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半,湾仔,刘建明的住处。
刚回到家不久的刘建明进入卧室,褪下身上的西装,随后拿起摆在床头的合照,看着照片里的未婚妻,嘴角不由得勾勒起一个弧度。
自年后去见女友的父母,没有意外,女友的父母对他相当满意。
催促之下,二人已经订婚。
刘建明只感觉自己现在是春风得意。
再回想往事,事业爱情的双丰收,对于以前的自己来说简直是一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一个人过得幸福了,自然而然对别人的苦难也会抱有同情。
有时候刘建明去尖沙咀的科室送报告的时候,常常看到陈永仁孤身一人,守在记的废料室里头,也不免会借机过去和他多聊几句。
若非情报科这边不接收做过卧底的差人,他都想动用手里头的关系,把陈永仁调到身边来做事了。
铃铃铃——
就在刘建明放下照片,准备去洗个澡的时候,丢在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
没有多想,拿起电话摁下接听键,刘建明便听到林笑如的声音自听筒里传出。
“刘sir,我刚准备去中环办点事情,顺道路过你家,不知道方不方便讨杯茶喝?”
“方便!林生,正好我也有些话想找你聊聊!”
听到电话是林笑如打来的,刘建明赶紧抓起那件刚脱落的西装,一手拿着电话,一手重新将西装往身上套去。
不多时,门铃被林笑如摁响。
将林笑如迎进家里之后,刘建明笑着同林笑如打了声招呼,旋即很是熟络去给林笑如泡茶。
将茶水递至林笑如面前,刘建明当即满怀期待开口。
“林生,这次需要我帮忙做什么事情?”
“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的事情吗?你们CIB的副主管要调职,我觉得你该往上面提一提了!”
林笑如说着浅饮一口茶水,但见刘建明面露喜色,也不含糊。
“今晚有料要爆给你,不过你刚才说也有事情想和我聊聊,不如你先说吧!”
刘建明点了点头,旋即也坐到了沙发上。
他平复了一下表情,肃声道。
“林生,我有收到风声,明天洪兴的靓坤,准备过档到你们和联胜去是不是?”
“没错!”
刘建明叹了口气。
“林生,我先前都劝过你,靓坤这人,你最好还是别留在身边了。
这两年时间,他因为粉档的生意,在警队留了不少案底。
早晚警队要拔掉这颗钉子,让他过档去和联胜,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林笑如浅笑一声:“刘sir,大家还真是同频啊!
我要和你说的,也正是靓坤的事情。”
刘建明愣了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
“林生,你是说....今晚要爆的料,就是靓坤的?!”
“是啊!根据我挖到的情报,靓坤洗了洪兴四千万的公账。
他又自掏腰包添了两千万进去,算是把旺角的家底都掏空了,这次从泰国进了六千多万的货回来。
如果没有意外,明天下午货就会到港,不知道这次的情报,够不够刘sir坐稳CIB副主管的位置?”
见林笑如轻飘飘说出这个情报,刘建明只感觉震惊两个字,他已经在心里说累了。
抓起面前的茶杯,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饮口茶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才看向林笑如答道。
“其实搭着林生这些情报,今年我升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管理处那边已经给我透过风声,只等胡sir调职,就随时向我下发委任状!”
林笑如点了点头:“那就提前恭喜刘sir高升了,就是不知道刘sir接下来要再往前走一步,需要多久。
刘sir,方不方便和我透露一下,怎么样才够资格碰到CIB主管这个位置?”
听到林笑如问起这个问题,刘建明不禁自嘲式的笑了一声。
“这个只怕就难了,最快,也得等我结了婚有了患,事情才有着落!”
“哦?你们警队还有这样的规矩?”
“不是的!”
刘建明摆了摆手,思忖片刻,才面色凝重看向林笑如。
“林生,你有所不知,现在已经是九零年了。
很多人都以为七年后港岛才会变天,其实我很清楚,早在七年前联合声明落地之后,警队里头就已经是暗流涌动了!”
话到此处,刘建明顿了顿。
但见林笑如不动声色开口。
“怎么个暗流涌动?”
