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争夺话事人这方面,林怀乐的执行力是毋庸置疑的。
拿到肥的‘圣旨,同吹鸡报备,林怀乐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到尖沙咀,在尖沙咀的一家咖啡厅找到了陈永仁。
只不过话不投机半句多,在林怀乐告诉陈永仁,和联胜愿意举社团之力,支持他同忠信义打的时候,陈永仁并未表现出太多的热情。
“不好意思乐哥,替我和吹鸡哥讲声多谢。
我答应过林生,地盘只匀给他的!”
“陈生,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也并不是让你过档。
阿笑支持你,就是我们和联胜支持你,没道理你答应和他合作,不答应和和联胜合作的!”
陈永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依旧摇头。
“人无信不立,笑哥有恩于我,即便地盘被忠信义打烂,我也不可能再找别人合作。”
这倒是陈永仁的一番心里话。
他现在举目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黄志诚先是让他守着尖沙咀这块地盘,而后又让他去忠信义做卧底。
索性让尖沙咀的地盘被忠信义打烂,自己再无利用价值,兴许黄志诚就能大发慈悲,放自己归队了呢?
但这话听在林怀乐耳朵里就不对劲。
什么叫林笑如有恩于他?
合着他背着所有人,早就和陈永仁联系上了?
林怀乐的脑子转得很快,思忖半晌,他换了个说辞。
“阿仁,你是尖沙咀的老字号了,我都非常敬佩你的为人。
不过你也得替阿笑想一想,今早在德成街,他已经和连浩龙谈崩。
让他一家堂口去帮你顶整个忠信义,他也压力很大的!”
果然,这番话让陈永仁为之一怔。
林怀乐赶紧趁热打铁。
“即便和联胜帮你去顶,你把地盘匀出来,依旧是交给阿笑去做。
只不过换个社团的名义去撑他罢了,你不算对不起阿笑!”
陈永仁良久没有出声,林怀乐也很有耐心。
该说的都说完了,便坐在陈永仁对面,耐心等他答复。
最终,陈永仁还是只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乐哥,你得让我好好想想,再不济,我也得和笑哥打声招呼!”
“好!那你就尽快和他打招呼。
只怕天黑,忠信义那边就要动手扫你场子了!”
见到陈永仁有松口的意思,林怀乐当即应声。
他倒不怕陈永仁去找林笑如谈,在他看来,林笑如同陈永仁合作,无非就是为了地盘罢了。
自己师出有名,这次又不占他地盘,加上有肥那边力挺,不信他笑如这次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事实证明,这次的事情又没有他林怀乐想的那么简单。
上午十一点,陈永仁再度接到了林笑如打来的一则电话。
“阿仁,现在在哪呢?”
“是笑哥啊,我还在陀地守着呢!”
“别守了,你来海防大廈一趟,我有点要紧事和你聊聊。”
“正好,我也有点事情想找你聊聊。”
陈永仁在电话那边浅笑一声,继而又开口道。
“稍等,十分钟后到!”
来到林笑如的住处时,陈永仁发现屋子里就只有林笑如一个人。
打开门,将陈永仁迎至客厅,林笑如又递了支烟给他,旋即搭起了话茬。
“听说佐敦的阿乐,今天早上去找过你了?”
陈永仁接过烟,摸出火机,就要替林笑如点火。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情!”
“不用说了,我相信你也不钟意让和联胜与你合作的消息,闹得人尽皆知。”
林笑如叼着烟吸了一口,旋即说出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随后,他从茶几下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再度开口问道:“你之前,一共欠我多少钱来的?”
陈永仁当即打起精神,捏着烟在脑子里仔细过了遍数,旋即如实回应。
“算上利息,差不多有三百万左右了吧?”
“没那么多,不过也无妨,依我看,你不如把你名下的一些产业,都卖给我如何?”
陈永仁苦笑:“该卖的都卖的差不多了,只有一家卡拉OK厅是我的产业。
其余的场子,最长的还有三年租期,最短的,明年就要到租!
笑哥,你真想在尖沙咀做点生意,只管带人进场去做就行了,反正我也......”
