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衣神色中带着一丝精明的狡黠,闻言只是淡定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林生需要的是定制服务喽?没问题,一百万的价格,倒也非常公道!”
说着陈天衣浅笑一声,拿起了自己的茶杯饮上一口,又开口道。
“林生,时间紧迫,您看我是现在去警署申请调阅卷宗档案,还是......”
林笑如心领神会。
“钱会在半个小时内送到,不知道陈生,钟意不钟意收现金?”
啪——
伴随茶杯放落茶几上的声音响起,陈天衣当即朝林笑如伸出了他那宽厚的手掌。
“林生,从现在开始,你我的雇佣关系正式生效!”
有本事的人,在哪都是受人尊重的。
自陈天收到那一百万的现金之后,他没有半分含糊,当即带了个助理,亲自往军器厂街那边赶去。
哪怕是林笑如询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帮忙打点的时候,陈天衣依旧直言不讳——碍于案件和林笑如身份的特殊性,他不钟意林笑如插手这起辩护的任何事情。
也没有过问林笑如一个社团大佬,为什么要去帮几个差人脱罪。
这人脾气傲是做了点,但确实将‘专业’两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此时,东九龙重案组这边刚刚上班不久。
CID警司袁家宝的办公室内,正爆发着一阵激烈的争吵。
“阿邦!我知道港岛有法律,警队有纪律!
但那晚天那么黑,又下那么大的雨,你在码头隔那么远,没看清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袁家宝两手撑着办公桌,身子微微前倾,朝着面前的张崇邦大声‘提醒’道。
张崇邦坐在袁家宝对面的一张办公椅上,闻听此言,眉头当即紧锁起来。
“袁sir,你在胡说什么?我眼睛又不瞎!
阿敖他们打死人,我是看得清清楚楚!你怎么可以让我当着法官的面,把死的说成活的?”
面对油盐不进的张崇邦,袁家宝顿感心梗都要犯了。
“邦主!阿标都已经跳楼了,就算一命抵一命,就算念在你和阿敖他们的往日情分上,你是不是该放他们一马!”
说着袁家宝绕过办公桌,行至张崇邦面前,语气也尽量缓和了些,苦口婆心劝道。
“阿敖这伙人很拼命的,他是CID的明日之星,这些年被他们抓进监仓里的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让他们被扒掉这身警服,让他们去赤柱蹲仓,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那比死了还难受!
他们打死的可乐是个贼,后续审讯那伙绑匪你也有参与,当晚他们拿到赎金,准备撕票啊!
邦主,不是要你违背原则,你和法官说句没看清楚真的很难吗?阿敖他们还年轻,你不能毁掉他们前程的!”
本来听闻张德标的死讯,张崇邦还有些许内疚。
但听到袁家宝说他毁人前程,张崇邦当即恼了。
“袁sir,什么叫我要毁掉阿敖的前程?他们自己做错事不要认啊!
你别管那些绑匪准备干什么,总之阿敖他们打死了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当差人就要有当差人的觉悟,要我违背良心说话,我绝对做不到!”
“你…….……”
袁家宝指着张崇邦的鼻子,一时间语塞。
半晌,他深吸口气,耐着性子继续劝说。
“那照你的意思,阿标白死了?”
张崇邦·腾一下站起身来,与袁家宝针锋相对。
当下言之凿凿:“阿标想不开我也很难受,但这完全就不是一码事!
我们警队是个讲纪律的地方,如果以后遇到什么案子,有人想不开就跳楼去做威胁我们就网开一面,那案子还要不要查?
港岛的法律,到底还有没有用?!”
这番话,直接说的是大义凛然,叫袁家宝无言以对。
说了半天,袁家宝只觉得自己说得口干舌燥。
也清楚自己无法说服这个执拗的人。
当下只得朝张崇邦摆了摆手,落寞回到自己的办公位。
“邦主,你说得对,就是希望以后不要有这种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
要不然......我怕再没有人会帮你说话了......”
张崇邦舒展了紧锁的眉头。
“我行的端坐得正,袁sir你多虑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要去办案子了,告辞!”
临近晌午时分,尖沙咀警署的班房里头。
一个模样颇为周正,梳着二八边分的男子,正坐在班房的板床上,表情阴郁,眉头紧锁,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当当——
“阿敖,有话要和你说!”
