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乌宁 > 49、CH·49
    回林浦路收拾两套衣物,乌宁去了胡见霜家。
    原本想住酒店,路上接到胡见霜的电话,胡见霜刚杀青回来,约她有空吃饭。
    乌宁的嗓音沙哑,被胡见霜听出哭过,追问来龙去脉后,胡见霜邀请她来自己家住。
    “乌宁。”胡见霜说,“当初下那么大的雨你来找我,这次不要跟我客气,换我来陪你好吗?”
    毕业后,胡见霜和谢楼一起租了套房子,两室一厅,小的那间卧室用来堆放杂物,里面空着一张床,她整理干净,铺上四件套。
    给乌宁开门时,胡见霜险些以为看到女鬼。
    白色毛衣,黑色长裤,罩着瘦削的身体,长发被风吹得不修边幅,面庞苍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同窗四年,胡见霜从未见过乌宁憔悴至此。
    从前她明媚乐观,即便是期末周排练压力最崩溃的时候,她也会是那个坚持着去给同学们买咖啡的人。
    “宁宁......”
    乌宁慢慢走进去,很想调动肌肉对胡见霜提起一个笑,但是做不到。
    她已经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做到自洽。
    胡见霜倒了杯热水给乌宁,默默陪着。
    “我给你铺了床,你要不要冲个澡休息会儿?”
    乌宁机械点头,伸手抱了下胡见霜。
    她借用浴室洗澡,热水兜头淋下,冲刷着脸和眼睛,把视线中的一切变得扭曲模糊,好像不睁眼,就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用想。
    季观峤是否曾经也这样,以为可以永远欺瞒她。
    毛巾擦去水珠,世界又恢复清晰。
    乌宁坐在小卧室的床边,四周阒静,阒静得她混混沌沌的思绪无处安放。
    语音电话忽然响起,来自姐姐的。
    她迟钝地接起。
    电话那头有器械运作的风声,乌安似乎在实验室,推门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唤道:“宁宁?”
    她喉咙微滚,发不出声音。
    乌安说:“我今天早起一直觉得心慌,给妈妈打电话,她和爸爸也是有点不安,宁宁,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如果有不顺心的地方,跟姐姐说………………”
    仿佛是家人间的心有灵犀,感知她的痛苦。
    乌宁低下头,眼泪一点一点渗出来。
    逐渐控制不住,不断地往下滚,砸到手背上,她抬手捂脸,无助地呜咽着。
    乌安听得分明,音色一凛:“发生什么了?”
    “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断断续续地试图从头说起:“我从前很讨厌他的,姐姐,他对我做过很不好的事,可是后来,我渐渐的没那么讨厌他了......我不想喜欢上他的,可是......”
    可是他给她那么多的爱,多到她无法视而不见。
    但是她想要获取一点尊重,却难如登天。
    到底是她想要的太多,还是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错的。
    她不该意识到自己对季观峤的感情。
    求全之毁,不虞之隙,每一刻都让她如此痛苦。
    乌宁浑浑噩噩地想着,心脏慢慢抽痛,像被泡了水的书本,湿淋淋的皱着,黏着,黏在一起,喘不过气。
    她该怎么办?
    爱是真的,控制是真的,他只想让她做他的玩偶也是真的。
    “宁宁——”
    乌安陡然呵她:“你还记得前年冬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记得,姐姐让她妥善处理好,别为感情受伤。
    “你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
    她说,她无意和季观峤长久,迟早会结束。
    眼花缭乱的万花筒一瞬之间停止旋转,虚幻的真实间泄出一线可以拨乱反正的清明。
    乌宁缓缓睁开眼,用手指擦掉睫毛上的眼泪,微茫的凉,蚀在皮肤上,像姐姐的话一样逼她冷静。
    该结束了。
    这场不知对与错的梦。
    忙完工作,季观峤回到家。
    脱了大衣,他站在岛台边慢慢喝水,眼睫半阖着问:“她睡了吗?”
    兰姨抱着衣服正准备吩咐人打理,闻言愣了须臾:“宁宁......下午出去,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去哪儿了?”
    “我问了,没说。”兰姨喁喁忧心,“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我瞧宁宁眼睛通红,像是哭得不轻。”
    季观峤轻轻皱眉,搁下杯子。
    上楼推开卧室门,空荡荡的漆黑,亮灯之后,整洁的床榻,沙发上没窝着人,唯独空气中漂浮一缕残留的香气。
    他缓步走进去。
    拿起床头的半管绿色护手霜,杏仁奶香,乌宁睡前爱涂满手。
    唇膏,发梳,格纹发带......浴室洗手台上的护肤品,衣帽间的衣服,样样都在。
    她是一时赌气跑出去的。
    季观峤拉开抽屉,里面有半盒烟,开封后不知搁了几个月,他摸出一只咬在嘴里,去找打火机。
    火光擦亮露台夜色时,拨给郁燃的电话接通。
    “哥?”
    他两指夹着烟:“宁宁在不在你那儿?”
    “宁宁在我这儿?不在啊。”郁燃反应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昨晚吵架了,她离家出走?”
    放了几个月的烟干燥呛人,季观峤蹙着眉呼出一口烟雾,淡淡问:“她那个大学室友叫什么?”