“还能怎么个暗流涌动?英国人管了港岛一百多年,眼看就要走人了,如何能够甘心?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的,想做科室主管,要么先去政治部进修,要么选择把子女往英国那边移民。
像我这种没毛的光棍,能搭着林生的便车,摸到CIB副主管的位置,已经是万般不易了!”
刘建明说这番话的时候,不断观察着林笑如的神色变化。
他是有脑的人,早先对林笑如能搞到这么多不可思议的情报,对他的身份就有了一番猜测。
眼下在他看来,港岛主流势力分成四个派系——
一个是甘为港英鹰犬的亲英派,一派积极向内地靠拢,一派是从中斡旋,两不沾边的本地派。
还有一派最多,那就是像他这种不够资格,只顾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的听天由命派......
纵览港岛几百万市民,所有人都能清晰归类到这四派势力之中,时代的车轮滚滚而来,谁都数不清未来的走向。
刘建明不知道林笑如该归类于哪一派,他也不敢冒昧去问。
眼下只得借警队升职内幕的机会,去试探林笑如的态度。
叮——
林笑如取出支烟,深吸一口。
“刘sir钟意替鬼佬卖命吗?”
刘建明精神为之一振,林笑如将“鬼佬”两个字说出口,他当即就把林笑如从亲英派的阵营里排除出来。
话接的更是自然。
“林生真是说笑了,别看鬼佬这些年倾力发展港岛,大搞些舆论宣传。
我也是屋邨出身,也是苦过来的人!
当年鬼佬一门心思在港岛捞钱,做过些什么我也是一清二楚,要不然我也不会去为韩琛卖命,最后......”
话到此处,刘建明话锋一转。
“还不是联合声明落地之后,鬼佬见到无力回天,想要挽回点名声?
林生,我哋是土生土长的华人,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
让我去送自己个崽女入英国籍,无论如何我也是做不到的!”
林笑如不禁失笑。
“刘sir,你和我讲这些做什么?
我一个社团仔出身,无官无禄,又不能决定你未来的前途!”
说着林笑如也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和刘建明讨论下去,只叮嘱了一番他明日的注意事项,只等靓坤交完账本和地盘过档之后,就立刻爆料抓人。
聊完之后,桌上的茶水还是温热的。
林笑如将杯中的余茶一饮而尽,在刘建明送他出门之际,不忘留下一句话。
“刘sir,我觉得CIB主管这个位置呢,你还是尽量争取一下。
后续能帮得到你的地方,我会尽量帮你,梁振邦也到了快要退休的年纪,切记要把握好每一次机会啊!”
“林生,我尽力!”
送走林笑如之后,刘建明重新折返回屋子里。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眼下也没有了去洗澡的念头。
只埋头沉思,愈想,就愈发觉得林笑如这人如渊如岳,怎么都看不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想不通,刘建明索性就不想了。
最后他站起身来,自嘲式的笑了笑。
“刘建明啊刘建明,放眼整个港岛,只怕只有你才知道林生这人有多可怕吧......”
下楼之后,林笑如招呼太保驱车前往中环那边。
自初六的工期被耽误以来,荣光置业那边隔三差五就询问他何时能把屯门的事情搞定。
今番尘埃落定,他也该去程荣光聊聊,屯门那边的具体开发事宜了。
毕竟开发权自己也兼着一部分,屯门那边的工程落地,后续招商引资他也要参与进去。
来到荣光置业的时候,正好是晚上八点半。
轻车熟路敲开程荣光办公室的房门,林笑如发现开门的依旧是程乐儿。
开门的一瞬间,林笑如便嗅到一阵淡雅的蝴蝶兰香水味扑面而来,闻之不由得一阵心旷神怡。
再看眼前的程乐儿,一身干练的OL装打扮,浓密的乌发也自脑后盘起,扎了个干练的丸子头。
整个人看起来颇有英姿,干练而飒爽。
自新年以来,林笑如还没见过程乐儿几次。
只道每次见她,都是不同的风格打扮,今番这副模样,看得林笑如也不禁有些醉了。
“林生,进来吧!”
随着程乐儿轻呼一声,林笑如回过味来,也笑着朝程乐儿打声招呼。
“程小姐,程生没在吗?”
“叫我乐儿就好了,大家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老是程小姐程小姐的叫着,多生分!”
“那怎么行?”