班房铁门被人敲响,坐在班房里的邱刚敖回过神来,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留着寸头的男子正在门口。
见到来人,邱刚敖面露三分诧异,七分失望。
来人是CID的警司袁家宝,虽然隶属九龙警区,却是张崇邦的直属上司。
当日负责策划营救计划的上司司徒杰,自他们被羁押在班房以来,从未来见过他们一次。
当班差人打开班房门,深深看了袁家宝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只等袁家宝进去之后,把门重新关上,便识趣的离开了现场。
邱刚敖苦笑一声,开口询问。
“袁sir,司徒杰呢?
那晚营救霍兆堂,他让我们务必把人救出来,说不管出什么事情都由他来扛。
我都被关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不见他来看我?”
袁家宝长叹口气,坐到邱刚敖身边,只是摇头道。
“我和司徒不是很熟,不过有大律师愿意为你们提供法律援助。
一会他会去审讯室见你们,切记,到时候律师说什么,你们都要牢牢记住!”
邱刚敖把头低了下去,思忖片刻,旋即低声道。
“有必要找大律师吗?明天出庭,法官提问的时候,主只要回答没有看见我们杀人,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阿敖,别傻了!
你和邦主亦师亦友,他的性格你还不清楚?
能帮你们的话,张德标就......”
袁家宝话到此处,忽然顿住。
他实在不忍心告诉邱刚敖,张德标自己挂着警队之耻的牌子从楼下跳了下去,哪怕死,也没有换取到张崇邦松口。
邱刚敖微微一愣。
“标哥怎么了?"
“没什么,准备一下,律师马上过来了。”
袁家宝拍了拍邱刚敖的肩膀,又叹口气。
“总之多份准备,就多个保险,万一阿邦不肯帮你们,律师也能替你们把底兜住。
差人没得做,至少不用去坐牢了!”
邱刚敖闻言浅笑一声,还是笃定回应。
“袁sir,我还是相信邦主一定会帮我们的。
他没道理不帮兄弟,要去帮个贼,你说对不对?”
袁家宝起身,背过身去,并没有正面去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希望是这样!”
在袁家宝离去后不久,果然有人进班房传讯,告知邱刚敖,他们的委托律师来了。
被带进传讯室的时候,陈天衣西装笔挺,已经在里头等候多时了。
鉴于他大律师的身份,以及在业内的口碑,带邱刚敖进门的差人也没有多费口舌,只凑到邱刚敖耳边,低声提醒道。
“邱sir,这律师很有来头的。
一会他怎么说,到时候你们就切记怎么做,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万一明天庭审定罪,等着你们的保底也是三年的牢狱之灾!”
说完,这差人便将邱刚敖带至审讯椅上了起来,而后退了出去,将谈话空间留给了二人。
“邱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陈天律师事务所的大律师,陈天衣就是我本人。
受人委托,为您代理本次案件,出任您的辩护人。
案子的细节我已经大致了解过了,您大可放心,虽然差人没得做了,但至少您不用去坐牢。”
听到陈天衣自报家门的时候,邱刚敖明显诧异。
做差人的可以不认识贼,但一定会认识律师界最顶尖的翘楚。
他不知道是谁那么大的面子,替他们把陈天衣给请来了。
“陈生,我以前就听说过,你在行业内是非常贵的。
找你做辩护人,我怕......我怕没有钱支付律师费!”
“贵有贵的道理嘛,不过钱的事情您不必担心,已经有人把律师费付过了。”
“这人是谁?”
“不好意思,我和委托人有签署保密协议,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
不过如果明天你能顺利从法庭走出来,我会引荐你和他见面的!”
陈天衣说着正色,开口道。
“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生,现在我问你答。
除了回答我的问题,不要做过多赘叙,明白吗?”
事关自己要不要去坐牢,邱刚敖不敢怠慢,当下郑重点了点头。
“那好,我问你,当初你们在码头逼问疑犯口供的时候,疑犯明明已经透露情报,为什么你们还要失手打死他?”
“那是因为公子......”
“邱生,说名字不要说绰号!”
