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 值班医生带护士来病房,给乌宁的伤口换了药,说如果喝水不觉得胃胀的话,可以吃些易消化的食物。
家里送来粥,厨师煮得精细软糯,乌宁吃了大半碗,就着季观峤的手漱了口,再次疲倦地躺回去。
没有说话的力气, 她只想睡觉。
季观峤看着那张小脸扰上睫毛,失血让她异常虚弱,眨眼间便陷入了深眠。
他关灯走出去。
病房外, 黄秘书等了两个小时,终于见季观峤出来,儒雅地笑道:“二少,董事长闻讯派我前来探望,不知乌宁小姐情况如何,董事长万分挂心。”
季观峤坐了下来,胳膊搭着沙发扶手,眼眸半阖,把他的话完全摆在了地上。
黄秘书也不恼,轻推眼镜耐心等待。
这场事故的来龙去脉季伯琛都清楚,第一时间派他来,是想保下季闻屿。
到底是打出生就养在膝下的孩子,而眼前这位在沈老爷子身边长到十岁才被接回季家,父子情分天生短一截。
空气阒寂半晌,季观峤始终一言不发,长指规律地敲着,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黄秘书的笑脸渐渐兜不住。
季观峤微微掀眸,侧脸看他。
“黄叔。”
他语气称得上平静:“您深夜跑一趟,我也就不绕弯子。第一,我会打断梁淑茵的腿;其二,季家输送给梁家的业务,即日起全部切断。”
梁家自梁淑茵那一辈起就已经落寞,否则她也不会费尽心思先攀上沈相仪,再爬季伯琛的床。
手段不光彩,效果立竿见影,靠一个儿子生生给梁氏续了几十年的命。
要是切了业务,要不上一段时间梁氏的资金链就会断裂。
黄秘书默然一刻,镜片折射白色的弧光:“二少,那毕竟也算您的长辈,董事长不会同意的。”
季观峤动了下手腕,松解衬衣袖扣,刚才托她脑袋时,想必咯得她不舒服。
他忽然问:“营养师和康复团队都联系好了吗?”
一直隐身在旁的蔺秘答道:“还在等乌宁小姐的伤势分析和详细的病情诊断报告,明天医院上班出具后,我会差人联系康复医院组建一支疗养团队飞过来。”
黄秘书紧跟着问:“有多严重。”
蔺秘看他一眼说:“足踝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胫前伤口长五公分,深度只差一点韧带断裂,三个月内走不了路,一年内无法进行剧烈运动,三年内不建议跳舞,且很有可能以后都跳不了,乌宁小姐自幼习舞,现在从事演艺工作,事业不说毁掉,也会遭受重大影响。”
黄秘书听完,心里有了大概的估量,要说严重,压根不危及生命,不过要花时间调养。要说不严重,对方显然在季观峤心里分量不轻。
毕竟在身边养了三年,不论名分,也是心疼的。
黄秘书抬手叫身后跟着的保镖上前,打开保险箱,取出里面的支票奉上:“董事长既痛心,也感念乌宁小姐有情有义。这张支票是董事长亲自开的,聊以慰藉补偿乌宁小姐的伤痛。”
季观峤拿在手里,眼皮都未掀,滑动打火机点了薄薄的纸。
丢到地上,火苗吞噬掉那一串数字。
黄秘书棘手地叹气:“不可能真的打断梁家那位的腿......您觉得补偿多少合适?”
季观峤淡淡说:“把遗嘱里梁淑茵的名字去掉,换成乌宁的。”
黄秘书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不由得朝紧闭的病房门看了一眼。
这听上去更不可能接受,一个无名无分的外人,要拿梁淑茵份额的遗产,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真想见见里面的人了。
一番左右权衡,黄秘书最终无奈道:“您要是想......还是亲自回香港和董事长谈。”
病房内。
乌宁睡了醒醒了睡,意识游荡飘在半空,朦朦胧胧的,有人俯身探她的额头,低低地唤:“宁宁,宁宁?”
她眉头轻蹙,难过地呓语:“妈妈......”仿佛是本能。
他的手停了,片刻,脚步声进进出出,零碎的交谈从床边传来:“您放心,术后疲劳综合征属正常现象,她消耗太多了,睡眠就是最好的修复,只要生命体征平稳都是安全的。”
“不放心的话,可以隔一两个小时轻唤,能给出回应就够了。”
“季生,护工到了,不如您休息一会儿,由她们轮流看顾。”
乱七八糟的声音慢慢消失,乌宁张了张嘴,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那道身影再次在床边坐下,温热的指腹按在她额头,慢慢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迷迷糊糊睡去。
乌宁再睁眼时,已经是天亮,窗帘透着微光,特护病房的走廊不闻嘈杂声。
头脑晕晕的感觉消失,她觉得自己真的醒了。
扭头一看,季观峤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长腿交叠着支额而眠,眉宇间透着疲倦,一夜未换的衬衣沾满了尘世气。
乌宁试图动了一下,脚踝被固定,放弃,斜撑起身体喊他:“季观峤。”
软软哑哑的声音入耳,季观峤从浅寐中醒来,入目是晃晃的发尾,小姑娘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欲言又止地看他。
季观峤起身走过去,手穿过乌宁的腰,吻了下她发顶。
“醒了,哪里不舒服?”
