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沉住气,思忖半晌,才开口应声。
“浩南,你先稳住场面。”
“稳住?”
司徒浩南已经无法淡定,却竭力保持分寸。
“龙头,我司徒浩南直头直脑,心里有话就明说了。
我知道你之前和本叔不对付,我是本叔捧起来的,你难免对我有防备!
但我司徒浩南对社团一片赤诚,日月可鉴!如今被人这样羞辱,再不有所作为,旁人只会说我们东星任人拿捏,连自己人都护不住!”
心里话说出来,司徒浩南再顾不得许多,不等骆驼应声,当即再度开口。
“我今夜斗胆跟龙头多说几句,我一定要和联胜给到一个交代!
若是社团不便出面,我司徒浩南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龙头,绝不拖累东星!”
“司徒,我没有防备你的意思,要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坐镇湾仔了!
等我消息,放宽心,你的脸面,社团一定会帮你拿回来!”
骆驼知道眼下劝不住司徒浩南,当下只得硬着头皮,暂时安抚住司徒浩南先。
挂断电话,骆驼转头死死盯住张天荣。
“你满意了?”
张天荣收起笑意,坐直身子。
“骆驼,等你儿子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你会感谢我今天替你做出这个决定的!”
今夜注定无眠。
在深水埗的陀地,吉米仔招呼师爷苏过来,正连夜清点账目,虽说做龙头的全力支持他,但他也大致能猜到,这一仗,将会打得很艰辛。
“师爷苏,我现在真是越来越佩服笑哥了。
以前他花那么多钱搞安保,我还觉得多此一举。”
吉米仔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正在帮自己理帐的师爷苏,跟着又叹口气。
“一条人命就值十万块,我以后也得小心为上了!”
师爷苏笑了笑:“没办法,出来行,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笑到最后。
捱到入土的那一天,才......才叫真正的功成名就!
吉米,过了这一关,相信以......以后,没有人再敢轻易在你头上动土了!”
说着,师爷苏将手中的账本放落,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肃声开口道。
“我给你算了一下,除却堂口和生意上必要的开支,你......你最多还能匀五十八万出来!
再多,就没法维系堂口日常的运转了。’
“只能凑这么点钱出来了吗?”
吉米仔不禁叹口气,旋即又开口问道。
“武哥这样的好手,你还能找到几多?”
“丢,你以为是在卖菜呢?
这样的好手,我也就认识这么一个!”
“你和他关系好,方不方便问问他,钟不钟意来我手底下做事?”
师爷苏当即摇头:“阿武这人......自由惯了,他不习惯给人伏低做小,认钱不认人的!
要不然也不会在礼字堆这盘散沙中混迹这么多年。”
吉米仔当即皱眉:“这么说,以后别人找他刮我,他照样不留情面?”
“那倒不会!”
师爷苏摆手:“他这人有道义,收咗你的钱,日后便不会与你为难。
怎………………怎么,你还想找他做嘢?"
“买层保险,怎么说我也是和联胜的分区领导。
遇到事情,老让笑哥的人冲锋在前,就算事情搞定,外人怕的还是笑哥!
那我铲掉何勇,还有什么意义?”
吉米仔逻辑清晰,言罢,又深思片刻,最后开口道。
“做都做了,与其等着东星找上门来,不如我主动出击!
一会我去问问阿武,如果让他干掉司徒浩南,要收几多!”
师爷苏当即被吉米仔这番话吓了一跳,当即话都说的利索了。
“吉米,收收心!
左一个右一个,你是吃包子呢?”
“我和司徒浩南还有和解的可能的吗?”
“你可以把何勇招供的录像给到司徒浩南啊!让他和骆驼心生嫌隙,说不定给个台阶,司徒浩南就罢休了!”
“他罢休,我仲不罢休!
录像是给笑哥兜底的,他打着社团的招牌我,我得给他一个交代!”
师爷苏显然还没搞清楚,这次是东星那边踩了他的底线。
加上他那处冷链仓库建在湾仔,一口气签了十年的租赁合同,不把东星在湾仔摁死,日后必定还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不过师爷苏见吉米仔这副姿态,当下也明白多说无益。
跟着也叹息一声:“笑哥钟意你,我......我也不好再啰嗦下去。
你去和阿武谈吧,他这人我清楚,价钱开到位,港督都照不误!”