“那是招志强嘴贱,非要去羞辱疑犯。
导致疑犯情绪破防咬住了他,情急之下,我才不得不拿起木板,失手......”
“行了,下一个问题!”
陈天衣制止了邱刚敖的发言,继而又问道。
“当初目击证人张崇邦赶到现场的时候,疑犯是死是活?”
邱刚敖想了想,旋即摇了摇头。
“当时离得比较远,他喊话的时候,疑犯已经倒地。
具体是死是活,我不大清楚......”
“那好,下一个问题......”
同邱刚敖交涉完毕之后,陈天衣下一个约见的,就是五人中的招志强。
这家伙进入班房之后,神色明显比邱刚敖要紧张的多。
在陈天衣表明自己身份后,整个人也为之絮絮叨叨,生怕陈天衣遗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这种对自己专业性的质疑,让陈天衣很是不爽。
不过林笑如那边有交代,这五人中,就留这一个去顶锅。
当日疑犯情绪破防,撕咬的也正是面前的招志强。
这对陈天衣来说,简直就是水到渠成。
虽然面前的招志强在絮絮叨叨,但陈天衣还是把他作为一名律师的专业性演绎的淋漓尽致。
听完招志强的复述,他先是面色一凛,什么也没有说,跟着叹了口气。
大律师的叹息,远比法官在庭上的落锤要更加吓人。
招志强当即急了。
“陈生,难道您也没法帮我们解决这起难题吗?”
“很难!你们杀了人,现场还有警队的高级督察目击,想帮你们脱罪,得想个办法才行。”
“您有什么办法吗?”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让目击证人选择性失忆喽。
不过想必你也猜到了,你们同事要是肯帮你们,委托人也不会花钱找我出面。”
公子脸色苍白:“那还有别的办法没有?”
“有!”
陈天衣当即应声,声音也跟着响亮起来。
继而开口道:“一个人去蹲仓,好过五个人都去蹲仓!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一个人把罪给扛下来。
届时去了法庭,我会尽量帮你把误杀打成防卫过失杀人。
好过法官将你们判成集体殴打疑犯致死,你在监仓待个一两年,就能出来了!”
招志强失魂落魄,整个人都跟着瘫软了下去。
对于他这种差人来说,进监仓一两年,和进监仓三五年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刀山火海里要滾一遭,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
陈天衣自然清楚招志强的想法。
“你不必这么悲观,有朋友在外边帮你运作,好过你们五人集体去蹲仓。
做朋友的念及你这份恩情,监仓那边替你打点一下,日子并不会难过。
招志强依旧是埋低脑袋,声如蚊吶。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提醒你,马上就要开庭了。
你要是觉得我不靠谱,这边建议你另请高明!”
招志强连忙抬头。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陈生,你的口碑我是信得过的,尽量帮我争取一下,让法官轻一点,尽量轻一点!”
陈天衣闻言,只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放心,一定轻判!”
翌日上午十点,志和街的那处果栏。
林笑如坐在这个自己发家的陀地,正在楼上和师爷苏叹茶。
“社团的生意先不谈,我和吉米仔那边已经商量好了,建筑公司和物流公司要整合,公司还缺个管账的。
师爷苏,你是个人才,一辈子都替社团打官司,做些字花档生意实在可惜。
火牛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如果你愿意,以后就来我公司帮手,晚点我把吉米仔约出来,大家给新公司起个名字先。”
师爷苏闻言心中一喜,但表面还是尽量维持淡定。
“龙头,你最近生......生意很旺啊!
又是要搞建筑物流一体化,又是要搞安保公司,将来是不是打算搞个集团?”
林笑如点头。
“我倒是有这个想法,不过安保公司,还是等法庭那边开完庭,那几个差人能脱罪再说吧!”
“这个不用担心,陈......陈律出手,保证没问题的!”
林笑如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倒也认同师爷苏这番说辞。
不过想了想,还是叹息道。
“现如今,人家都说我是和联胜的话事人,都以为我威风八面。
其实这起案子,连去法庭参与陪审的资格都没有。
倒不如东星骆驼个崽,有乡议员的身份,都够资格参与法庭的陪审裁断!”
师爷苏笑了笑:“龙头你不必自怨自艾,自古白......白手起家,哪个不经历一番磨难?