话到此处,陈永仁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当即收声。
林笑如却笑着摇了摇头,只拉开手提包的拉链,从里边拿出一个装满录音带和档案资料的塑料袋。
继而开口道:“世间熙熙,皆为利来,陈sir,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我给的价码,你拒绝不了的。”
陈永仁当下心神恍惚,一时间还未注意到林笑如喊了他一声‘陈sir'。
只好奇他到底开出什么价码,自己拒绝不了。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
夹烟的指头微微一颤,烟头当即滑落,掉在了其大腿上。
本就心慌,灼烧的疼痛当即刺激的陈永仁跳了起来,一时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林笑如不再出声,只直勾勾的看着陈永仁。
拍灭裤管上的烟灰之后,陈永仁也随之正色。
“笑哥,你......”
“你没有听错,陈sir,我早都知道你的身份了。
也知道一个警队的卧底,不可能长期守着尖沙咀的地盘,所以我才选择帮你。
本想等到年后,再和你摊牌,不过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是等不起了。”
不等陈永仁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林笑如直接将手中的塑料袋递给他。
“韩琛插在警队里头的那些针,所有的把柄都在这里。
你别管我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总之是个巧合,比你想象的要简单的多。
我也是通过这些录音带,才知道警队在韩琛身边也安插了个卧底,所以才对韩琛昔日的那些心腹进行排查,顺藤摸瓜,查到了你和黄志诚多次在上环那边碰面!”
这番话,本就是林笑如佐以情报加上信口胡诌编造出来的,当下唬得陈永仁是一愣一愣的。
普通人做事和差人做事是不一样的,差人证伪需要证据,但普通人不需要!
一瞬间,陈永仁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反应不过来。
自己卧底这么多年,一直伪装的很好。
难道真是韩琛死后,自己归队心切,疏忽大意了?
见陈永仁拿着自己给的那个袋子,还表情痴呆站在原地,林笑如直接拉着他坐下。
“看看里边的东西,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陈永仁眼神复杂,深深看了林笑如一眼。
但也不再含糊,当即抽出其中几份档案资料过目,一时间,他只觉得越看越心惊!
难怪警队这么多年都扳不倒韩琛,他安插在警队的内鬼,居然如此之多!
连情报科的林国平也是他的人!
哗啦——
放下这些档案资料,陈永仁此时心头闪过千百个念头,但他只挑了一个问题去问。
“林生,为什么要帮我?!”
“我都说了,只是一个交易罢了。
在我偶然得到这些东西之后,就一直把目标放在你的身上。
先射箭后画靶,帮你是必然的!”
“那韩琛......是不是......你杀的?”
陈永仁实在难忍心中的好奇,居然问出了这个傻到天真的问题。
林笑如只是笑了笑,很是淡定回应道。
“我和韩琛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为什么要杀他?”
陈永仁只是坚定点了点头。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他甚至萌生了跪低在地,给林笑如磕上几个头的念头。
是这个社团仔,一手把自己从黑暗的深渊中解救出来。
在他最为绝望之际,让他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林生,尖沙咀的地盘,你现在就可以带人全权接手!”
“值得吗?”
“什么......值得吗?”
陈永仁面露不解之色,疑惑询问一声。
林笑如往烟灰缸里敲了敲烟灰,继而看向陈永仁。
“我问你,放着大佬不做,放着一年几百甚至上千万的生意不要,回警队做个月薪一万多的差人,真的值得吗?”
陈永仁陷入了沉默,但听到林笑如又继续说道。
“归队做差人,警队的同僚会排挤你,昔日跟你开工的兄弟会恨你!
你以为回去之后是迎接光明,殊不知可能是另一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人是需要认同的,如果警队和昔日的兄弟都不认同你,或许你未必会比现在过得开心。”
陈永仁的神色当即肃穆起来。
“值得!林生,真的值得!”
多年无处诉说的苦水,在这一刻起,终于有人倾诉。
陈永仁眼眶里泛起了泪花,身子因为激动,开始不由自主颤抖。
“我是私生子,老豆是当年尖沙咀最大的拆家,仿佛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身上就带有原罪。
我恨倪坤,恨他对我老母不闻不问,从小我就立志要做个差人。
但是造化弄人,老天对我真的好不公平!
