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陈天衣举起了手。
“法官大人,能否允许我现在提几个问题?”
法官高坐堂上,微微点头。
“辩方律师,本庭已将人证物证一并呈上,不过在陪审团裁定庭审结果前,你有提问的权利!”
陈天衣点了点头,旋即微笑着看向了霍兆堂。
“霍生,这几个警察当日是为了救你,才失手打死了疑犯。
我想询问霍生对这起案件有什么看法?”
陈天衣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巧妙。
他知道法官已经将该问的都问过了,再问张崇邦和司徒杰已经没有意义。
霍兆堂这种大亨,他又不钟意得罪。
反正有计划在先,索性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借霍兆堂之口,把这桩过失杀人案定性下来,再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一步一步把过失杀人往自主防卫上引导。
然后让招志强把罪名顶下来,为邱刚敖这几个人脱罪。
果然,霍兆堂闻言,只是浅笑一声。
“警察救人,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我信耶稣的,深知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救人归救人,也没必要把人打死。”
邱刚敖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当即咆哮。
“霍兆堂!没有我们这些兄弟出生入死,你早都臭了知不知道?!
忘恩负义,当晚我们就该什么都不管,让你被那伙匪徒撕票才好!”
法庭再度喧哗起来,霍兆堂脸色为之一变,扭头看向法官。
“法官,我要加多一条指控,这家伙在恐吓我诶!”
法官脸色阴沉,连连敲响了木槌。
“肃静!被告,我警告你注意法庭纪律!
再咆哮法庭,我将当庭剥夺你的辩护权!”
陈天衣回头示意邱刚敖收声,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减。
此举已经让陪审团起到了争议的作用,他的初步目的算是达到了。
继而,他看向了刚刚作证的张崇邦。
再度开口发问。
“张崇邦警官,据你所言,当晚你在旧船码头看到绑匪身亡,你是亲眼看到我的委托人打死他的吗?”
张崇邦低头想了想,一时间没有应声。
但听到陈天衣的语气加重。
“请你据实回答,不要做过多考虑!
如果你连这种直白的问题都要多想,那我完全有理由质疑你证词的真伪性!”
张崇邦当即应声。
“我没有亲眼看到他们打死疑犯,但我有亲眼看到邱刚手里拿着断掉的木板。
根据尸检报告,疑犯死于颅内出血,那块木板就是导致疑犯身亡的凶器,人是谁杀的,难道还需要质疑吗?!”
陈天衣冷笑一声:“张崇邦警官,注意你现在的身份。
你现在是以证人的身份出席,只需要回答法官和我的问题就行了。
至于举证,这个不劳烦你去操心。”
说着陈天衣转身,在自己的席位桌上拿起一份材料,朝着法官挥了挥。
“这是我根据警队当晚在现场搜集的物证报告,以及张崇邦警官的口供,梳理的几点答疑。
物证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口供,我觉得还是有些瑕疵,所以我想再向张崇邦警官提出几个问题。
法官闻言,当即示意法警将陈天衣的材料带上来。
在拿着将陈天衣的材料过目之后,法官当即沉声回应。
“辩方律师,你可以继续提问。”
“多谢法官大人!”
陈天衣伸出右手理了理头上那个大状专属的假发帽,再度看向张崇邦。
他从假发帽上拽下一缕丝线,捏着伸手探向远处的张崇邦。
“张崇邦警官,请你回答我现在手中有几缕丝线?”
张崇邦皱了皱眉,把视线从陈天衣身上挪开。
“法官,我拒绝回答与案情无关的问题!”
但法官却和陈天衣多有交道,当下意识到陈天衣准备翻案了。
他也只是出声提醒:“辩方律师,注意法庭纪律。”
“当然!”
陈天衣朝着法官微微一躬身,旋即丟掉了手中的丝线,再度看向张崇邦。
“张崇邦警官,现在法庭灯火通明,你连我手里有几根丝线都看不出来。
案发当晚,时间是晚八点半,天还下着雨,当晚旧船码头光线昏暗,你凭什么就能一口咬死,我的委托人打死了疑犯?”
“这么大个人和这么小的丝线,那能一样吗?
辩方律师,你也是有身份的人,请不要胡搅蛮缠,疑犯确实是被殴打致死的,这还需要我多说什么吗?!”
