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盐场。
石峻站在盐田边上,望着这片广阔的天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许都的时候,他查过七处盐场,但是没有一处能和这里相比。
盐田是靠天吃饭的地方,无论怎样经营都会留下风雨的痕迹。
但是眼前的盐田田埂笔直,盐池清澈,就连盐工的衣服也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
很整齐。
越是整齐的东西,就越是应该打开来查看。
盐场主事陈文也跟着走了过来,比他慢了一步。
“石大人请…………”
陈文大约四十几岁,脸上的表情很和气。
石峻没有说什么,就上了田埂。
脚下踩的是碎石路,踩上去很踏实,并不会沾上泥土。
盐工们各自在自己负责的池子里忙碌着,用盐耙把卤水里的盐粒聚集在一起。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好像已经练习了很多次一样。
石峻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并没有人躲避,也没有人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好像他这个监察御史并不存在。
陈文笑呵呵地说:“这些老盐工们,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闭上眼睛也不会出错。”
石峻走到一个盐池边蹲下,手指伸到卤水中蘸了一下,之后又抓起了一把新出的盐粒。
盐粒很饱满,颜色也很好。
“今年的收成都很好。”石峻站起来拍了拍手。
“托朝廷的福,风调雨顺。”陈文笑得很合适。
空旷的地方铺上了一层白色的盐,太阳把上面的水份都晒干了。
几十个盐工正在用木铲把盐聚集起来,然后装进麻袋里。
石峻停了下来,看着一个盐工把装满的麻袋放到旁边推车上面。
他的步伐很稳健,但是额头上的汗珠却泄露出了麻袋的分量。
“一共有多少包?”石峻提问。
陈文马上回答说:“回大人,一袋五十斤,不多不少。”
石峻走到推车旁边,随便拿了一袋。
拿到手很沉,分量也挺足的。
看着麻袋口封得紧紧的,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青州盐场,五十斤
字体工整,一看就懂。
仓库。
高大的仓库里面,一排排盐袋堆积起来像城墙一样,一直伸到房顶。
空气很干燥,并且有一股咸味。
陈文说:“这里有三个月的盐,共三十万斤,账目在账房里,大人随时都可以查。”
石峻没有马上去看账本。
他走到一垛盐墙前面,从中取出了一个袋子。
标签上显示的是7月。
他又把另一垛盐墙底部的一袋盐取了出来。
日期为8月份。
他连续翻了十几袋,每袋的重量和标签上的数字是一样的。
陈文就在旁边静静的等待着,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现,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没有变过。
所有的事情都很顺利。
从盐田到仓库,从盐工到主事,没有一处可以找出错误来。
但是石峻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了。
第二天,石峻就坐在了盐场的账房里。
陈文把三本账本放在了他面前。
“大人,这是第七、八、九个月份的产量记录以及入库记录,请大人过目。”
石峻打开七月的产量报表。
上面用小楷把每天生产的盐重量都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斤。
他把数字加起来,七月份的总产量是11200斤。
然后他就打开了入库记录。
七月入库,八千九百斤。
230斤的差距。
石峻把记录翻到了最后,在“备注”这一栏中找到了答案。
损耗为230斤
抬头看一旁侍立的陈文。
陈文马上给大人解释道:“海边晒盐全靠天时。”
“风大的话会吹走很多;雨大的时候,卤水被冲淡了,结晶的盐也会融化掉,沙土混进来的话,在提纯的时候也会损失一些。这是不可避免的。”
这句话滴水不漏。
每个盐场都会存在一定的损失。
石峻合上七月的账本之后又拿起了八月的账本。
产量为一万零八百斤,入库八千七百斤。
损耗为210斤。
九月份产量为九千九百斤,入库七千九百斤。
损耗为2000斤。
每个月的损耗是两成左右,不多也不少,很稳定。
石峻放下了账本,在桌子上敲了敲手指。
他问起盐工的工资,是怎么计算的。
陈文愣了下,然后回答说:“回大人,盐工的工资是固定的,每个月三百文,只管两顿饭。”另外按照工作年限的不同,有所区别。”
“多生产还是少生产,和他们没有关系。”陈文回答得很坦然。
石峻心中一亮。
盐工的工资是固定的。
盐产量高,但是盐被消耗掉了或者存入了仓库,都不会影响到他们口袋里的钱。
既然不涉及盐工,那么这批“损耗”的盐就只对某一个人有意义。
负责管理的人。
报损的盐不能算作官仓里的库存,但是盐本身却不一定真的不存在了。
盐到哪去了?
石峻的目光落到陈文身上。
他到青州之前,已经查过陈文的情况了。
盐场主事的年俸是二十石,折合成银钱也就一百两左右。
但是半年前,陈文在青州城中刚刚买下了一座宅子,花费了三十石。
一年的工资都不够买一套房子。
石峻端起杯子,把上面的泡沫吹掉。
“陈主事治场有方,盐场井然有序,账目也十分清楚。”
陈文脸上露出了真实的笑容,躬身说道:“不敢当,这是份内的事情。幸亏有石大人明察秋毫。”
石峻喝了一口茶后,就不再说话了。
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敲打桌子的声音。
一下,一下,打在陈文心里。
陈文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很僵硬。
第三天的时候,石峻没有去账房。
换成另外一种方式。
他让护卫把盐工们按照工区分开了,每次只带一个到盐场外面的临时帐篷里询问。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的皮肤因为日晒而变得黝黑。
“你的名字是什么?在盐田里呆了多长时间?”
“回大人,小的名叫王四,在场里干了快十年了。”
“请问盐场损耗的情况是怎样的?”
王四的回答和陈文差不多:“大人,风吹雨打的,哪有不损耗的?有时候一阵大风刮过,晒场上就会有盐被吹走一层。”
石峻点了一下头,就让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