一块布,擦拭皮甲上面的铁扣。
铁扣在火光之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芒。
“高顺,你之前是吕布的手下吧?”李肃换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再次开口道。
“是。”
高顺的话还是那么平和。
“你跟随着他有多久了?”
“够久了。”
李肃把一根枯枝扔到火堆里,火星四溅。
“吕奉先是天下第一人,你也算世间高手,为什么都心甘情愿的投降李昭?”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李肃一直看着高顺。
高顺擦拭铁甲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因为,主公可以给陷阵营,包括我们想要的东西。”
李肃冷笑道,“想要的是什么?不就是钱粮、军马?"
“你就不想知道,在雁门做太守的这几年里,我搜刮来的钱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降低声音后,他看着高顺的眼睛。
“那是一笔可以养活三万军队三年的财富,只要你放了我,这些好处就平分给你一半。”
高顺抬起头来,眼神很冷,“不想知道。”
他的的声音,在夜晚的风中显得很刺耳。
“主公给我的命令就是把你们押送到晋阳。”
“你想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在晋阳的时候你自己去和主公说。
说完,他手中的动作一顿。
盯着李肃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你还想我对你保持客气的话,刚才那种废话就不用说了!”
"
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汉子,李肃叹了口气。
“李昭手下有你这样的人,比吕布难对付多了。
高顺起身走到外围巡视,没有再给李肃说话的机会。
就这样,他们一路到了晋阳。
让李肃没想到的是,李昭并没有立刻召见他,而是将他安顿在了城中的一处小院中。
然后让人伺候,表示几天后会见他。
一连过去了三天,李肃还是没有等到消息。
这座院子的所有人,还真是都来伺候他的。
他还尝试过走出院子离开,居然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这让他原本就动荡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直到第四天的时候,一名文吏敲门,进入了他的房间。
“李将军,主公请你过去一下。”
李肃睁开了眼睛,并没有马上动起来。
沉默了片刻后,他才走出房间,来到墙角的水缸那里。
弄了一瓢冷水。
哗啦!
冷水泼在脸上,三天没刮的胡须扎得手掌生疼,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水面晃动,倒映出一张写满疲惫却撑着口气的脸。
他把衣服整理好之后,这才开口道,“走吧。”
李肃推门而出,他并不知道此行是生路还是死路。
但也明白,不必再等下去了。
既然来的时候,高顺明说了不会有事,那就相信这位李昭,真给自己准备了一条活路。
跟着一同来到州牧府大堂上,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刀斧手。
只有几张很低的木桌子,青铜茶壶上面有一缕很淡的白烟。
另外两份干巴巴的点心,就这么放在一边。
李昭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身素色长袍。
“坐”
李昭抬起了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李肃的脚步停在了门槛之外,他没有下跪,也没有马上走过去。
短暂的沉默后,拱手一拜。
“罪臣李肃,参见李大将军。”
“这里没有公堂,可以坐下来谈。”李昭指着对面的草垫。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李肃犹豫了一下,最终挪动着身体,半个屁股坐在了垫子上。
腰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很紧张
李昭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
“雁门到晋阳有五天的路程,高顺不会让你饿着的。”
“高将军治军严明,一路上没有为难我。”李肃点头。
“他确实不为难俘虏。”李昭端起自己的杯子。
“他只为难敌人。”
这句话很有分量!
李肃的手指收回到袖子里,他不能忍受这种被慢慢割肉的感觉。
大不了一死了之!
“主公,臣在雁门十年.....”他狠狠一咬牙,主动开口道。
“我知道你已经守了十年。”
李昭打断了他的话。
一本盖有红色印章的账本,被送到了李肃面前。
“克扣军饷三千两,虚报关隘修缮费用四次,共用絹帛六百匹。吕布把从你太守府暗格里拿出来的这些东西,都派人送来了。”
李肃的脸色很不好看。
“看账本。”
“罪臣,认罪。”
“你承认得倒是很快。”
李昭看着他。
“吕布只看清楚了账本,但是没有看到雁门关的城楼,我让人雁门北边的烽火台查看过,新土是用旧土夯打而成的,在里面加了糯米汁,非常牢固。”
李昭敲了一下木案。
“账上显示,你购买了四万斤石头,但是并州工坊的记录上,拨给雁门修墙的只有六千斤。另外三万四千斤石头到哪里去了?李肃,是把石头吞下去,还是用来堵别人的嘴?”
大堂中,只听见了茶水烧开的声音。
李肃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服,指甲都抠出血来了。
大约一刻钟左右,他吐出了一口浊气。
“三万四千斤石料,一万斤用来做碎石,垫住了北面三个烽火台的地基。两万四千斤,折合成钱…………………”
李肃把头抬了起来。
眼里都是血丝。
“换上鲜卑三个部落首领的顺服,拓跋部、宇文部、慕容部的分支,这几年他们有四次要南下草场,劫掠雁门百姓,我把烽火台上的狼烟按住,用自己的钱去满足他们。
李昭手里拿着一杯茶,但是没有喝。
“为什么不报呢?”
“向谁汇报?”
李肃的声音很沙哑,里面带有一丝自嘲。
“朝廷不知道多久没有发放军饷了,半年内也没有发放过冬衣,一千钱从洛阳发出,经过并州刺史府,再到了我的手里最多剩下三百钱,靠这些早就饿死了,我不自己填坑,难道指望朝廷那些肥头大耳的公卿,替我挡住胡人
的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