“行的,你老是小姐小姐的叫我,搞得我像是夜总会里坐台的一样。”
程乐儿给林笑如倒了杯茶,跟着又解释道。
“屯门那边的事情,爸爸还是全权交给我负责。
林生,你有什么建议,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林笑如只接过那杯茶水,心中却是咂摸着程乐儿刚才那番话。
心中不免泛起一丝龌蹉心思,要是她真的在夜总会坐台那就好了......
凭程乐儿的面容和身段,做个头牌,那简直是绰绰有余!
不过自己都不钟意让她出台,直接包养起来,当个花瓶放在家里,哪怕看着都赏心悦目。
“林生?”
就在林笑如咂摸之际,程乐儿已经坐到了他对面。
提醒一声,林笑如连忙回过神来。
‘扑街!君子色而不淫,你怎么能动这种龌蹉的念头?”
林笑如心底自讽一声,旋即笑着开口。
“程小姐,其实我都......”
“嗯哼!林生!"
程乐儿当即干咳一声,林笑如连忙改口。
“乐儿,其实我都没有什么好规划的。
屯利街那块地皮呢,也不算很大,我打算把二层开发成一处购物中心。
其余的开发项目,一切都听荣光置业安排就行了!”
程乐儿不禁有些不解。
“林生,商住两用楼的二层做百货商城,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只是......只是你从未涉猎过商超领域,贸然自己入手,只怕会因为经营不善,导致亏损。
不如把招商引资的规划做好,躺着收租金不是更加方便?”
林笑如摆了摆手:“我要搞得这家商城,和目前港岛主流的商超不一样。
囊括衣食住行,全链条自营,不外包核心板块,生鲜、珠宝、酒店、餐饮服装这些,全部自建冷链物流,四方联采供应链。
再者,我会制定相应的员工福利措施,将商超每年百分之五十的纯利润,以分红的形式让利给职工。”
程乐儿当即摇头。
“林生,你这做得不是商超,是慈善!
哪有做老板的,在发放基础薪资的标准上,还让利百分之五十给到员工的?!”
林笑如只是随口回应。
“港岛现在的服务业其实做得很差,在服务上下下功夫,我相信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程小......你就不要有过多疑问了,总之这是我独家投资,亏损了,也是我一力承当。
除此之外,对荣光置业的开发规划,我没有别的建议。'
程乐儿埋低脑袋想了想,继而开口。
“那好吧,既然林生信得过我,那屯利街那边的引资计划,就由我全权负责了!”
林笑如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清楚这次是程荣光给自己女儿镀金。
说什么由程乐儿全权负责,这么大的投资,他程荣光能不在后边指点?
旋即又闲聊一通,林笑如便找了个借口告辞。
来到楼下的泊车处,上车之前,林笑如顺带打了个电话给Banana。
电话不多时接通,林笑如坐到车内,笑着询问了一声。
“Banana,刚才我到你们公司,怎么没看到你呢?”
Banana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听闻电话是林笑如打来的,不免吐槽一声。
“拜托,大佬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这个点我当然下班了!”
“呵,你平时不是一直钟意和程乐儿黏在一起,今番她在公司,你没道理往别处跑啊!”
“那只能怪我命苦喽,人家老豆留这么大份家业给她,哪有时间天天和我黏在一起?
眼下乐儿为了屯门的事情忙得是连轴转,我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那你现在在哪,要不要出来陪陪我?”
Banana一时间语塞,继而为难开口。
“算了吧,我老妈摊上一档子事,我正在湾仔这边帮她解决呢!”
“什么事?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你千万别插手,我自己能摆平的!”
听到林笑如要帮忙,Banana赶紧出声劝阻。
林笑如佯装语气不悦:“你该不会是在背着我偷人吧?”
“你说什么瘟话?能不能对自己自信一点!”
Banana那边当即激动起来。
“算了告诉你好了,我老妈过年这段时间呢,在湾仔这边的雀馆输昏了头。
眼下欠了别人八万块,人家逼着她还钱,没有办法,我只能过来帮把手了。”
说着Banana不忘补充:“你千万不要插手啊,都是几个姑婆之间的小事!
我老妈这人最好面子,到时候你插手,我都不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这样啊,那就改天再来找你喽。”
“改天我去你家里,给你煲汤!”