    “胡见霜吗?乌宁大学同学还蛮多的,但是她关系最好的应该就是胡见霜。”
    郁燃想了下:“观峤哥,我有小胡电话和住址,我先问一下乌宁跟不跟她在一起,你稍等片刻。”
    电话挂断,季观峤坐在露台的冷风里抽烟。
    十一月,银钩寒月,夜幕覆着霜色,白雾弥散在空气里,消失得缓慢。
    那包烟只剩了三根,抽完,郁燃的信息回来,一个地址,一句话:「乌宁在胡见霜家,她睡觉了,我没让小胡打扰她,平安无事,哥请放心。」
    季观峤扫了一眼,摁灭手机,捏着空空的烟盒,闭着眼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
    一阵一阵的秋风,吹得园子里落叶簌簌作响,不知从哪儿又飘来雨,凉凉的雨珠被斜刮进露台,滴到手背上,他拿指腹捻了捻。
    像眼泪。
    心浮气躁。
    他活了三十多年,如今竟跟一小姑娘较起劲来。
    她的面容浮现在脑海,哭腔声声绞进心脏,季观峤半掀眼皮,视线静静地垂下,捏着一截烟头拨弄烟灰。
    哪儿就那么难过了,值得她来回怄气,落泪伤心。
    她想自己做主,那就把合众的股份给她。
    雨雾绵延一夜,次日早上,乌宁向胡见霜借了一件厚大衣外套,撑起伞出门。
    大雨滂沱,胡见霜租的房子是旧小区,排水系统不发达,她低头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着。
    雨水浇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天边阴云重雨,单元楼不少人家都开了灯,路上成了河,水波里倒映着一户户澄黄的窗户。
    车灯的双闪跳跃。
    乌宁踩上去,潮湿的裤脚被照亮,她蓦然停步,抬头看见一辆熟悉的迈巴赫,不知道在小区里停了多久,雨刮器规律地工作着,惹得路过的居民频频回首。
    不辨昏溟的天色,雨帘仿佛成了漏斗里的细沙,做着感情的倒计时。
    乌宁昨晚已经想清楚,好也罢,坏也罢,这是段早该结束的感情,是她随波逐流地放任自己的心,才会陷得那么深。
    还清他给的。
    就到此为止吧。
    她撑着伞,轻轻地走过去。
    后座的车门自动打开,里面的男人睁开眼,眸带倦色,好似一夜没睡,周身冷寂的气息几乎与沉沉的雨色氤为一体。
    几乎是顷刻间,乌宁感受到心脏的刺痛。
    她真的能舍得他吗?
    季观峤视线凝在她面庞,苍白的小脸,眼睛的红肿还未消,穿一件宽松的栗子色外套,握着伞柄的手背骨节伶仃。
    他伸出手:“……………怎么不上车?"
    乌宁垂眼,缓慢而机械地收伞,弯腰钻进去。
    季观峤的掌心落在她发顶,极轻地摩挲,慢慢向下,蹭发红的眼角。
    他叹息了一声。
    握住她的手,暖着:“吃饭了吗?”
    乌宁指尖轻颤,喉咙里挤出微哑的气声:“......吃过了。”
    “好了,不要再难过了。”季观峤低下头看她,抵不过心疼,退让一步,“我让李惟清能正常拍戏,至于叶逢,我给他投资是帮他。”
    他指腹滑她始终低垂的眼帘,手一揽,把她的脑袋按在他肩头。
    乌宁嗅到季观峤身上有很重的烟味,惶惶然然间,发觉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
    至少和她在一起时没有。
    她咽下喉间的苦涩:“谢谢。”
    “对我不要说谢谢。”季观峤吻了下乌宁的额头,莫名笑了下,“哭成什么样,抬起眼来我看看,老天都被你哭下雨了。”
    乌宁不肯抬眼,慢慢地说:“我要去梁姐那里,你能送我去吗?”
    “好。”他也正要带她去。
    雨势不减,因为是清晨的缘故,路上没多少车,一路平稳地行驶着。
    乌宁从季观峤肩上离开,说要喝水,他给她拧开一瓶。
    空调发出细微的风声,暖意倦人,季观峤昨夜几乎未眠,向后靠在座椅上,听着乌宁慢吞吞的喝水音,闭目养神。
    下午有场拍卖会,左右他明天才回香港,不如带她去拍点喜欢的小玩意,弥补一下惹她伤心。
    车子转入条绿茵道,遮天蔽日,暗沉沉的。
    季观峤困意渐深。
    剧烈的震荡冷不丁袭来,他身体被撞得一晃,电光火石间,柔软的身体扑上来,水溅了他一身,随便便是她沉重的闷哼。
    一片混沌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到他裤腿。
    方训打了个急转弯,车急停在绿化带前,他一转头,脸瞬间白了。
    那辆大货车明显冲着他们撞来,后座的车门被挤压变形,乌宁扑了过去,她的腿被划了一道,夹在中间。
    她疼得冷汗涔涔,伏在季观峤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季观峤恍恍惚惚地低下头,颤抖的手,筋脉跳动。
    那具瘦弱的身体。
    “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