忙活了大半天的阿武,此时刚回到同心夜总会这边。
回去冲个凉,顾不得歇息,又去包房看望了几个找他订房的老友。
此时正值夜总会营业的高峰期,进入包房之后,阿武没有废话,转手就以自己的名义,给包房开多了一支三千六的XO。
当即惹得包厢里头一众惊呼,这种感觉让阿武很是受用。
搵钱就是要懂得去花,赚刀口钱的最懂这个道理。
再经验老道的人,在这行做得越久,越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不会有失手的时候。
只是在包间还未坐下多久,阿武便再度接到了吉米仔打来的电话。
“喂?”
“阿武,还有生意给你去做!”
听到是吉米仔的声音,阿武当即浅笑一声。
“挑!三年霉运换了今天这一次鸿运,要做什么,电话里头直说就是了!”
“报个价吧,帮我干掉司徒浩南!”
“乜嘢?你等一下,我这边有点吵!”
阿武当即捧着电话,快步往包厢外头走去。
直到在走廊找了处无人的地方,阿武才再度开口。
“何勇那个扑街也说了嘛,搞你的人是骆驼,司徒浩南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你要铲掉他做什么?”
“怎么,觉得棘手?”
“不是,我说你要铲就铲掉骆驼嘛!
帮我把下半辈子的养老钱给到位,我帮你办妥这一票!”
“不用!只要干掉司徒浩南就可以了!”
“痴线啊!那好,三十万不二价,什么时候钱到位,我什么时候动手!"
吉米仔那边回应的很快。
“好!但我有条件,不准动枪!”
“不准动枪?那可就有点麻烦了!”
阿武冷笑一声,继而开口道。
“那得加钱!”
今夜的司徒浩南,心头堵着一口恶气,实在难消!
骆驼的安抚压不住他的憋屈,何勇惨死、堂口受辱。
可社团大局在前,他不能乱发作,只能硬生生憋着,等候骆驼那边的答复。
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他换了一身黑色短袖、休闲长裤,独自一人驱车,直奔湾仔一间自己打理的地下拳馆。
这家拳馆藏在旧商厦负一层,没有招牌,铁门厚重,只靠熟人带路才能进来。
八角笼里,只打晚场,云集港岛不少好手,哪怕已是深夜,依旧吸引不少前来赌拳的看客前来助阵。
里头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满地都是烟头。
汗水和烟味混杂在一起,燥热又压抑。
司徒浩南进场的时候,全场不少人都认出了他。
他没有似往日一般,坐到二楼那处独属他的看台位置上。
而是在进入拳馆之后,直接扯掉自己的紧身衫,大步朝着八角笼里走去。
活动筋骨,司徒浩南周身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
一干看客当即目瞪口呆。
“是司徒哥!”
“今晚居然亲自过来打拳?”
“发达了!这张票买的好值!”
“肥仔,你大佬打拳开不开盘?我今晚要买他连胜!”
周遭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角落里两个东星的细佬凑在一起,与几个前来赌拳的看客低声聊着天,语气满是敬佩。
“早年司徒哥在湾仔,是真的打出来的江山。
“是啊,以前社团抢地盘,对方十几个打仔围堵,南哥一个人一把刀,硬生生劈出一条路,身上挨了三刀都没退半步。
后面接管湾仔堂口,大大小小的硬仗从来没输过,是我们东星实打实的硬骨头。
有看客却是嗤笑一声。
“你哋东星仔吹水也要有个度,你看他那身筋肉,哪有半点刀伤落下的痕迹?
还他妈挨了三刀都没退半步,你怎么不说他被人劈成臊子都没死掉呢?!”
吹水被人揭了短,这东星仔当即恼火。
“他妈的,你混哪个字头的?
说不出来,今晚我先砍你三刀,看看你身上会不会落疤!”
“挑!我跟新记斧头俊的!
我哋在尖沙咀也有拳台,怎么,钟意去过上几招吗?”