张崇邦被陈天衣问得有些烦了,不想此举正中陈天衣下怀。
陈天衣浅笑一声,不再多看张崇邦一眼。
“我没有说疑犯不是被殴打致死,但司法历来讲究个公平公正。
不管是法官也好,还是陪审团的各位成员也好,包括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维系法律的尊严!”
说着陈天衣再度拿起一份报告,朝法官挥了挥。
“我的答疑报告,相信法官大人也已经看到了!
案发当晚,疑犯有撕咬我的委托人招志强,导致他左腿受伤,被生生咬下一块皮肉。”
陈天衣又看向陪审团。
“事实上,我的委托人当晚拿到口供,就已经停止了对疑犯的伤害。
是疑犯狗急跳墙,欲对我的委托人实施不法侵害。
招志强剧痛之下,神情恍惚,出于防卫心理,拿起木板失手打死了疑犯。
而其余几人,皆是在为二人解围,至于张崇邦警官看到邱刚敖拿着所谓的凶器,那不过是其在制止二人纠纷的时候,情急之下抢过来的!”
法官眉头紧锁,这时控方律师终于开口了。
“辩方律师,虽然你分析的动机很合理,但没有证据证明,被告邱刚敖是在抢夺凶器,人不是他打死的!”
陈天衣微微一笑:“同理,当时环境那么复杂,仅凭一个证人不确定的证词,也不足以证明,是邱刚失手打死的疑犯!
疑罪从无,控方律师要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向我的委托人去提问了!”
张崇邦站在证人席上,见陈天衣自信满满,一时间也怀疑那晚是不是过于着急,看错了案发现场。
他明明记得自己赶到码头上方的时候,刚敖似有挥舞着木板,拍向疑犯的脑袋。
但......难道真的是为了抢夺招志强的凶器吗?
由于这是警队内部的自查案件,控方律师也就是过来跑个过场的。
又发现和自己打擂台的是律师界鼎鼎大名的陈天衣,早先就没有了什么斗志。
当下随口询问了邱刚敖一伙人一番,但见招志强大包大揽,也没有了什么问下去的兴趣。
接下来,面对控方律师和法官的提问,陈天衣越发应对自如。
直到控方律师哑口无言,他更似个演说家一般,适时做出了补充。
“女士们,先生们,要判处几个人入狱其实很简单。
但法治的殿堂,那是诸多司法界的前辈,以及在座的各位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
我承认,我的委托人在询问口供的过程中,或许有使用逼供的手段,但逼供归逼供,定然不能按杀人罪去裁定案件的!
给人定罪是需要证据的,一块带血的木板,以及一个不明形式的目击证人的口供,就要把几个无辜的人投入监狱,这简直是有违法律的初衷!”
说着陈天衣看向法官,淡定开口。
“法官大人,我的辩护完毕。”
伴随着陪审团的议论声愈发激烈,法官当即宣布进入陪审团裁定环节。
陈天衣坐在邱刚敖身边,见邱刚敖已经紧张到大口喘气,当下安慰。
“邱生,你不用紧张,你们的遭遇,我相信陪审团也是非常同情的。
加上证人的证词有失偏颇,如果这都判处你们入狱,那才是司法界最大的笑话!”
邱刚敖脸色并没有轻松多少。
今番在法庭上,他遭遇了太多的变故。
失望、愤怒、绝望…………
哪怕由招志强一个人把罪责扛下来,出去之后,还得被扒掉那身制服。
昔日的警队明日之星,就要沦为警队之耻,此时早已经是心如死灰。
不多时,判裁结果终于出来了。
法官当庭宣布——
“根据陪审团商议结果,本席裁定,被告招志强,因防卫过程中过失杀人,证据确凿,判处入狱两年零一个月。
邱刚敖、莫亦荃、朱旭明以及罗剑华,因为证据不足,秉承公平公正,疑罪从无的原则,当庭释放!”
伴随法官落锤声响起,招志强当即被法警带离席位。
被带走的途中,招志强两腿瘫软,只走两步,便彻底瘫倒在地,最后还是被法警架走的。
这一幕,看得邱刚敖几人心里直一阵发酸。
退庭的时候,一行人熙熙攘攘散去。
司徒杰心中有愧,是第一个跑出法庭的。
倒是张崇邦,立在证人席上,目光不断朝邱刚敖这边打量,心情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此时陈天衣站在邱刚敖身边,把手伸向口袋,拿出了一张名片。
名片递到邱刚敖手中,他笑着开口道。
“邱生,我们的合作关系,到此就结束了!