乌宁拉他的手:“我想去洗手间......”
他低身欲抱她去。
“等一下等一下。”乌宁双手推拒,头皮有些发麻,“不要你,帮我叫一下护士。”
季观峤禁不住扬唇,贴在她微红的耳畔笑了声:“你哪里我没碰过,还要假手于人吗?”
“我要护士......”
最后是两个女护工进来帮她。
身体擦洗一遍,乌宁换上蓝白条纹的住院服,出去的时候兰姨已经到了,给她带来贴身换洗衣物和住院需要的东西。
一见她,兰姨眼睛顷刻红了。
“快躺下。”兰姨支起小桌板,升起床头,把保温桶里面的青菜肉粥和南瓜羹摆上来,“观峤说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半流食,等出院回家了,咱们再好好补养。”
乌宁半靠坐着,对兰姨笑了一下,拿起勺子吃饭。
即便是因为季观峤,兰姨对她的照顾也不是假的。
吃完早饭,她又睡了一会儿,醒来从护工口中得知季观峤去公司了。
他守了她一天一夜。
乌宁拿过手机,微信里有十来条新信息,她先回复妈妈和姐姐的,没提受伤的事。
再是李惟清。
他问:「我的工作突然之间都恢复正常了,经纪人说工解了,乌宁,你帮的我。」
「你拿什么跟他妥协交换了?」
乌宁回复:「没有。你原本就是受我连累,我们之间的事不该牵扯到你,很抱歉。」
李惟清过了两分钟才说:「那你呢,元导新片你还出演吗?」
乌宁看了下自己被支架固定的腿,垂目打字:「应该要失约了,帮我跟元导说句对不起,祝你们顺利。」
李惟清:「为什么,他制止你演?」
乌宁略微迟疑。
如果不如实相告,恐怕李惟清会误会。
于是回:「与他无关,是我不小心骨折,需要休养几个月。」
李惟清:「在哪个医院,我可以来看你吗?」
还是不要平添波折了,她婉拒。
病房的门被敲响。
梁抱着鲜花,手提两盒补品出现在门口,一向精明强干的脸上出现隐隐的叹息。
乌宁放下手机:“梁姐。”
梁走进来:“刚杀青就出了这档子事儿,我是该说你不幸呢,还是老天凑巧呢。”
护工倒来两杯水:“乌宁小姐,季先生走时说你身体尚虚,要多休息,不宜见太多客人的。”
“没关系,这是我经纪人,我们有事要谈。”
护工闻言,给梁玟也倒杯水,离开了病房。
梁把花放在床头,坐下来无言地看了乌宁片刻。
车祸发生前,乌宁正要来找她,而那位前一晚,派律师来说要将合众的股份做转移。
梁浸淫娱乐圈多年,敏感地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一丝真相。
那位投了这么多钱高调地捧,观众不知,圈内的人谁不一清二楚,背后少不了风言风语。
两三句刮进乌宁耳朵里,哪还能購得住。
梁玟问:“你昨天上午找我是要商量什么事?”
乌宁捧着杯子,轻轻啜饮,咽下一口水:“梁姐,我没跟你说我在医院,你就来了,所以,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梁叹息:“你都知道了。”
“嗯。”乌宁说,“梁姐,我想知道具体的真相。”
梁沉默,玫红的指甲思索着刮纸杯边缘。
“乌宁。”她说,“当初我和前东家在打离职官司,经你师姐周旻牵线认识了合众的老板,他说他需要一位有行业资深经验的女经纪人,而我刚好符合,他给我开出了一笔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酬劳,于是我加入了合众传媒,见到你。”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金像奖呢?”
梁玟坦白:“我不清楚,直到你拿奖前我都不知道。金像奖是由三轮评审团投出来的,本身就带有主观的成分,元霄的作品一直颇受各大奖项的青睐,所以我认为,这个奖没有问题。”
乌宁握着杯子,后背缓缓陷入松软的靠枕。
梁喝完水:“你先养病,未来三个月的工作我会暂时帮你推掉,身体为上,痊愈了再接新戏。”
她说完要走。
乌宁喊住她,对她一笑:“梁姐,新剧本也不用看了。”
一周后,乌宁出院。
季观峤为她请来一支康复团队住进季宅,又对家里的边边角角做了改造,方便她坐着轮椅出行。
公事繁忙,她出院后,他飞回香港忙了一周。
深秋叶子落尽,绵绵地下了几场雨后,温度有了冬天的前兆,季宅早早开了暖气,每天早上,兰姨推她去花园里晒太阳。
乌宁身上穿柔软宽松的毛衣,腿上盖厚毯子,闭上眼,睫毛浸润在金色的暖阳里。
身体被束缚,灵魂完全放空。
季观峤人在香港,对她的关心丝毫不减,遥遥隔着两千公里,每晚在她睡前打一通电话。
她如今作息变得很规律,除了吃便是睡,一点一点地养气血,睡前做康复师教的踝泵运动。
电话那头的人,有时在办公室,有时在喧哗的宴会,他抽一支烟,迎香港的晚风,看屏幕里的她。
乌宁睡前吃兰姨炖的燕窝,一勺一勺慢吞吞地往嘴里填,季观峤看着她笑了:“不爱吃?”