仿佛越是想要什么,他就越不给我什么!”
说着陈永仁拿起那些档案,捏着档案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又继续倾诉道:“我就是要做个差人!不管是为了我老母,还是为我自己争番口气,我一定要活的光明正大!
一个人活着,如果连自己都不认同自己,那别人再怎么认同也没有意义!”
一向对别人命运漠不关心的林笑如,此刻也不禁为之动容。
不过陈永仁这番话倒是有些刺耳。
什么叫活的光明正大?
难道不做差人,就是阴沟里的老鼠不成!
见到陈永仁的情绪宣泄的差不多了,林笑如觉得现在该和他聊点正事。
“陈sir,东西虽然都给你了,但你权当还我个人情,晚点再把东西交给警队先!”
此时的陈永仁心中的枷锁已经解除,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欢快的气息。
也自然明白林笑如的用意,他现在要是选择归队,那林笑如的台子就算白搭了。
“林生,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放心,你在尖沙咀站稳脚跟之前,我绝不会选择归队的!”
诺士佛台,连浩龙的住处。
刚从医院看过小老婆回来的连浩龙,此时正坐在自家阳台上好好过着烟瘾。
素素从他身后走了过来,搂住了连浩龙的脖子。
“阿龙,少抽点吧。你回来还没有半个钟头,已经抽了三支烟了!”
连浩龙回头笑了笑,将烟头杵灭在面前的一个花盆里。
“不好意思素素,医院里头不让抽烟,我也实在是憋得难受。”
“早上跟和联胜的人谈得怎么样了?”
“又臭又装!早晚收他的皮!”
连浩龙脸色当即一冷,恨恨说了一声。
素素这边跟着讪笑一声,紧接着替连浩龙摁起了肩颈。
借机开口道:“阿龙,知道你心情不好,有些事情我都不想和你说的。
但是阿东他......这次又在公伯那边输了两千万。
这半年来,他已经是第三次问我要钱了,都说大嫂不好做,我也不方便说他,你这个做大哥的,不能看着他这样下去了!”
本就心烦的连浩龙闻言更加恼火。
“浩东又去堵了?”
“是啊,他今年的那份早都输完了。
现在社团刚进了货,财政本就吃紧,眼下你又要开打,对了,我听说和联胜的话事人今天都放话了,要力挺陈永仁到底。
哪哪都要花钱,我实在是没钱给阿东去还赌债了!”
连浩龙埋低脑袋,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开口询问。
“那批货,还有多久到港岛?”
“明天晚上吧,西环尾上岸,具体时间还没确定,要看送货的那边顺不顺风。”
“公司还有多少余粮?”
“一亿八千万,其中八千万是货款,两千万是现金,剩下的八千万,还在四叔的公司做运转。
不到来年开春,应该是洗不出来的。”
听素素把忠信义的家底报了一遍,连浩龙稍作思索,继而叮嘱道。
“公伯的钱不要去欠,晚点你把钱给我,我亲自去找阿东谈谈。
货到了之后,赶紧拆一部分来卖。
尖东的那些地盘是生财的宝地,不管再难,一定要拿下来!”
素素继续替连浩龙揉肩,跟着应声。
“其实现在陈永仁地盘上,肯过来跟我们的吗,已经有辣椒和潮佬两个人了。
陈永仁是头重脚轻,我们完全可以以最小的损失,去把那些地盘拿下来。”
连浩龙会意:“你是说......直接干掉陈永仁?”
“也不是不可以,干掉陈永仁,先把辣椒和潮佬的地盘接手下来。
一边散货一边做准备,再同和联胜慢慢去玩喽!”
“好!晚点我会安排!”
连浩龙直接起身,旋即开口道。
“去准备拿钱给我吧,我这就去找阿东!”
"OK!"
素素背过身去,方才还笑脸如花一张脸瞬间板了起来。
东海商务中心大楼,忠信义的账房里。
素素赶到这边,找到了正坐在办公室里头看报纸的管数发。
睇见素素到来,阿发赶紧起身倒茶。
将茶水递给素素的时候,阿发明显看她脸色不对,当下忍不住询问。
“素姐,今天来来回回已经往这边跑了两次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明晚就要收货,现在连浩龙又要开打,我能不忙吗?”