这张名片,就是请我为你们打官司的委托人,他委托费花了足足一百万,让你有机会的话,去尖沙咀找他聊聊。”
邱刚敖接过这张名片,粗略看了一眼,便将这张名片攥在手心,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走吧邱生,法庭这地方杀气太重,你现在心情低落,不适合在这久待!”
陈天衣说着拍了拍邱刚敖的肩膀,旋即打个哈哈,自己便先行离开了。
等到邱刚敖一行人在法庭走完最后的手续,走出法庭大门的那一刻,一缕久违的阳光撒落在四人头上。
四人皆是如释重负松了口气,似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很快,邱刚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们四人出门,除了有家室的罗剑华,他老婆在外边等候,警队那边,却无一人过来。
“标哥呢?”
放任罗剑华和家人去团聚,邱刚敖忍不住问了一声。
朱旭明当即摇头。
“不知道!”
莫亦荃苦笑一声:“我们现在成了滩臭狗屎了,警队已经把我们除名,谁还肯来沾边?”
邱刚敖眉头紧锁。
“别人不来情有可原,但我不相信标哥不来!”
“阿敖!”
就在邱刚敖疑惑之际,远远便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几人回头看去,发现是张崇邦自法庭的台阶上,快步走了下来。
“阿敖,万幸啊,你们没事了!”
见张崇邦这副轻松的模样,几人都感觉心里无端升腾起一股怒火。
正在与妻子交谈的罗剑华脾气最为火爆,当即快步上前,伸手便往张崇邦胸前用力一推。
“闪开啊!和你很熟吗?!”
“喂!你们这是在怪我喽?”
张崇邦被推得一个趔趄,堪堪稳住脚步,面对罗剑华的发难,却很是无辜的两手一摊。
继而又说道:“我有做错什么?就算我那晚看错,人不还是你们打死的!
你们现在是疑罪从无,不代表你们真的没罪!”
邱刚敖冷脸走到张崇邦跟前,朝其伸出了双手。
“张sir,那么抓我喽?”
张崇邦把脸别了过去:“我抓你做什么,法庭裁定,公子已经………………”
啪——
不等张崇邦把话说完,邱刚敖直接一巴掌甩在了张崇邦的脸上。
“你还有脸提公子?就是因为你,你知道接下来的两年他要面临什么吗?
你明明一句话,就可以让什么都不发生,为什么宁愿去帮个贼,也不愿意拉自家兄弟一把啊?!”
最后一句话,邱刚敖声嘶力竭,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崇邦捂着脸,只感觉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生疼。
但他也跟着来劲,直视邱刚敖那双怒火升腾的眼睛。
“做错事不要认啊?再有一次,我依旧在法庭上指证你们!”
邱刚敖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当即转身,示意几个兄弟一并离去。
几人各回各家,邱刚敖在折返回自己住处的时候,当即拉开冰柜大门,取出半瓶还没喝完的威士忌。
一杯酒下肚,他坐在客厅,注视着新挂在墙壁上的那副婚纱照。
照片里,他的未婚妻何晴笑得很甜蜜,这也许是他悲凉的心情中,为数不多的一丝慰藉了。
拿起电话,给未婚妻拨打了过去。
“喂?”
当电话那头未婚妻的声音传出时,刚敖挤出个苦涩的笑容。
“阿晴,今天......为什么没在法庭门口接我?”
“阿敖,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嘟嘟都一一
电话那头丢下这句话,当即便挂断了。
刺耳的忙线音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叫他一时间有些呼吸不畅。
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邱刚敖再度拿起电话。
这次,他拨通的是林笑如的号码。
“喂?”
当林笑如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的时候,邱刚敖沉默了半晌。
直到林笑如再度喂了一声,他才开口。
“林生,我听陈大状讲,是你出钱找他帮我们打的官司?”
“没错!”
“为什么要帮我们?”
“是CID的陈国忠让我帮你们的。
林笑如也没有隐瞒,继而开口道:“我想搞家安保公司,需要你们这些警队精英来帮我做顾问。”
“警队精英?”
邱刚敖自嘲式笑了笑,道:“被勒令离职的警队精英,能帮你做顾问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了解过了,你们现在依旧是无罪之人,有之前在警队的履历,搞定安保公司的牌照不是问题。
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的意见,愿不愿意来我公司入职?”