“靠!当我什么都没说......”
此时,八角笼中,司徒浩南已经安排好拳手入局。
他的身手,是湾仔一带的拳手有目共睹的。
前来和他对垒的拳手,与其说是打擂,倒不如说是沙包实在。
尤其是今晚何勇的死已经传遍了湾仔堂口,谁都知道司徒浩南心中憋着一口恶气。
这拳手戴好防具,在与司徒浩南交锋之前,不忘低声提醒。
“司徒哥,可千万要手下留情啊!
我已经连赢了五场了,要是被你打伤,后续阿肥不好操盘……………”
“少废话,有多大劲使多大劲头!”
司徒浩南立在拳台,他都懒得戴护具,说话掷地有声。
裁判见状不敢多言,立在笼外,直接鸣钟,示意对局开始。
接下来的对局没有任何悬念。
短短半个钟,司徒浩南三场全胜。
即便他已经打得血汗横流,却依旧在大声叫嚣,凡是有不服的,都可以上台和他对打。
今晚谁能把他打妥,谁就能拿走由他私人赞助的十万块的奖金!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心中的烦闷!
一时间,本快散场的拳场,气氛瞬间被司徒浩南顶到一个巅峰。
又有两个好事的拳手,想上台搏一搏那十万的彩头。
结果也没有意外,二人一律被打趴下,被人抬离了拳台。
至此,无人再敢上台接招......
连番高强度打斗,终究耗损巨大。
司徒浩南胸口大幅起伏,额角布满细密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手臂线条紧绷,浑身都透着疲惫,爆发力已然褪去大半。
昏暗拥挤的人群里,阿武始终隐匿其中。
阿武没有似旁人那般大喊大叫,目光却死死锁在拳台之上,耐心至极。
他不急着动手。
接单做事,最忌心急。
对方全盛状态硬碰硬,是极不理智的行为。
唯有等目标的气力耗尽,身心松懈,才是最佳出手机会。
他就这么静静蛰伏,看着司徒浩南一拳一拳宣泄怒火,也看着对方的体力一点点被抽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转眼到了凌晨两点。
司徒浩南彻底打尽兴,摆手谢绝了旁人递来的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转身走下拳台,径直离场。
走出闷热的拳馆,夜风一吹,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大佬,今晚你也打得累了,我揸车送你回去吧?”
有马仔当即跟随司徒浩南过来,都知道何勇死了,司徒浩南身边头马的位置空缺。
有心的细佬,都想借机在大佬面前崭露头角,搏个上位的机会。
“不用!”
司徒浩南挥手打发走这个细佬,没有停留,快步走向自己的座驾,驱车直奔自己在湾仔的私人公寓。
深夜的停车场空旷死寂,灯光昏暗。
车子稳稳停稳,司徒浩南熄火下车。
他确实有些疲惫,不过总归今晚能睡得着觉了。
刚关上车门,身后骤然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司徒浩南瞬间警觉,猛地回头。
下一瞬,一道黑影骤然提速,寒光骤然亮起!
阿武手持一把黝黑的开山刀,握刃手法专业刁钻,压低身形,径直朝着司徒浩南胸腹位置挥砍而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深夜突袭,阿武要争取一招致命。
对危险没有警觉的人,是做不了大佬的。
危急关头,司徒浩南侧身猛避,同时反手一把抓起车后座提前备好的棒球棍,借力顺势横扫而出!
铛——
开山刀与棒球棍狠狠相撞,金属碰撞声刺耳炸裂,火星在昏暗灯光下一闪而逝。
阿武臂力惊人,持刀死死抵住棍身,力道压得司徒浩南手臂微微发麻。
同时惊骇司徒浩南的身手,连打五场擂台,居然还能抵得住自己这一击?
