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的夜晚要比邺城安静些,烛火映照在石峻面前的桌子上,投下一片阴影。
刘备派人送来的北境互市盐运记录摘要,就那样静静的摆在了他面前。
像等待了很久的答案一样,石峻把近两个月来写好的盐政报告草稿展开铺平。
第一卷是盐场劳作,第六卷是盐税损失。
查出的巨大的“亏空”,是可以让人丢命的差距,每个数字都有据可查。
他拿起了笔,在上面蘸了蘸墨水。
没有看摘要中提到的“战马”、“皮货”、“铁器”等交易项目。
只有盐可以看,从青州运送出来的,但是没有计入到国家的盐税中的数量。
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那些消失的盐,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存在另一本账上。
一本曹操看不到的账本!
石峻的笔尖,停留在纸上面没有再动。
他才明白,在青州查了这么长时间,所有的线索都被切断了。
走私才需要藏匿,但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有青州的官印,存档的文书和明确的记录!
那么就不是走私了,那就是“互市”。
只是,互市并没有向朝廷汇报而已!
石峻突然感到很累,他查了两个月,以为自己要揭穿一个案,结果只揭开了另一盘棋上的布。
他甚至不能在报告中,使用“走私”、“违禁”的词语。
因为没有证据,他只能能证明青州有一部分官盐,没有按照朝廷的规定上交,而是走了一条其他的路。
一条通向北方边境,用盐来换马来走的一条路。
把第七张卷轴铺开,也就是最后一页没有内容的卷轴。
他提起笔来开始记录,“经调查发现,青州盐场.......”
笔锋如流水般顺畅,和他这两个月来思路一样明快。
可当写下那笔巨大差额去向的时候,笔突然停了下来。
蜡烛的火焰在微微摇晃着,窗外传来了更夫打梆子的声音。
看到纸上面留下的一个空格,他知道接下来要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分量很重的。
账目不一致,怀疑是走私,请求朝廷进行调查。
这是曹操期望的结果,只要他这样写,一道命令就会从邺城发出,在青州官场上就会出现一场血雨腥风。
刘备即使能够保全自己,也会受到很大的伤害。
他的工作也算完成了。
石峻心中想到的是,北境互市条文上所写的那些内容。
战马三千匹,良种马八百匹。
青州军营里面。在北方边境防线上。
它们用来抵御北方的乌桓人,保护大汉边境。
用盐来换得一匹马,用来镇守边疆。
这件事情做对了吗?
按照朝廷的规定,这是不对的。
从结果来看呢?
石峻合上眼睛,想到了在盐田里看到的盐工,在烈日之下,他们的皮肤因为卤水而溃烂。
还有刘备那张和蔼,但是不容质疑的脸。
从始至终,刘备都没有阻止他去调查这件事,还为他提供了所有的方便条件。
最后把可以致死的证据,交到了他的手里。
这就是一种阳谋。
刘备仿佛在对他说:“石峻你看,我所做的事都记录在这里了,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石峻手中的那支笔,变得越来越重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睁开眼睛后,已经没有了犹疑不决。
又提起笔来,在空白的地方写上一个字:
“差额部分查实是青州盐运北境,用盐换马互市合法。”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好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自己身上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三天之后。
石峻把七卷报告用锦绳捆在一起,然后亲自送给了刘备。
厚厚的一叠七卷报告摆在了桌子上,刘备的目光停留在了报告封面上。
上面只有四个字:青州盐政。
“石大人辛苦了。”刘备说话很和气。
“分内的事情。”石峻行礼。
“这份报告,我已经让人送到州府去存档了。”刘备看着石峻,眼神很平静,“将来朝廷需要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调用。”
“将来”这两个字的意思很丰富,将来的日子有多长呢?
曹操出兵讨伐的时候,还是天下太平,朝廷整顿制度的时候?
刘备没有说出来,石峻也没有问。
有些事情,没必要讲得太清楚。
两人又聊了会儿青州的风俗人情,好像这两个月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石峻告辞的时候,刘备都没有看过那份报告。
他好像并不感兴趣,石峻在里面写的是什么。
一切似乎都尽在掌控!
荆州。
襄阳。
刘表把手中的文书给旁边的蒯越看,脸上带有一丝玩味的笑容。
“异度,你看李昭这招怎么样?”
蒯越接过文告,仔细看过之后,无须赞道:“以退为进,釜底抽薪。”
“曹操用天子的名义来施行禁令,李昭就让刘备用天子的名义来缴纳贡品。”
“这样一来,曹操的禁令就没有任何依据,再也不能成立了。”
刘表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说道,“曹操以后就无法再提青州是走私盐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光芒。
“这样,荆州也就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去接他的盐了,让德理去做这件事,在春天的时候增加购买量。”
蒯越答应道:“主公英明。”
两人随后都没有再说话,这个李昭的实力,确实让人叹为观止。
只不过,无论他们怎么斗,最终收益的都只会是荆州!
许都。
司空府。
到了腊月下旬,快要过年的时候,许都城内外都有一种不同的气氛。
曹操的书房里,火盆中的炭已经烧得通红,但是并没有给房间带来一点温暖。
一份从并州送来的文书,已经被他放在了手心里。
连续看了两遍,每看一遍都要花很长时间,而且非常认真。
看过之后,他把那张薄薄的纸,递到了对面的郭嘉面前。
郭嘉接过后,快速的浏览了一遍,神情很镇定。
过了很久,曹操才开口说话,声音很沙哑。
“奉孝,他把我的最后一张牌也提前揭开了。”
四周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