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只有公孙瓒一个人了,他独自坐了好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把那张诏书拿起来慢慢摊开来。
灯光下,明黄的丝绸上面有一行行红色的大字。
他看了好几遍,最后把诏书小心地收好,起身回到内室,把诏书慎重地放在书柜最里面的暗格里。
田豫就站在外面的院子里,他知道主公做出了一项将会改变整个北方局势的决定。
但是公孙瓒并没有叫他进去,等了片刻后,他转过回到自己的房间。
屋里有油灯在燃烧,他在灯光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上浓墨。
笔尖停留在纸张上,久久没有落下来。
前路迷茫,实在不知道怎么下笔。
过了一段时间,他最终还是放下手中的笔,把那张空白的纸收好…………………
晋阳下雪的时间比往年提前了一些,而且下得很大。
鹅毛般的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空中落下,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州府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就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寒风带着雪花,从小窗的缝隙中钻进来,书房里有两个炭盆在燃烧,但还是无法驱散那种阴冷的感觉。
李昭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两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其中一份来自五原,赵岐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禀告主公,从五原到云中的驰道铺设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十里了。”
“但是因为下了一场大雪,工程只好暂停。今年下的雪比往年要早十天左右。”
还差十里左右。
李昭放下这份报告,十里路就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在舆图上被大雪封死。
另一份报告来自于雁门,李肃的字迹也更加潦草了些,带有边塞凛冽的寒风味道。
“鲜卑三部大人所赐的年礼都已经送到了,每一百斤食盐都当着大家的面过秤,没有一人偷吃,然后全部入库封存。”
“三部头人派使者来答谢,送来了貂皮一百张,牛羊上百。”
报告最后,李肃又用墨笔加了一句。
“鲜卑人给我们的礼物,要比他们许下的诺言更加实在。”
李昭把两张报告放在一起,用手指轻敲了一下入库封存这几个字。
盐没有马上发放出去,说明他们还没有到挨饿的程度。
存起来的意思就是说,这百斤盐是他们度过冬天的一种储备,也是他们等待的机会。
因为大雪封路,所以北方的官道被堵住了,鲜卑人也没有办法南下。
哨骑不能穿越雁门关,商队被困在城里,整个并州北面都陷入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中。
但是静默之中,暗流涌动。
李昭起神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旁边,地图上用不同的材料做成了棋子,表示一些重要的地方。
他把棋子一颗颗捡起来,再放回去。
第一颗是墨玉做的,代表鲜卑。
雁门关以北就是一片无垠的雪原。
“盐可以使他们安分一个月。”李昭自言。
一个月之后,如果并州的新粮没有运来,或者中原的情况发生变化的话,那么这枚墨玉棋子就会向南移动。
第二颗是镔铁做的,代表冀州。
邺城的位置很冷清,曹操在那已经埋了钉子,暂时还没动作。
至于第三颗代表上党,情报显示程昱已经离开了。
但是公孙瓒是否接受了那份诏书,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沉默本身也代表了一种态度。
公孙瓒也在等待着,等待一个可以让自己获利最大的机会。
第四颗代表青州!
石峻的报告还没有送到,刘备紧紧地掌握着消息流通的速度,把青州变成了一片巨大的迷宫。
曹操想了解青州的情况,只好自己去打探了。
李昭的手指在四枚棋子上面轻轻的滑过,鲜卑人的盐,冀州的铁,上党郡的诏书,青州的信。
四条线犬牙交错,互相制约,最后汇聚到他的身上。
在四条线后面有一个身影,那就是许都的曹操。
“元直。”李昭说话的声音很小。
徐庶一直站在旁边,闻言立刻拱手:“主公。”
“曹操的四步棋已经走完了三步。”李昭的目光还是停留在舆图上,“但是他还缺少一步。”
徐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四颗各不相同的棋子,发现它们之间存在着一种看不见的杀气。
“主公所说的差一步,是指......”
“还差一步就到许昌了。”
李昭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转而看向另一边。
“盐铁专擅,煽动冀州和上党诏书,都是朝廷的意思。”
“四步棋中没有一步可以离开朝廷二字,曹操所用都是朝廷的名义,也就是他所谓的奉天子的身份。
李昭走到窗户那里,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刺骨的寒风很快刮了进来,把他额头上的头发吹起。
“他还没有完全掌握天子的意思。”
徐庶的呼吸也变得很急促,他知道了李昭的意思。
“主公的意思就是曹操的最后一着棋,将会用到....”
“他要把天子请出许都。”
李昭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并没有一点波澜。
“诏书并不是用来做事的,而是要用天子来做这件事,让天子发出亲征或者讨的命令,皇帝亲自带兵出征,号令天下军队。”
“这就是他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张牌。”
徐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
如果天子亲自出征,不管征伐的对象是谁,天下的诸侯都要作出决定。
是听从皇帝的命令呢,还是直接违抗呢?
那会是无法避免的摊牌!
“在那道旨意出现之前”,李昭望着窗外一片片的雪花,声音比雪还要轻,“我想要把所有的口都堵住。”
他没有回头,好像在对满天的雪花讲话一样。
“四条线中哪一条先动,整个布局就会被破坏。”
“冬天到了,谁先动手谁就会失败。”
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当李昭推开书房的门的时候,风雪都停了。
院子里面的积雪,已经到了脚踝的位置。
清新的空气中,含有一丝雪后特有的甘甜。
李昭站到走廊上,看了会儿。
一个侍从悄悄地走到他的后面,恭敬的听候命令。
“雪停之后”,李昭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叫李肃来晋阳一趟。”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