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呼啸而来,刺耳的尖笛穿透风雨,两束红光仿佛憧憧索命的鬼影,要从季观峤手中把人抢走。
她像一片簌簌的落叶,微弱的呜咽着,鼻息喷洒在他手心,仿佛生命力正在流失。
他不敢碰她。
十几辆警车闪烁着灯从远处开来,救护车上跳下若干医生护士,一群人训练有素地抬走乌宁,另一群警察围上来:“季先生,您有没有受伤?”
“季先生......”
“季先生……………”
急诊手术室。
最先赶到的是蔺秘,脚步仓促,面白如霜,几乎是扑也似的抓住带着人守在走廊口的方训:“季生呢!季生出事没有?"
“没有......”
方训一向沉默寡言,此刻喉间轻抖着,艰难地挤出声音:“但是......但是......乌宁小姐的腿可能废了......”
“怎么会这样?前后保镖的车都瞎了眼吗?”
“那条路太空旷了,突然横冲出来的,明摆着冲季生而来,乌宁小姐扑上去挡了一下。”
蔺秘一听就知道完了。
这么多年的争争斗斗,季伯琛想要最优秀的继承人,然而养蛊终为患,他身体泰康时能压制住局面,如今呢。
从前的平衡,不过赖于他些许的偏心,和季观峤做事有底线。
如今一破。
倘若那位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手术室.......
蔺秘手心隐隐冒汗:“通知香港那边了吗?”
方训点头:“董事长的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电梯门接二连三地打开,乔裕生、钟筠、钟勖同时赶到,紧随其后的是鲜少露面的沈家大少爷沈从津,带了一队警卫。
几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皇城脚下,光天化日,竟然能发生这样的“意外”。
沈从津先问:“观峤呢?”
方训将目光移向走廊尽头。
手术室亮着红灯,侧间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西服上沾了一大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
沈从津和季观峤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面色霎时凝重:“你受伤了?叫医生来处理,爸和二叔心急如焚。”
钟筠也急急问道:“医生怎么说?乌宁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道人影置若罔闻地走到方训面前:“去迈阿密,扣住梁淑茵和她的情人。”
冷哑如砂砾的嗓子,周身戾气压也压不住。
乔裕生心惊地攥住他胳膊:“你冷静,这事儿不一定是季闻屿干的,再说那毕竟是他亲妈,就算跟季伯父分开多年,也不宜直接撕破脸。”
“现在动身。”季观峤冷冰冰地说,“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方训立刻领命而去。
乔裕生眼睁睁看着,无可奈何,几分钟后,电梯里出来的人让他彻底闭上了嘴。
“弟妹怎么样了?”季闻屿迈着好整以暇的步伐,像是准时来看戏一般,“我刚落地就得到消息,天意难测,观峤,你无恙吧?”
死一般的寂静,乌泱泱的一群影子投在医院惨白的墙壁上,没人敢出声。
乔裕生心里把季闻屿骂了个狗血淋头,蠢货,疯子,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怎么敢公然下这样的手,季家要是交到他手上,那才是真的完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没机会了,才会狗急跳墙。
泰半董事都已站了队,只等一个尘埃落定。
“扑通”一声,季观峤忽而揪住季闻屿的衣领,对着他的膝盖狠狠踹了一脚,季闻屿吃痛跪在地上,下一刻,从警卫身上拔出的枪顶住了他的脑袋。
沈从津眉头一凛,立刻示意人去走廊口看着。
季观峤垂目,眼睛红得吓人,缓缓动唇:“如果她走不出手术室,明天早上梁淑茵和她情人就会横尸街头。”
季闻屿脸色微变:“你敢。”
“你可以试试。”季观峤语气冷得没有温度,“是保护的人先到,还是我的人先到,你还能找到他们吗?”