“没有味道。”她单手托着脸搅一搅,小半个月的时间,气色养回来一些。
“想吃什么,我明天回去带给你。”
乌宁搅动的手一停,视线在睑下投落阴翳,摇了摇头。
端起燕窝一饮而尽,掩口打哈欠:“我睡觉了。
车祸之后,她日常懒懒倦倦地没什么精神,他也就不逗她多说话。
挂了电话,季观峤抽完烟,沉吟片刻,吩咐厨师做草莓奶油蛋糕。
季家的甜点师傅师从一位很有名的法甜大师,从前任职于酒店,后来季映澄偶然吃到一次他做的蛋糕,惊为天人,便央求季伯深把人聘到家里。
他提蛋糕回北城。
客厅里,乌宁正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尝试用助行器站起来。
她双手握住两侧,伤腿微向后折,胳膊用力,撑着从轮椅上站起身。
院子里传来车辆驶入的声音,季观峤走进来,傍晚时分,房间内暖气充盈,乌宁穿一件文气松弛的浅灰色针织裙,裙摆至膝盖。
她像牙牙学语的小朋友,艰难地练习走路,几米的距离,走得满头大汗,辛苦地吸着气。
季观峤站在原地。
乌宁抬头看到他,试图用助行器走向他。
她走得很缓慢,与岁时东倒西歪的小孩子不同的是,走得很稳。季观峤把蛋糕交给兰姨,迎上去双手托住她的腰,让她把全身的力道卸在她身上。
“疼不疼,嗯?”他心疼地用指腹蹭她鼻尖的汗。
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脱,就这么接住了她,乌宁摇摇头,松开了助行器,任由季观峤手穿过膝盖把自己抱起来。
“不疼。”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脑袋轻轻靠上去。
康复师在一旁笑道:“伤筋断骨要重新站起来,自然是会疼的。不过乌小姐年轻恢复得快,下地走几天就习惯了。”
对,她还年轻。
纵然是伤筋断骨,慢慢也会痊愈的,一时沉溺,反而会毁了终生。
季观峤抱着她坐到沙发上,注意着把她的腿放平,兰姨将蛋糕拿去岛台切开,装在银质餐碟里,配两杯红茶。
蛋糕切面做得极精致,两层夹心都是鲜艳欲滴的草莓,看上去十分可口。
乌宁挖一勺,香草奶油的香气在口中爆开,随后轻盈地融化,混合甜甜的草莓和蛋糕胚,口感绝妙。
她忍不住抬起盘子看了一下。
是草莓蛋糕呀,很简单的款式,怎么会这么好吃。
吃完一块,乌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哪里买的?”仰头问季观峤。
“
家里甜点师做的。”季观峤勾了勾唇,调整手臂力度,让她面朝里半躺在臂弯里,低下头,含住那张红润的唇,深入品尝甜味。
“还想吃吗,可以叫师傅过来给你做。”他黯声说。
“不用了......”乌宁含糊着摇头,甜食吃多了会蛀牙,何况为一己私欲叫人家跑来跑去,她也于心不安。
她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
季观峤吻得并不深,仿佛是怕弄疼她般,身体压下来,渐渐抱住她,揉进怀里。
珍惜之意,溢于言表。
车祸之后兵荒马乱的,她又心力不足,一直没能好好说话。
“你傻不傻。”他亲着她的唇,喉咙微哑,“无论是谁,都不值得你以身去挡。”
乌宁闭上眼,把脸轻埋在他衬衣间。
季观峤伸开她的手,往她掌心放了个冰凉的圆形物什,再拢着她的手合上。
乌宁恍恍地睁开眼。
那是枚翡翠平安扣,湖水一般的冰种,清冽、温润,配得上一切的溢美之词,未做任何镶嵌,简单地编了根黑绳。
他摩挲她的手,眸间浸满翡翠柔情的光泽:“佛前请住持开过光的,百无所求,只愿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小乖,以后都带在身上。”
爱到底是什么?
她迷茫地颤着,生死,得失,情淡,别离,情深,难许。
汝爱我心,我怜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乌宁手指缓缓收紧,握住那枚平安扣,像握住一颗心,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侧过身,以手环抱他,唇瓣翕动:“季观峤………………”
季观峤搂着小姑娘温软的身体,脸低下去,附在她耳畔,听见一句轻得几近于无的话:“我也愿你平安健康,事事如意。”