Banana说着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好久没见你了,你个王八蛋也不知道来找我。
非要挑我不得闲的时候!”
面对Banana的抱怨,林笑如只浅笑一声。
“最近和联胜跟洪兴打得热火朝天,我一个不小心,都要被差佬拉进去饮茶,哪有空去找你?
就这样,你忙你的,实在搞不定,记得给我打电话,不要死撑,在我面前立什么坚强的人设。”
说着林笑如直接把电话挂断,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上了车之后,却利用系统,将Banana面临的事情给查了一遍。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顿时把林笑如给逗笑了。
湾仔,行好运麻雀馆里头。
一千姑婆围着一间包间看热闹,包间里头,Banana的老妈郭金萍,正埋低脑袋坐在一条椅子上。
任凭面前一个姑婆数落,自始至终都不开口出声。
Banana只护在自己老妈面前,与那个姑婆据理力争。
“发姑,你和我老妈也是多年的老友了。
不就是八万块,我们又不是给不起。再说你儿子好歹也是洪兴社的龙头,那么大一个大佬,你差这点小钱吗?”
问郭金萍要账的,自然是靓坤的老妈。
这女人真是一声泼辣劲,眼下叉着腰,只瞪着Banana大喊。
“你也知道我儿子是洪兴的龙头?
既然知道,那些杂七杂八的规矩就不用我多说喽?
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你老妈输了钱,不用给啊?!”
“不是不给,今天才过去几天,我老妈在你手里也输了不少了。
眼下八万块,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去凑吧?”
“凑?给你们时间去凑了啊!
从初五凑到现在,连一蚊钱都没拿出来!”
坤妈说着看向郭金萍,又伸手指向其鼻子,出言那是一点都不客气。
“冚家铲啊,萍姑,你既然拿不出钱,我又看你个女长得这么靓,干脆就让她去我儿子公司拍电影算了!
除衫脱bra,往那一躺叫唤两声,都够你打半年的人情麻将了!”
起先郭金萍只一言不发,听到坤妈自己女儿,当即也顾不得许多。
姑婆身上那股彪悍劲也跟着上头,腾一下站起身来。
“你讲乜啊?你儿子是洪兴龙头了不起?!
我告诉你有事说事,别往我女儿身上扯!
都知道你儿子是卖粉的,小心以后生儿子没屁眼!”
坤妈当即脸色一横,旋即擼起袖口,一个巴掌就扇在了郭金萍的脸上。
啪——
随着耳光声音在包间内炸响,一干好事的姑婆皆忍不住缩了缩脖颈。
Banana连忙搂住自己老妈,往后缩了几步。
“发姑,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
坤妈指着郭金萍的鼻子,又是一阵数落。
“怪你老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儿子做什么,轮得到她来指指点点?
我告诉你,今番我打她已经算是好的了,传到我儿子耳朵里,别看她年纪大,松松垮垮,照样能卖出个嗨价!”
话骂的很是难听,Banana只感觉心头烧起一把怒火,正要上前,却被郭金萍一把给拉住了。
其实刚才说出那番话,郭金萍心中当即就后悔了。
只怪自己嘴比心快,像她这种姑婆,哪够资格去得罪洪兴的龙头?
郭金萍很是懊恼的走到坤妈跟前,跟着深深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发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钱我这就回去凑,就不要去叨扰你儿子了。
他那么大个社团的龙头,想来也挺忙的,还是不要因为我这点小事去麻烦他为好。”
“这还差不多,早这样不就完了?”
坤妈又瞪郭金萍一眼,旋即倨傲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低。
跟着眼皮一番,阴阳怪气道。
“不抓紧时间回去凑钱,真等着送你女儿去旺角开工呢?”
“不用凑了,呢个女仔呢,我就钟意得很!
她老妈欠你几多钱,都算在我的账上。”
正当郭金萍准备带着Banana离开之际,包间外头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一干好事的姑婆连忙侧目望去,但见一个俊俏的后生,正带着四个人,不紧不慢朝着包间里头走来。
众姑婆很是识趣,连忙让开了身位。
Banana听见这声音,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喜还是该忧。
坤妈却坐在椅子上,见不到外头的动静。
当下只拿起桌上的烟盒,扯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
跟着不屑地叫唤一声:“挑!还有人替你做出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