慢慢做啦,我相信你一年不到的时间能做......做到和联胜的龙头,未来做大亨,捞个议员也不在话下!”
林笑如只是摆手,旋即端起了杯茶。
饮茶之前,他又开口向师爷苏问道。
“师爷苏,关于邱刚敖的这起案件,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你说张崇邦这个差人,帮一个死去的贼都不帮自己兄弟,到底应不应该?”
“哪有什么应......应该不应该,那得看到站在谁的角度看待问题!”
师爷苏笑容依旧:“如果我是差人呢,我......我一定不钟意和这种人做兄弟!
哪怕站在律师和社团仔的角度,我也挺鄙视这......这种自以为有原则的人。
但如果我是个市井小民,我......我也许会欣赏这种奉公守法的差人!”
林笑如放落茶杯:“你倒是挺理性的,可惜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师爷苏伸长脖子:“龙头,其......其实我也挺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张崇邦这种人的?”
“我?”
林笑如笑了一声:“我没有什么看法,只要不牵扯到我的利益,一切事情都与我无关!”
九龙地方法院,随着邱刚敖等人被带上被告席,法官当即宣判开庭,在场所有人一并起立。
伴随法官走过一遭流程,众人落座。
而后法官又宣读了一遍警队纪律部门对邱刚敖等人的指控,旋即看向了一脸淡定的陈天衣。
“辩方律师,你可有什么异议?”
陈天衣当即起身,当下递给邱刚敖一个安心的笑容。
一个顶尖的律师,不仅能在庭审现场挥斥方遒,更能在自己客户最紧张的时候,为其提供适当的情绪价值。
陈天衣看向法官。
“法官大人,关于检方对我委托人的指控,我却有异议。
不过按照流程,我想先请法官让证人出席,再做辩护!”
法官倒也没有含糊。
“带证人出庭!"
伴随法官这道声音落下,坐在被告席上的邱刚敖五人,一颗心当即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深知张崇邦的秉性,但也憧憬这个昔日的好友,能在他们最为为难的时候帮他们一把。
随着法官传讯,先后出庭的,除了张崇邦,还有司徒杰,霍兆堂几人。
张崇邦眼神躲闪,似乎不敢与邱刚敖等人接触。
被待到证人席位的时候,也只是埋低脑袋。
司徒杰的神色则是有些慌张,坐到自己的席位上,只把头埋低,任何人都不敢去看。
倒是霍兆堂,这个港岛知名的大亨,此刻早已没有了昔日被绑的惶恐,此刻气定神闲,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睇他那副惬意的模样,要不是法庭有尊严,估计他现在都得让人帮他点支雪茄。
法官当即询问。
“证人张崇邦,公历89年12月28日晚八点半,你在新界旧船码头那边,可以看到邱刚敖等人失手打死疑犯?”
庭审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邱刚敖几人死死盯着张崇邦,只听到自己一颗心跳的咚咚作响。
但见张崇邦把头低了下去,似乎陷入了一番剧烈的心理挣扎。
不过这番挣扎没有持续多久,不多时,张崇邦抬头,看向法官。
轻飘飘吐出三个字眼:“有看到!”
法庭当即哗然,邱刚敖几人,一张脸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失望,不解,愤慨,怒火,依次在邱刚敖的脸上闪过。
他额前的青筋暴起,只感觉耳鸣不断,连坐稳的力气都险些没有。
“肃静!”
法官敲响了木槌,待到庭审现场安静下来,法官又把目光投向了司徒杰。
“司徒杰警官,辩方律师有指证,当日刚敖等人是接到你的命令,表示要不择手段,从疑犯嘴里挖取情报。
本庭现在问你,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
司徒杰闻言,当即把头抬高。
继而信口开河道:“警队有纪律,我怎么可能对下属做这种交代?
完全是邱刚敖等人自作主张,一切和我都没有关系!”
司徒杰此话出口,哪怕是做了这么多年讼棍”的陈天衣,也不禁对其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再看邱刚敖,如果说刚才他差点被怒火焚烧殆尽,那此刻,一种被人出卖、背叛的痛楚,正在凌迟着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险些控制不住,如果不是被锁死在被告席内,他现在就要上前,揪着司徒杰的衣领好好问一问,当初他到底是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