当下阿武表情更加严肃,兵家论长短,尚来讲究个一寸长,一寸强。
司徒浩南手中的棒球棍足足长了自己开山刀一大截,即便眼下脱力,如果自己结实挨上一棍子,难说今晚不会马失前蹄。
没有过多的废话,阿武知道不能给司徒浩南过多喘息的机会。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
阿武走的是干净利落的杀手路子,招招奔着要害而去,刺、划、挑,刀法刁钻狠辣,没有多余招式,每一击都想要毙命。
司徒浩南则是老牌社团打仔的硬派打法,手持长棍占据距离优势,大开大合,刚猛霸道,守得稳、攻得凶,凭借丰富的搏杀经验硬生生招架。
短兵相接,劣势互补。
阿武近身抢位,贴着棍身突进,刀身顺势一划,精准擦过司徒浩南小臂,瞬间划开一道血口,温热的鲜血当即渗出,顺着手臂滑落。
司徒浩南吃痛,面色不变,强忍痛感,手腕猛地翻转,棒球棍狠狠往上一挑,紧接着一记重扫,饶是阿武侧身闪避,棍子还是擦着阿武的右肩掠过。
嘭!
沉重的棍力沿臂砸落,重重落在水泥地上。
阿武闷哼一声,右肩瞬间发麻,筋骨一阵剧痛,持刀的手臂都微微一颤。
阿武后退两步,只道自己还是大意了。
若非司徒浩南脱力,只怕再精准一点,吃这一击,他右臂只怕是要废了。
两人各自负伤,却谁都没有退意。
就在两人准备再度发力、死磕到底的瞬间,停车场入口处突然亮起两道刺眼车灯。
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明显是有车辆驶入。
阿武眼神骤然一凛,瞬间做出决断。
拿钱做嘢,最忌被人撞破、陷入包围。
他是来收钱做事,不是来拼命送死。
朝着司徒浩南竖起个大拇指,阿武利索开口道。
“难怪能在湾仔话事,你身手果然够犀利!”
言罢,阿武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提速,一头扎进停车场昏暗的转角通道。
不多时,停车场外头便响起一阵面包车的引擎声。
司徒浩南没有去追,他吃力的用棒球棍抵住地面,一手捂住被划伤的创口。
鲜血淅淅沥沥滴落在地,司徒浩南的脸色早已一阵惨白。
其实他也早已招架不住,阿武要是再度发难,只怕他今晚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车灯渐近,救他一命的车辆缓缓驶入车位。
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几分醉意下车,见到司徒浩南的时候,不免大吃一惊。
“冚家铲啊!先生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报999?”
“不用,多谢好意!”
“可是你在流血......”
男子跑了过来,热心拿出电话,却被司徒浩南瞪了一眼。
旋即棒球棍重重敲在地上,司徒浩南一声暴喝。
“说了不用,你耳朵聋吗?!”
"
见到男子一时间不知所措,司徒浩南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丟掉手中的棒球棍,拍了拍男子的肩膀。
“我叫司徒浩南,以后去骆克道那边的酒吧消遣,可以报我的名字免单!”
说完,司徒浩南便拖着沉重的身躯,再度往车上走去。
创口不浅,他得连夜去医馆缝伤。
望着司徒浩南的背影,这男子又愣了半晌,旋即才一拍脑袋。
“挑!原来是东星的司徒浩南。
不是硬骨头还真做不了大佬,被砍成这样,哼都不哼一声!”
深水埗这边,吉米仔久久无眠,直到凌晨四点,才等到了阿武打来的电话。
“不好意思,搞砸了!不过你放心,收了钱,我一定盯到他死为止!”
吉米仔刚刚接通电话,就得到了阿武这样一句答复。
对此,吉米仔似乎没有太多的心理波动。
他深夜找阿武过去做事,本意就是要杜绝两大社团和谈下去的可能。
司徒浩南能被阿武劈死最好,就算不死,骆驼那边也没有台阶去下。
他就是要告诉港岛社团的这些人,搞他吉米仔之前,先得掂量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后果!
“阿武,你做事的时候,司徒浩南有没有看清楚你的长相?”
“屌你老母,砍人啊!
要不是今晚有车开过来,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为什么不能让他看清楚我的长相?”
吉米仔深吸口气。
“既然被他撞破了,他肯定要刮你出来。
不如带着手底下的兄弟来和联胜开工好了,你要是钟意,深水埗的话事人都可以让给你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