素素接过茶水,坐到了阿发那张老板椅上。
啜饮一口茶水,继而开口道。
“通知一下卖家那边,明晚的货,不要做两批上岸了。
全部整合在一起,公司现在非常缺钱!”
阿发闻言当即不爽。
“为什么啊素姐?不是说好了,八千万的货,我们吃掉三千万,留五千万给公司就行了吗?”
“吃个屌啊吃!连浩龙要替他弟弟还赌债。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财政吃紧,到时候惹得连浩龙查账那就麻烦了!”
“草!”
阿发忍不住拍了桌子一掌,继而吐槽道。
“每次连浩东输钱,就拿公司的钱去垫!
我们一天到晚累死累活,A个几千万都要提心吊胆,大哥嘴上把我们当兄弟,其实还是他亲弟弟最重要!"
素素白了阿发一眼,心中的恨意再也掩饰不住。
“你以为你在连浩龙眼中算什么?当年连浩龙还在字花档睇场的时候,我就陪在他身边了。
当时他和他弟弟都喜欢赌,每次输个精光,没钱食饭都来找我。
我记得好清楚,当时一个盒饭共两人食,渴了就去饮自来水。
但那又怎么样?他现在发达了,扭头就去找个小老婆给他生崽,几时考虑过我的感受?!”
“所以说素姐,这世上只有钱才靠得住!
货还是分两批上吧,我们......多少吃一点啊!”
“不行!”
素素笃定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连浩龙要踩尖东的场子,那是正事!
等地盘扩张了,以后进货的机会更多,千万不能因小失大,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对于素素这个大嫂,阿发还是挺佩服的。
当下见她不肯松口,也只得无奈表示同意。
“好嘛,反正夜夜睡在他枕边的是你,没人比你更懂他,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
下午两点,一台白色的奔驰车自钻石山附近停了下来。
连浩龙亲自揸车,走下车之后,遥望半山的棚户区,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其胞弟连浩东自后座下车,埋低脑袋走到连浩龙的身边。
“大哥,一路上你都说的我耳朵起茧,现在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欠公伯的钱,我再去和他聊聊,能宽限最好,不能宽限,就从我明年的份额里扣!”
连浩龙转身,一手搭在连浩东的肩上。
只语重心长开口:“阿东,明年的份额扣完了呢?是不是又要扣后年的了?”
连浩东把头扭向一侧,不再吭声。
但听到连浩龙继续说道。
“我把我年底的那份,用来给你填补窟窿。
叔父辈的钱是不能欠的,没有他们,我们的钱也洗不白!
就是我老是挪用公司的公账替你还债,兄弟们会不服的!”
说着连浩龙搂住连浩东的肩膀,指向了钻石山的寮屋区。
“小时候,我们挤在铁皮房里,穷得一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那时候何其容易满足。
有份碗仔翅食,都和过年一样,当时你也不会想到,动不动就输掉几千万吧?”
连浩东把头埋得更低。
“所以我都佩服你,明明当时都爱赌,为什么你就能戒掉,我就死活戒不掉!”
“能戒掉的,你心里有个目标,朝着这个目标往前走,什么东西都能戒掉!”
连浩东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
“戒不掉!上了赌桌就像狗要食屎,根本忍不住!
我哪有什么目标?现在打天下有人帮你,管账有人帮你,我在公司还能做些什么?!”
连浩龙忍不住皱眉。
确实,他一向溺爱自己这个弟弟,忠信义打天下的时候,从不钟意让他冲锋在前。
又因为他嗜赌,连浩龙也不钟意让他去帮手打点忠信义的生意。
搞得他连浩东在忠信义这些兄弟的眼中看来,现在就像个废柴一样。
目标,自己从来没有给过他实现目标的机会。
当下心里一软,连浩东不禁叹了口气。
“阿东,说说看,你想要做些什么?”
连浩东当即抬头。
“好!我也想帮家里分担点压力,你要不想让我闲着,就让我去帮大嫂管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