季闻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二十载手足,还未欣赏过季观峤痛苦至此,季闻屿忽然玩味一笑:“害了你心肝的可不是我,是你自己,我怎么会知道车里有她。”
剑拔弩张的僵持,沈从津走过来轻压他的胳膊:“乌小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你手上有血,先去洗一下,否则她醒来也会被吓着。”
他慢慢放下了手。
手术进行了漫长的四个小时。
接近一点时,乌宁被推去监护室,麻药效未过,她仍处在昏迷不醒中,身上穿着单薄的病服,小腿被厚厚包扎着,脸上几乎不见一丝血色。
钟筠撑着乔裕生的身体,当即抹泪。
护士拦住:“家属不能探视。病人失血过多情况不稳定,需要监护室观察一两天。”
医生摘了口罩:“季先生,请这边跟我来。”
到侧间,医生拿片子详细跟季观峤讲述情况,车门断裂的一截扎进乌宁小腿,伤口处失血较多,同时足踝因外力而骨折,需要好好地花时间疗养。
“目前来看,病人还算幸运,没有伤到要害的器官,只是身体太虚弱了,生命体征不平稳,所以暂时不能转入普通病房。”
“不过不用着急,麻药一过,她很快就会醒了。
重症监护室被冰冷的机器环绕着,四下阒寂,只剩滴滴答答的声音。
乌宁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窗外的雨还没停,连绵不断,打落一片片秋叶。
季观峤站在病房外,隔着两层玻璃看她。
弱不禁风的身体深陷其中,失了那么多血,怎么补得回来。
他捧在手心一点点呵护的人,坐在怀里都犹觉得消瘦,她总是趴在他肩头笑,说自己很健康的,只是骨架轻。
轻轻的,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他面前。
他几乎从不曾期望过别人的真心,在他们这样的家庭,谈亲情爱情都太可笑,一层层利益剥下来,只剩张牙舞爪的丑陋面孔。
他原本也是一样。
第一道自动门打开,第二道也打开,穿着无菌服的护士走进去查看乌宁的情况,她昏睡了几个小时,窗外的小雨伴着暮色淅淅沥沥,天渐渐暗下来。
被掰开瞳孔看了下,乌宁的眼皮很沉,一点力气也提不出,她微微动了下手指,腿部传来难以忽视的疼痛,让她渐渐从混沌中清醒。
输液管无声流动着,鼻间插了输氧管,让她不必费力呼吸。
如影随形的视线。
乌宁轻轻歪了下脑袋,一开始有些眼花,直到玻璃门上的影子重叠,她看清外面的人。
好多的血。
他白衬衣都变成红色的了。
她对他笑了一下。
再次体力不支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到后半夜,小雨渐停,乌宁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她已经从监护室转入了普通病房。外面完全黑了,宽敞温馨的病房里点着淡黄色的光,不至于刺眼,也不会让她醒来时面对一片黑暗而恐慌。
输液管已经拔掉,她的手被人握在掌心。
季观峤不知在床前坐了多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乌宁动了下脑袋,男人的视线移过来,轻触她的脸庞。
深红的眼底,久久的凝视。
片刻,他伏身靠近,仿佛要把这一吻永远烙在她额头。
乌宁眼睫轻颤,张开嘴,才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以指尖在季观峤掌心描了下,他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想喝水?”
嗯。
他温柔至极地碰了碰她的唇,起身去倒水。
乌宁脑后被垫了个枕头,季观峤扶着她的脑袋,看她含着软软的吸管吸水。
苍白的小脸一点点恢复生气,不再像漂无所依的落叶。
等她喝完,季观峤手指蹭掉她唇边的水珠,目光低下来:“要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吗?”
乌宁怔了下,才想到这一层,仰脸问:“我以后还能走路吗?”
“害怕吗?”
乌宁迟钝地思考着。
水杯移走,季观峤贴上她的脸颊,冷静而笃定地说:“能。我从国外给你请最好的理疗师和康复师,你会恢复如初的。”
“不怕,小乖。”他抚摸她脑袋的力道忽而收紧,长指穿过她的发丝,低下头视若珍宝地拥着她,像拥着失而复得的宝贝,重复着不怕。
乌宁垂下眼,有些恍惚地沉默着。
她闻到季观峤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似乎只换了衣服而没洗澡,调动全身的力气攀上他的胳膊:“......不要告诉我爸妈,我怕他们担心。”
“好。”季观峤握住她的手指,“先不睡,我让人送了粥,问过医生吃点东西再睡。’
乌宁乖乖地点头。
他怜惜地亲亲她的指尖,出去找医生。
乌宁躺在病床上,目送季观峤的背影离开,医院走廊冷白的光线照过来,清晰映着他衣角凌乱的褶皱。
生死一瞬,她看清自己的心。
乌宁缓慢闭上眼,让理智盖过。
身体上的痛反而让她有一种解脱的心安,两相难解的情绪有了出口,在分别之前。
至少让她还完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