“林生花了一百万,把我们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我要是不答应,是不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你同意就好,如果得闲,下午五点半,来珍宝海鲜坊。
我在那边定了位置,大家边吃边聊。”
“好!”
只等邱刚敖应声,电话那边就直接挂断了。
邱刚敖却没有把电话放落,他尽量平缓了下复杂的心情,深吸口气,最后又拨通了张德标的号码。
电话一连拨了三次,都没有被人接起。
直到第四个电话打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才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
“喂?”
邱刚敖微微一愣,旋即开口。
“阿嫂,标哥在不在?”
“是阿敖啊,阿标他为了替你们申诉,前天......”
电话那头开始哽咽,不多时,但见邱刚敖的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下午五点半,邱刚敖如约赶到了珍宝海鲜坊这边。
在招待的引领下,他自一处靠近维港的位置,见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林笑如。
但见林笑如身边还坐着一个汉,足足高自己一头的大个,两眼炯炯有神,正死死盯着自己。
“小姐,可以通知人上菜了。”
林笑如招呼礼宾前去传菜,旋即又看向身边的李向东。
“向东,你去隔壁包廂找太保他们吧,我和他单独聊几句。”
“好!”
打发走李向东,林笑如才示意邱刚敖坐下。
旋即丢了支烟给他。
“认识我吗?”
“在尖沙咀办差的,哪有不认识你林生的道理?”
“认识就好,也省得多做自我介绍了。
知道你今天没胃口,简单聊两句吧。
找你帮我做事,可以把你身边的那一票弟兄都带上,我按照你们警队的薪水,给你们开双倍。
具体做些什么,就是帮我这几个兄弟,把一家基础型的安保公司先做起来。”
见邱刚敖低头陷入了沉思,林笑如再度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恨,恨得牙痒痒!
但我劝你,在我手底下做事,还是要听招呼,守规矩。
不要因为你的仇恨,给我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再有,招志强那边,我也会安排人去监仓打点。
和联胜也有不少人在祠堂进修,有他们罩着,这两年他不会过得太难受的!”
这就是林笑如让陈天衣推招志强一个人去扛的原因之一。
一方面,招志强这个人他很不喜欢,招惹祸的主,绝不钟意留在身边。
最重要的是,他还得让邱刚敖有所顾忌,至少他得靠自己来保着招志强,才不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出来。
邱刚敖闻言点了点头,又思忖半晌,最后开口。
“林生,难得你赏识我们这几兄弟。
我现在众叛亲离,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也不用你给我开双倍薪,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应。”
“说来听听!”
邱刚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昔日在尖沙咀带我入门的师兄张德标......因为替我们申诉跳楼死了。
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念书,我想从林生这里预支一笔薪水,留作给阿嫂的补贴。”
“有情有义,你这种人帮我做事,我相当放心!”
林笑如说着坐直身子,继而问道。
“说说看,要多少?”
邱刚敖有些不自在,最后报出个数字。
“先......预支个十五万行不行?”
“十五万?两个崽念个私立中学的学费都不够!
这样,我个人资助你三十万先,反正一百万都已经花了,也不差这点。
后续你赚到钱,自己再怎么去资助,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林笑如风轻云淡,仿佛三十万从他嘴里报出来,就和三万块一样轻松。
不过千金买马骨,眼下是最好把人情做足的时候,林笑如知道邱刚敖这伙人的本事,三十万,在他看来无论如何都花的值!
邱刚敖的喉结上下翻动一下,半晌也只憋出一句话来。
“感谢林生信任我们!”
林笑如只是摆了摆手,他上上下下打量邱刚敖一番,发现这家伙毕竟没有在监里饱受几年非人的折磨,身上戾气还没有那么重。
如果是几只从监仓里头走出的怨鬼,那他林笑如也不钟意去收了。
满身凶戾的人,他没那个闲工夫调教,也不是自己调教得了的。
自尖沙咀和邱刚敖吃过晚饭,约定好开工时间,林笑如便准备前往深水埗那边,好好找吉米仔聊聊生意合并的事情。
车行至深水埗一带,林笑如接到了一则电话。
摁下接听键,发现是大D打来的。
不等林笑如出声,便听到大D在电话那头讲道。
“阿笑,有件事情很怪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